第12章 第一次月考
月考成績貼出來那天，風間在第二節課的課間路過公告欄，人群已經散了，只剩下一張列印紙用磁釘固定在軟木板上，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捲起來。
他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沒停。目光在紙面上掃過，從上往下數。第一名，高橋。第二名，鄰班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第三名，鈴木。
他眨了一下眼。
紙面上的字沒有變。他站在公告欄前面，後背對著走廊里來往的人群，有人從他身邊繞了過去，有人停下來也看了一眼榜單。他把視線重新抬到榜單頂端，從上往下又數了一遍。一，二，三。第四行寫著他的名字。風間徹。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走回教室的步子踏得很穩，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他在座位前坐下，翻開第二節課的課本預習，手指捏著書頁的邊角翻到指定的頁碼，筆尖在段落的空白處批註了兩個詞。
上午的課照常進行。老師講題的時候他照常抬頭，記筆記的筆速照常跟上，課間有人跟他說話他照常回復，語氣平穩，表情得當，每一件事都跟平時一模一樣。
除了他的胃。
胃裡像是有人攥著一小團東西，不重，但一直沒鬆開過。
第三節課他覺得渴，喝了一口水，那團東西被衝散了一瞬又聚回來。第四節課老師在黑板上畫幾何輔助線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盯著那條線看了太久，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後面兩步推導。他把那兩步補抄到筆記本上，筆尖的落點比平時重了一些。
午休的時候他沒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把便當盒打開了，煎蛋卷煎得微微焦黃，香腸切了花刀，旁邊一包無尾熊餅乾貼著盒壁。他夾了一塊蛋卷放進嘴裡嚼著，嚼了七八下，咽下去，又夾了第二塊。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把便當盒合上了，蓋上蓋子，推到桌角。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鈴聲響完，教室里開始有人收拾書包。風間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把課本一本一本合好放進書包，拉鏈拉上，然後把書包放在桌面上，雙手平放在桌沿。教室里的人逐漸少了，說話聲遠了，椅子歸位的聲響在空氣里漸漸消退。最後剩下兩三個人在擦黑板和整理講台。
他站起來，走回公告欄前面。
那張榜單還貼在原處，邊角被風卷得更翹了一些。他站在紙面前，把目光挪到第四行自己的名字上。
風間徹。三個字。
前面沒有"第"字，沒有名次序號，第四行的排位清晰地標明了上面還有三行。他在那張紙面前站了大概一分鐘，什麼都沒想。腦子裡空空的，只有眼睛還盯著那個名字，盯得久了那個名字變得有點陌生，筆畫結構像是重新拆開了又拼回去的。
他聽到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拖沓的，鞋底擦著地磚。那腳步聲在他身後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了一拍，然後靠得更近了。一個人從側後方湊到公告欄前面，嘴巴里發出一個拉長的"哦——"。
"成績貼出來了啊。"
風間沒有轉頭。他從眼角的餘光里看到小新站在他左邊半步的位置，正仰著臉看那張榜單，嘴角帶著他那個招牌式的好奇弧度，視線在紙面上掃來掃去。
"風間你第幾？"小新問。
風間沒有回答。小新自己把視線往下挪了幾行，在第四行找到了風間的名字，又往下滑了很長一截，在接近底部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他發出一個聽起來相當滿意的感嘆聲："我倒數第十——比初中進步了誒！初中我都是倒數第三的。"
風間的手指攥了一下校服褲縫。
"你能不能安靜一下。"
風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收尾都截得很短。小新的話停在半截，嘴還張著，他看著風間的側臉，表情從得意慢慢過渡到困惑。風間沒有看他。風間的視線還釘在公告欄那張紙上，盯著第四行那個名字，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風間？"
"我說了。"
風間轉過身。他轉過來的時候肩膀帶動了整條手臂，手指在褲縫處捏出了一個很深的褶。他看著小新。小新的表情已經變成了那種介於"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和"你沒出什麼事吧"之間的茫然，兩道眉毛微微擰起來，嘴角收平了，視線從風間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移回他的眼睛。
風間發現自己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始。他張了張嘴，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帶著極低的氣聲："第四名。我考了第四名。"
"嗯，我看到了。"小新點點頭，"第四也很厲害啊。"
"你不知道第四名意味著什麼。"風間的語速加快了，每個字的尾音都在微微翹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往上推著，"我從小學開始沒有低於過前三。一次都沒有。我所有的志願表、所有的面談、所有的目標全都建立在保持前三的基礎上。現在第四。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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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尾音落下去之後走廊里空了一拍。
小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一隻手還攥著那個綠色布袋的帶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又沒抬。
風間看著他那隻蜷了一下又放下去的手，胸腔里那團從早上開始攥著的東西突然像被擰了一圈，所有壓著的、收著的、繃了半天的東西順著那條擰動的方向涌到了喉嚨口。
"你知道嗎，"風間的聲音從繃緊的牙縫裡往外出，"如果不是你——"
他停下來。小新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閃開。
"如果不是你整天出現在我旁邊，"風間的音量沒有變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顆一顆掰下來的，"上課的時候在後面翻漫畫，午休的時候來搶我的便當，放學還要跟在旁邊走。我要花時間去應付你，我要花時間去——"
他停住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晚風灌進來吹到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把公告欄那張榜單吹得嘩啦響了一聲。
小新站在那裡。他的眉毛還微微擰著，嘴角抿平了，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也沒有受傷，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專注。他看著風間，像是真的在聽他說完。
風間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發不出更多的聲音。那團被擰了一周的東西在他喉嚨口卡住了，不上不下，堵在那裡。他的身體在抖，從肩膀到握著褲縫的手指，顫動的幅度不算大，但小新的目光顯然捕捉到了。小新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發出了一個很短的氣音："……風間。"
風間轉過身。他的肩膀從面朝小新轉到面朝走廊盡頭的窗戶，跨度很小，但這個動作的含意是"不要再講了"。他走回教室的方向，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腳步聲在走廊里很快就被牆壁吃掉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指還在抖，伸手去推門的時候指腹在門把手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握穩。
他進了教室。教室空著大半，高橋和鈴木都不在，後排的桌面上只留著一本攤開的漫畫書，書頁翻到了中間一頁，畫著動感超人正在從爆炸中跳出來，人物五官被畫得又大又誇張。那本漫畫旁邊放著一包拆了封的無尾熊餅乾，袋口敞著，裡面還有最後一塊。
風間把那本漫畫合上了。動作很輕，封面被他對齊擺正，放在桌子的正中間。然後把那包餅乾的口袋卷了兩折，用一片沒用過的書籤夾住了開口。
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下來。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兩隻手的指腹都抵著桌沿，壓了大概十秒。那陣抖動漸漸停了。窗外的銀杏葉子被風翻了一面，灰白色的背面朝上，像鋪了一地鱗片。
他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沒停。目光在紙面上掃過，從上往下數。第一名，高橋。第二名，鄰班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第三名，鈴木。
他眨了一下眼。
紙面上的字沒有變。他站在公告欄前面，後背對著走廊里來往的人群，有人從他身邊繞了過去，有人停下來也看了一眼榜單。他把視線重新抬到榜單頂端，從上往下又數了一遍。一，二，三。第四行寫著他的名字。風間徹。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走回教室的步子踏得很穩，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他在座位前坐下，翻開第二節課的課本預習，手指捏著書頁的邊角翻到指定的頁碼，筆尖在段落的空白處批註了兩個詞。
上午的課照常進行。老師講題的時候他照常抬頭，記筆記的筆速照常跟上，課間有人跟他說話他照常回復，語氣平穩，表情得當，每一件事都跟平時一模一樣。
除了他的胃。
胃裡像是有人攥著一小團東西，不重，但一直沒鬆開過。
第三節課他覺得渴，喝了一口水，那團東西被衝散了一瞬又聚回來。第四節課老師在黑板上畫幾何輔助線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盯著那條線看了太久，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後面兩步推導。他把那兩步補抄到筆記本上，筆尖的落點比平時重了一些。
午休的時候他沒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把便當盒打開了，煎蛋卷煎得微微焦黃，香腸切了花刀，旁邊一包無尾熊餅乾貼著盒壁。他夾了一塊蛋卷放進嘴裡嚼著，嚼了七八下，咽下去，又夾了第二塊。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把便當盒合上了，蓋上蓋子，推到桌角。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鈴聲響完，教室里開始有人收拾書包。風間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把課本一本一本合好放進書包，拉鏈拉上，然後把書包放在桌面上，雙手平放在桌沿。教室里的人逐漸少了，說話聲遠了，椅子歸位的聲響在空氣里漸漸消退。最後剩下兩三個人在擦黑板和整理講台。
他站起來，走回公告欄前面。
那張榜單還貼在原處，邊角被風卷得更翹了一些。他站在紙面前，把目光挪到第四行自己的名字上。
風間徹。三個字。
前面沒有"第"字，沒有名次序號，第四行的排位清晰地標明了上面還有三行。他在那張紙面前站了大概一分鐘，什麼都沒想。腦子裡空空的，只有眼睛還盯著那個名字，盯得久了那個名字變得有點陌生，筆畫結構像是重新拆開了又拼回去的。
他聽到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拖沓的，鞋底擦著地磚。那腳步聲在他身後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了一拍，然後靠得更近了。一個人從側後方湊到公告欄前面，嘴巴里發出一個拉長的"哦——"。
"成績貼出來了啊。"
風間沒有轉頭。他從眼角的餘光里看到小新站在他左邊半步的位置，正仰著臉看那張榜單，嘴角帶著他那個招牌式的好奇弧度，視線在紙面上掃來掃去。
"風間你第幾？"小新問。
風間沒有回答。小新自己把視線往下挪了幾行，在第四行找到了風間的名字，又往下滑了很長一截，在接近底部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他發出一個聽起來相當滿意的感嘆聲："我倒數第十——比初中進步了誒！初中我都是倒數第三的。"
風間的手指攥了一下校服褲縫。
"你能不能安靜一下。"
風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收尾都截得很短。小新的話停在半截，嘴還張著，他看著風間的側臉，表情從得意慢慢過渡到困惑。風間沒有看他。風間的視線還釘在公告欄那張紙上，盯著第四行那個名字，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風間？"
"我說了。"
風間轉過身。他轉過來的時候肩膀帶動了整條手臂，手指在褲縫處捏出了一個很深的褶。他看著小新。小新的表情已經變成了那種介於"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和"你沒出什麼事吧"之間的茫然，兩道眉毛微微擰起來，嘴角收平了，視線從風間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移回他的眼睛。
風間發現自己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始。他張了張嘴，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帶著極低的氣聲："第四名。我考了第四名。"
"嗯，我看到了。"小新點點頭，"第四也很厲害啊。"
"你不知道第四名意味著什麼。"風間的語速加快了，每個字的尾音都在微微翹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往上推著，"我從小學開始沒有低於過前三。一次都沒有。我所有的志願表、所有的面談、所有的目標全都建立在保持前三的基礎上。現在第四。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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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一隻手還攥著那個綠色布袋的帶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又沒抬。
風間看著他那隻蜷了一下又放下去的手，胸腔里那團從早上開始攥著的東西突然像被擰了一圈，所有壓著的、收著的、繃了半天的東西順著那條擰動的方向涌到了喉嚨口。
"你知道嗎，"風間的聲音從繃緊的牙縫裡往外出，"如果不是你——"
他停下來。小新看著他的眼睛，沒有閃開。
"如果不是你整天出現在我旁邊，"風間的音量沒有變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顆一顆掰下來的，"上課的時候在後面翻漫畫，午休的時候來搶我的便當，放學還要跟在旁邊走。我要花時間去應付你，我要花時間去——"
他停住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晚風灌進來吹到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把公告欄那張榜單吹得嘩啦響了一聲。
小新站在那裡。他的眉毛還微微擰著，嘴角抿平了，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也沒有受傷，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專注。他看著風間，像是真的在聽他說完。
風間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發不出更多的聲音。那團被擰了一周的東西在他喉嚨口卡住了，不上不下，堵在那裡。他的身體在抖，從肩膀到握著褲縫的手指，顫動的幅度不算大，但小新的目光顯然捕捉到了。小新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發出了一個很短的氣音："……風間。"
風間轉過身。他的肩膀從面朝小新轉到面朝走廊盡頭的窗戶，跨度很小，但這個動作的含意是"不要再講了"。他走回教室的方向，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腳步聲在走廊里很快就被牆壁吃掉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指還在抖，伸手去推門的時候指腹在門把手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握穩。
他進了教室。教室空著大半，高橋和鈴木都不在，後排的桌面上只留著一本攤開的漫畫書，書頁翻到了中間一頁，畫著動感超人正在從爆炸中跳出來，人物五官被畫得又大又誇張。那本漫畫旁邊放著一包拆了封的無尾熊餅乾，袋口敞著，裡面還有最後一塊。
風間把那本漫畫合上了。動作很輕，封面被他對齊擺正，放在桌子的正中間。然後把那包餅乾的口袋卷了兩折，用一片沒用過的書籤夾住了開口。
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下來。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兩隻手的指腹都抵著桌沿，壓了大概十秒。那陣抖動漸漸停了。窗外的銀杏葉子被風翻了一面，灰白色的背面朝上，像鋪了一地鱗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