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東大的門檻
四月的第一天，風間拖著行李箱走出了東京站。
他在站台上站了幾秒鐘，等眼睛適應了從地下到地面的光線變化。
太陽正從建築群的上方斜照下來，把他腳邊行李箱的拉杆鍍了一層亮邊。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的氣味和他記憶中的東京吻合——柏油路面曬過之後散發的溫度、遠處某家麵包店飄來的麥粉香氣、以及城市特有的那種由無數微弱聲響匯聚而成的持續嗡鳴。
他按照手機地圖上的路線換了一趟地鐵。
車廂里人不少，他把行李箱卡在膝蓋和座椅之間，站穩了。車窗外的隧道牆壁在快速後退，每隔一段會出現一束燈光，像一排正在被依次翻過的頁碼。
他的視線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輪廓上——頭髮比出發前剪短了一些，襯衫是新的，熨燙的摺痕還留著。
他看著鏡面里那個自己，發現那張臉上的表情跟他預想中不太一樣，不像是緊張，更像是一種正在被拉長的等待，他正在那條線上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
地鐵到站了。他拖著行李箱沿著出口方向走，經過閘機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把交通卡按在感應區上，閘機打開的聲音短促而確定。
然後他走出了站口。
外面的光比地下更亮。風間站在出口外面的台階上，眼前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兩側種著銀杏樹，四月的葉子還是淺綠色的，在風裡翻著面。街道盡頭是一扇石砌的大門——比他記憶中更高一些。
門柱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理，那是風化了多年的痕跡。門柱頂端掛著校名牌，字體是深色的，在陽光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風間拖著行李箱走到了校門口。他站在那扇門前面，沒有走進。他站的位置和半年前參觀時站的位置大致相同，腳後跟離門檻大約一步的距離。
半年前他站在這裡的時候，手裡沒拿行李箱，身邊也沒有別人，他抬頭看著那扇門的時候心裡在想"總有一天會走進來"。
現在他站在同樣的位置，手裡攥著行李箱的拉杆，行李箱的輪子在他的腳邊停穩，他的腳後跟貼著一塊已經被無數人踩過的地磚，它的表面在長期的踩踏中略微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微微下彎的弧度。
他站了幾秒，沒有拿出手機拍照。他只是看著那扇門的輪廓，看著門框上方那些被爬山虎覆蓋的磚牆。爬山虎已經長滿了整面牆，從底部延伸到二樓的窗台邊緣，新葉和老葉交織在一起，在風中形成一層不規則的、深綠和淺綠交錯的覆蓋層。
有一根藤蔓從窗台邊緣垂了下來，在風中微微晃動著，它的末端還沒有找到可以附著的地方，正懸在空中等待下一個方向的到來。
風間把視線從爬山虎上收回來，拉起了行李箱，跨過了門檻。
校道比他記憶中的更寬一些，也許是因為今天人不多。他沿著主路走了一段，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確認了方向。然後他向左拐，經過一棟淺灰色的建築，又經過一片小廣場。他經過那棟紅磚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樓前的台階和他記憶中的形狀一致，門框上的爬山虎比他上次看到的時候更密了，葉片在四月的陽光下呈現出明亮的綠色。他在台階下面停了一拍，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靠左的那扇窗戶——半年前他站在這棟樓前面的時候，曾在那扇窗戶里想像過自己坐在裡面聽課的樣子。
現在那扇窗戶正敞著，窗簾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像在翻一頁還沒被讀透的書頁。他看不清楚裡面有沒有人。他把視線收回來，繼續走了。
宿舍樓在校區的東北角，是一棟灰色的六層建築，外牆貼著細小的方形瓷磚，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均勻的啞光。風間推開大門走進去，在門衛窗口領了鑰匙。
鑰匙是一枚銀白色的金屬片，上面貼著一張寫著房號的標籤。他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等了一會兒，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輪廓在電梯內壁的金屬板面上被拉長成一個瘦高的形狀。
他住的房間在四樓走廊盡頭。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發出一個準確的咔嗒聲，他轉動把手推開了門。
房間比他想像中更窄。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頭緊貼牆壁的夾角。床對面是一張書桌，桌面的大小大約是他在春日部房間裡那張書桌的三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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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旁邊是一隻衣櫃，門的合頁有些鬆動，關上之後會留下一道細窄的縫。窗戶在靠里的位置，風間走過去推開窗，看到窗外正對著隔壁樓的背面牆壁。
那面牆是淺灰色的，表面有幾道黑色的水管沿著牆面垂直延伸。窗戶距離對面牆壁大約三米，站在那裡能看到的是被切碎的天空——從兩棟樓之間的夾縫中漏下來的那一條細長的藍色。
風間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他看著那條被建築物切割過的天空，看到它正在從他視野中逐漸變暗的藍色區域深處褪去，然後他轉身把行李箱平放在地板上拉開了拉鏈。
他先把衣服取出來放進衣櫃——外套掛好，襯衫疊起來放在隔板上，褲子的摺痕被他用手掌壓平了才放進去。然後是課本和文具，按順序擺在書桌的左側。最後他拉開背包側袋，從夾層里抽出了一張照片——那張從春日部文化祭走廊牆上取下來的舞台劇照，畫面邊緣被他用裁紙刀修齊了，尺寸剛好是標準明信片的大小。
他拿著照片退後半步，看著書桌前那面空著的牆壁。牆壁是白色的，在日光燈下顯得很乾淨，沒有任何痕跡。
他走回書桌前，從抽屜里找到一卷透明膠帶，撕了一小段貼在照片背面，然後把它按到了牆壁上。他按上去的時候先用手掌壓了一下照片的中央，然後退後了兩步。
舞台劇照里的那兩個人正站在燈光下，一束光正從上方落在他們之間。他的視線在照片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他退後坐到了床沿上，感覺到床墊比他預想的硬一些，隔著床單能摸到海綿的密實度。
房間裡有安靜的底噪——水管里有水流動的聲音、牆外某台空調外機的持續嗡鳴、走廊盡頭有人在搬動什麼東西發出的一記悶響。
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那條夾縫裡的天空正在逐漸變暗——它正在從淺藍色過渡到灰色，然後在灰色中繼續向更深的色域沉去。
一片雲正在進入這條天空的窄縫，它經過那排窗戶的框線時邊緣被切成了整齊的直線，像被裝進了一頁窄長的畫框裡，輪廓正在那層光膜的邊緣處微微顫動，隨時可能滑落出去。
他在站台上站了幾秒鐘，等眼睛適應了從地下到地面的光線變化。
太陽正從建築群的上方斜照下來，把他腳邊行李箱的拉杆鍍了一層亮邊。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的氣味和他記憶中的東京吻合——柏油路面曬過之後散發的溫度、遠處某家麵包店飄來的麥粉香氣、以及城市特有的那種由無數微弱聲響匯聚而成的持續嗡鳴。
他按照手機地圖上的路線換了一趟地鐵。
車廂里人不少，他把行李箱卡在膝蓋和座椅之間，站穩了。車窗外的隧道牆壁在快速後退，每隔一段會出現一束燈光，像一排正在被依次翻過的頁碼。
他的視線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輪廓上——頭髮比出發前剪短了一些，襯衫是新的，熨燙的摺痕還留著。
他看著鏡面里那個自己，發現那張臉上的表情跟他預想中不太一樣，不像是緊張，更像是一種正在被拉長的等待，他正在那條線上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
地鐵到站了。他拖著行李箱沿著出口方向走，經過閘機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把交通卡按在感應區上，閘機打開的聲音短促而確定。
然後他走出了站口。
外面的光比地下更亮。風間站在出口外面的台階上，眼前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兩側種著銀杏樹，四月的葉子還是淺綠色的，在風裡翻著面。街道盡頭是一扇石砌的大門——比他記憶中更高一些。
門柱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理，那是風化了多年的痕跡。門柱頂端掛著校名牌，字體是深色的，在陽光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風間拖著行李箱走到了校門口。他站在那扇門前面，沒有走進。他站的位置和半年前參觀時站的位置大致相同，腳後跟離門檻大約一步的距離。
半年前他站在這裡的時候，手裡沒拿行李箱，身邊也沒有別人，他抬頭看著那扇門的時候心裡在想"總有一天會走進來"。
現在他站在同樣的位置，手裡攥著行李箱的拉杆，行李箱的輪子在他的腳邊停穩，他的腳後跟貼著一塊已經被無數人踩過的地磚，它的表面在長期的踩踏中略微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微微下彎的弧度。
他站了幾秒，沒有拿出手機拍照。他只是看著那扇門的輪廓，看著門框上方那些被爬山虎覆蓋的磚牆。爬山虎已經長滿了整面牆，從底部延伸到二樓的窗台邊緣，新葉和老葉交織在一起，在風中形成一層不規則的、深綠和淺綠交錯的覆蓋層。
有一根藤蔓從窗台邊緣垂了下來，在風中微微晃動著，它的末端還沒有找到可以附著的地方，正懸在空中等待下一個方向的到來。
風間把視線從爬山虎上收回來，拉起了行李箱，跨過了門檻。
校道比他記憶中的更寬一些，也許是因為今天人不多。他沿著主路走了一段，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確認了方向。然後他向左拐，經過一棟淺灰色的建築，又經過一片小廣場。他經過那棟紅磚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樓前的台階和他記憶中的形狀一致，門框上的爬山虎比他上次看到的時候更密了，葉片在四月的陽光下呈現出明亮的綠色。他在台階下面停了一拍，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靠左的那扇窗戶——半年前他站在這棟樓前面的時候，曾在那扇窗戶里想像過自己坐在裡面聽課的樣子。
現在那扇窗戶正敞著，窗簾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像在翻一頁還沒被讀透的書頁。他看不清楚裡面有沒有人。他把視線收回來，繼續走了。
宿舍樓在校區的東北角，是一棟灰色的六層建築，外牆貼著細小的方形瓷磚，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層均勻的啞光。風間推開大門走進去，在門衛窗口領了鑰匙。
鑰匙是一枚銀白色的金屬片，上面貼著一張寫著房號的標籤。他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等了一會兒，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輪廓在電梯內壁的金屬板面上被拉長成一個瘦高的形狀。
他住的房間在四樓走廊盡頭。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發出一個準確的咔嗒聲，他轉動把手推開了門。
房間比他想像中更窄。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頭緊貼牆壁的夾角。床對面是一張書桌，桌面的大小大約是他在春日部房間裡那張書桌的三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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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旁邊是一隻衣櫃，門的合頁有些鬆動，關上之後會留下一道細窄的縫。窗戶在靠里的位置，風間走過去推開窗，看到窗外正對著隔壁樓的背面牆壁。
那面牆是淺灰色的，表面有幾道黑色的水管沿著牆面垂直延伸。窗戶距離對面牆壁大約三米，站在那裡能看到的是被切碎的天空——從兩棟樓之間的夾縫中漏下來的那一條細長的藍色。
風間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他看著那條被建築物切割過的天空，看到它正在從他視野中逐漸變暗的藍色區域深處褪去，然後他轉身把行李箱平放在地板上拉開了拉鏈。
他先把衣服取出來放進衣櫃——外套掛好，襯衫疊起來放在隔板上，褲子的摺痕被他用手掌壓平了才放進去。然後是課本和文具，按順序擺在書桌的左側。最後他拉開背包側袋，從夾層里抽出了一張照片——那張從春日部文化祭走廊牆上取下來的舞台劇照，畫面邊緣被他用裁紙刀修齊了，尺寸剛好是標準明信片的大小。
他拿著照片退後半步，看著書桌前那面空著的牆壁。牆壁是白色的，在日光燈下顯得很乾淨，沒有任何痕跡。
他走回書桌前，從抽屜里找到一卷透明膠帶，撕了一小段貼在照片背面，然後把它按到了牆壁上。他按上去的時候先用手掌壓了一下照片的中央，然後退後了兩步。
舞台劇照里的那兩個人正站在燈光下，一束光正從上方落在他們之間。他的視線在照片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他退後坐到了床沿上，感覺到床墊比他預想的硬一些，隔著床單能摸到海綿的密實度。
房間裡有安靜的底噪——水管里有水流動的聲音、牆外某台空調外機的持續嗡鳴、走廊盡頭有人在搬動什麼東西發出的一記悶響。
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那條夾縫裡的天空正在逐漸變暗——它正在從淺藍色過渡到灰色，然後在灰色中繼續向更深的色域沉去。
一片雲正在進入這條天空的窄縫，它經過那排窗戶的框線時邊緣被切成了整齊的直線，像被裝進了一頁窄長的畫框裡，輪廓正在那層光膜的邊緣處微微顫動，隨時可能滑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