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召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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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2章 召見(中)

  劉吉利沉默良久,但並不是覺得答案本身會很難堪什麼的,而是他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且他隱約察覺到了對方的基本態度。

  「所以說,這件事情即便有,也大概不是天子、會稽王誰親自操弄、催促的,最多是荀蕤從家族計與他弟弟說了些什麼。」過了很久,倒是劉乘重新笑著開口了。「甚至根本就沒有這件事情,只是荀令則本人有輔佐聖主掃平天下的決心,所謂為陛下計、為國家計、為天下計,拼卻熱血,自行為之?

  「但如果是這樣,誰也不好否認,反倒是我這一問顯得誅心了?」

  「你我之間倒不必計較什麼誅心不誅心。」劉吉利緩緩點頭,然後反問回來。「那阿乘你的意思是————下游這些人,包括我,想的極好,但就好像這次兗州大敗一般,當此南北大局,未必經得起最基本的軍事捶打,很可能就像之前殷浩、謝尚一般忽然葬送局面?

  而上游桓大司馬卻可以勝下去?」

  「下游未必一定敗,但勝的可能不太大;上游未必一定勝下去,只是敗的可能少一些。」劉乘同樣緩緩點頭,似乎就是這個理由。

  但不是這樣的,最起碼劉阿乘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其實,就在剛剛,劉乘本人都一度動搖了。

  當然,這個動搖不是說他被劉吉利幾句話就給嚇到,就真想著跳船了。

  說句不好聽的,跳船是這麼好跳的嗎?你跳過去,現在江左捏著鼻子認了,過幾年北

  方慕容氏自家漸漸崩潰了,北方沒壓力了,不需要你這種高級代打了,還有你這個三心二意北流破爛跳船崽的好?

  更不要說,劉吉利也只是一句話,真跳船,也得皇帝或者司馬昱給出一個許諾來,人桓溫親口許諾了比照荀羨當年的年齡給持節的,你們江左就空口白牙?就那個侍中?

  別看劉乘跟建康相處得還算妥當,從政治派系角度來說,他從頭到尾都在強調自己的桓溫心腹身份。實際上,最危險的那段時間,也就是跟桓溫因為長安問題導致最大分歧以後,桓溫都還用琅琊內史這個身份強化了雙方這層關係。

  包括劉乘在建康這裡,除了一個北流軍事專家的身份外,更多是扮演著一個上下游彌合者的角色。

  從最最開始的上巳蘭亭集會,就是打著彌合上下游衝突的旗號,然後是上下游聯姻,琅琊內史任期後半段則是西洲集會,甚至說前年代替謝尚洛陽合兵,也都能算在其中。

  堅持了那麼久的立場,做了那麼多項目,說跳船就跳船?

  不過,即便是不可能跳船,劉阿乘也不可避免的被劉吉利描述的這個建康政治局勢給弄的一度有些疑惑與失神。

  原因再簡單不過,封建時代,士族門閥時代,一個懂事的、健康的皇帝,已經足夠有能力負擔起領袖下游士族的責任。而一旦掌握大義、人心甚至核心經濟精華之地的下游團結起來,反而是桓溫,很可能就是劉吉利說的那般,只在王敦與陶侃之間打轉,繼而人亡政息,得不到好結果與好名聲。

  劉吉利的勸告,從彭城劉氏家門的角度,從劉乘個人的角度,確實是誠心的好意。

  你又不是謝安,謝安在桓溫那裡當小草,一旦桓溫輸了,他拍拍屁股回來就是實際上的外戚執政。你一個北流破爛,跟著桓溫一條道走到黑,萬一皇帝英明神武起來怎麼辦?

  綜合考量,利用鮮卑人張牙舞爪的這段時期,靠著軍事威望和軍事資源跳船,當個忠臣良將,確實是一種選擇?

  然而,即便是只考慮這種大局,這裡面也有一個小問題。

  不是荀羨剛剛打敗了仗。

  主動進攻後,然後把慕容儁逼急了派出慕容恪來,繼而被反揍了一個偏師大將,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你讓劉乘去,他可能挨得更狠,之前跟慕容德放的話就是自我抬咖。

  荀羨只要繼續維持彭城、下邳的局面就沒問題。

  問題在於,作為穿越者,劉乘不曉得司馬昱、當今天子、荀羨以及下游這些人歷史上到底是什麼結果,如何勝利如何失敗的具體情況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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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很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桓溫在內部權力鬥爭中應該沒有輸。

  桓溫權臣的歷史形象,死前差一點當皇帝的那個形象太過於讓人印象深刻了。

  如果桓大司馬死前差一點當上皇帝,那說明即便他對下游最終政治失敗,這個失敗也

  恰恰是以他死亡為界限的。

  那麼問題也就來了,如果桓溫活著的時候沒有輸,誰輸了?

  這話沒法講,而且劉吉利確實是為了他們這個小集團好,甚至劉阿乘有理由相信,對方還在想著背靠這個明君,借著劉乘北伐的軍事威望,在朝中學他叔祖對墮落士族搞肅清呢。

  還想著劉阿乘那天雪地里喊得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呢。

  很好,很有理想主義風範。

  可惜,劉乘不能跳船,甚至對建康的局勢都不樂觀,哪怕現在看起來一片大好。

  那就只能擺出軍事專家的姿態來————對上慕容德那番話是裝出來的,可對上建康那群貨色,包括劉吉利,他劉阿乘真是軍事專家————用軍事的理由先將劉吉利糊弄過去再說。

  果然,劉吉利聽完這話,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來問:「那你過來做了郗鑒以後,下游是不是就能經得住捶打了呢?」

  「我也不行。」劉乘再三搖頭。「現在的局勢跟當初郗鑒面對內亂的局勢不是一回事,要對付的是慕容鮮卑,戰線綿延萬里,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情。而打這種仗,從後方錢糧到前方銳士,最少十根八根稻草一起編制,才能做好的一隻草屩,最後還只能放一隻腳————除非給我與桓公相比擬的揚州刺史,尚書令,還允許我在北面先配合桓公對付胡虜,否則就憑江左士族這些人,註定經不起捶打————可他們能給嗎?能給我的話為什麼不直接給桓公?」

  劉吉利終於無話可說。

  「放心吧。」劉乘見狀反過來安慰。「我又不是一意要做什麼亂臣賊子,而是說北虜為患,現在當以國家全局安危為先,偏偏江左現在依然沒法證明自己可以抵禦北虜————所以,莫說是我,即便是桓公,我也不覺得下游應該要把他視為什麼亂臣賊子。」

  話到這裡,劉吉利只能點頭。

  劉乘側眼來看,卻是心知肚明,這場簡單的意見交換,看似是自己全然掌控了局面,輕易壓服了對方,可實際上接下來自己必須要想法子做出一些舉動來嘗試團結人心了,否則的話,接下來會有更多身邊的人動搖。

  他都能想像的到,沈勁嘛,高柔嘛。

  都不說高堅高衡了,自己這個小團體現在能承擔起損失掉沈勁、高柔和劉吉利的代價嗎?

  偏偏這些人,對皇帝和正統的認可,是發自內心的,你沒法更改,甚至不能阻攔和指責。

  這才是最麻煩的。

  抵達京口的時候,天氣已經炎熱不堪,劉吉利先入城去,而劉乘則只與江乘守將毛珍打了照面,客氣了一下,便回了南園。

  毛珍是毛穆之長子,在毛穆之前年收復洛陽有功無過,堅持立場卻被扔到雲南的情況下,朝廷和荊州其實私下都對毛穆之進行了補償。

  除了當時那一戰立下功勞的次子毛球繼續在北面領兵外,毛珍被任命到江乘這裡,該有的將軍號、太守名分一個不少,跟當年高堅不是一回事。而他們剛剛束髮的弟弟毛璩則被北豫州刺史、平北將軍桓豁給徵辟到了府中。

  再加上在禁軍中已經有了兩三年資歷的毛安之,看的出來,只要毛穆之能熬過來,毛家肯定會成為整個天下將門的表率,繼續在大晉活躍下去。

  尤其是我大晉現在聖天子在朝,局勢一片大好。

  不過,看到毛家如此,劉乘反而愈發頭疼連桓溫對忠君愛國的舊人做出處置都要這麼大費周章,彎彎繞繞,里里外外的,輿論還都普遍同情對方,自己這小胳膊小腿的,拿什麼抵禦忠君愛國四個字?

  晚上在南園住下,幾個孩子不是一直不見面,逢年過節阿蕪會帶著孩子去一趟,但這個年齡的孩子正在快速成長期,以至於每次見面都有些認生,需要時間才能恢復。

  這次也一樣。

  阿蕪倒是不在意,她自從生下阿安以後,生活明顯有了重心。

  劉阿乘作為親爹,當然擔心這個嫡長子的教育問題,怕孩子會被慣壞,但你也很難對一個三歲都不到的孩子表達什麼多餘的東西,按照這年頭說法,指不定隨時夭折呢。

  只能暫時記在心裡。

  休息了一晚上,翌日上午,跟著昨日傍晚就奉命過來傳召的劉爽一起啟程,中午就抵達尚書台,先見了司馬昱等人。

  「御龍真不愧是國家名將,這般快速得此大勝,有你在壽春,建康無憂了。」司馬昱上來先開口。「但下次就不要將耳朵送過來,送到這裡,跟鹽一起都結塊了,最後撒了一地,弄得好幾位尚書與尚書郎驚惶請假。」

  「就是想嚇一嚇幾位尚書,好讓他們曉得戰事就在身邊罷了。」劉乘倒是坦誠。「何況既然是請罪,總該把將功折罪的功勞擺出來。」

  「御龍有功無過。」司馬昱直接答覆道。「朝廷已經議論好了。」

  劉乘這才笑了一下,眾人也笑了笑,便終結了這幾句定性式的寒暄,稍微做了下幾個新面孔的介紹,然後一起往尚書台堂上落座。

  坐定以後,便有人當先來問:「敢問劉前軍,北府在兗州果然大敗了嗎?」

  「慕容德是這麼跟我說的,按照他的說法,慕容恪一渡河,諸葛攸便進退失據,似乎只是想去打一下廩丘,根本沒想過需要面對北燕偽逆的大司馬。而慕容恪察覺到這個情況以後,立即下令部隊發動連番攻擊,一戰而敗之。」劉乘脫口而對,復又反過來詢問。「北府那裡現在還沒有上報嗎?」

  台閣眾人面面相覷。

  劉乘正色以對:「諸位,我不想指斥友軍,也沒有資格討論其他軍府方鎮的軍略,實際上我是讚賞荀中郎此番主動出擊的,甚至我也知道,哪怕諸葛攸大敗的消息及時傳遞過來,也未必有鮮卑人騎兵來的快。但以此戰事後來做考慮,哪怕是我已經將慕容德放回去了,折回到了壽春,一直到我動身為止,北府都沒有從下邳將相關軍情送過來,這就有些過於無視壽春了。

  「何況,我作為前軍將軍和一郡太守,大概能曉得西府那一幢人是逃不出去的,可軍中會怎麼想?下面那些勁卒、流民帥,心有餘而戚戚焉之餘,怕是都要說北府之敗,無端連累西府了。」

  在場幾人臉色都很難看。

  還是司馬昱開了口:「御龍,你為丁氏叔侄請求的追贈和官職,朝廷都覺得沒有問題,印信文書你走時便帶走吧!」

  這就是避重就輕,或者乾脆逃避話題了。

  劉乘面色不改,也沒有追究什麼,而是點到為止,直接頷首,就此不再多言。

  過了片刻,還是一開始開口那人,繼續來問:「劉前軍,敢問諸葛攸此番敗績,會讓北府傷筋動骨嗎?彭城、陳縣會不會有危險?」

  「我覺得不會。」劉乘頓了一下,卻沒有故意渲染什麼威脅,反而實話實說。「慕容恪是北燕偽逆的大司馬,實際上是實權不亞於慕容儁的執政者,哪怕沒有動員大軍,其部也是慕容氏最精銳的本軍之一。而這次他突然南下河南與諸葛將軍交戰,應該是有北燕國

  內局勢的緣故————」

  說著,乃是將慕容鮮卑如何視自己為石趙之繼承,一開始就將薊縣作為過渡,心心念念於鄴城,以及此番諸葛攸趕巧與慕容鮮卑頓兵上黨以及遷都鄴城的關係講了一遍。

  又連帶講了慕容氏內部的派系鬥爭,以及重申一遍慕容氏接下來還是會將重點放到晉地甚至關中的戰略導向。繼而又大略敘述了一遍騎兵過於誇張的奔襲能力,以及此戰對船隻、水網的利用。

  「所以說,諸葛將軍這一戰,本就沒有什麼勝算,沒必要苛責於他,而慕容氏也不會輕易動大兵棄晉地而往河南。」劉乘最後給出幾個結論。「而如果不動大兵來伐,只要朝廷多給我一些船隻,那我可以藉助淮上水網迅速支援到陳縣和彭城的側翼,形成牽扯。」

  這些人認真聽完,也都嚴肅。

  而等了一會,就在司馬昱想要說什麼的時候,還是之前那個新面孔,主動頷首感慨:「怪不得諸位台閣都說劉前軍知曉北情,且通軍略————之前我問過很多人北面局勢,都沒有像劉前軍這般說的條理分明。」

  劉乘看著此人,只是微笑以對:「王公,咱們接下來是不是要見陛下?陛下束髮以後,我還未曾面聖。」

  「這是自然。」還是那人立即含笑點頭。

  對此,劉乘依舊微笑以對。

  且說,素來擅長觀察人的他剛一入台閣沒多久,便立即察覺到了之前劉吉利所說的那種微妙氣氛。而現在,他更是曉得,為什麼即便是劉吉利那些人也能察覺到如今朝中之微妙了。

  新來的這位,屢屢主導談話的這位,剛剛介紹的非常清楚,乃是新任中領軍王洽。

  此人還有另一個身份,乃是王導的第三子,琅琊王氏嫡系傳承所在,王導真正的政治繼承人。

  按照之前簡單的履歷介紹,當今天子少年時,王洽擔任天子近侍一般的散騎常侍、中書侍郎,然後劉乘前幾年在建康最活躍時其人復又轉任地方各處,並在吳郡殷太守辭官後,短暫擔任了吳郡內史,最後於天子大婚後正式取代了范汪,擔任了中領軍。

  這其中,值得玩味的東西太多了,劉乘甚至隱約抓到了一點王彪之之前退往會稽的另一層脈絡。

  但是,劉乘對此人評價不是很高,因為這顯得琅琊王氏太急、太過於投機取巧了。

  依著琅琊王氏的政治底蘊和王導的政治遺產,本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

  不過沒辦法,雖說如今大晉朝用人是典型的大家排著隊來,但王導的兒子兼政治繼承人,就是有資格插隊,甚至有資格插到司馬昱這裡。

  人家就是急,你能如何呢?而且你一個北流破爛,平素比誰都急,有什麼資格說人家?

  我是從從容容的分割線王敬和少與荀令則相稱,並有佳號,及年長,二人輔成內外,共為晉帝所重,時人美之。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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