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召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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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3章 召見(下)

  時隔數年,劉乘再度見到昔日陛辭的天子。

  這時候,叫人家小皇帝已經不禮貌了,束髮了,大婚了,只是沒有親政而已。

  雙方依然是在東齋相見,這一次卻不見了紗簾與太后,會稽王司馬昱也說自己有些身體不適,只讓其他人帶著劉乘過來————所以是衛將軍領揚州刺史王述帶著大家在那裡捧刀子,而劉乘依舊是捧空氣。

  見禮完畢,眾人落座,劉乘抬眼去看,卻見長高了一大截的皇帝精神氣也明顯拔高了一大截,其人坐在那裡,雖然表情嚴肅,實則躍躍欲試。

  果然,這位大晉天子很快便迫不及待開口:「劉卿,朕尚記得你當日離開此地時與朕說的話,也曉得你一年而已,竟然就已經將當日陛辭的所言之事做成,所以此番淮北再勝,卻沒有什麼驚訝的了。」

  「臣慚愧。」劉乘笑道。「到底是因私廢公,念在當年救命贈刀之恩將慕容德放還。」

  「無妨。」皇帝抬手一揮,豪氣頓現。「若不放他,反而顯得我們如他們一般偏狹小氣,何況慕容德所贈之金刀,朕猶記餘光。」

  「陛下自有英雄氣概。」劉乘立即點頭。

  「那些鮮卑騎兵有俘獲嗎?」皇帝繼續來問。

  「沒有。」劉乘頓了一下,做出說明。「臣慚愧,此番幢主丁准滿幢及許多家眷被屠戮,臣不能阻攔其侄丁匡與丁氏族人堵住圩子後不納降人,尤其是要放走慕容德,更不好做苛責,所以才有那些耳朵。」

  「哦?」皇帝明顯一驚,但旋即醒悟。「春秋大義,確也能理解————圩子是什麼?為何圍起來後鮮卑王家精銳騎士都不能為?」

  劉乘便也耐心描述了一下其實淮南、江南只要挨著江河湖泊也很常見,但淮北一馬平川只能依靠水系而極為普遍的塢堡雛形圩子,以及當時之所以覺得可以即刻出兵,就是在下雨,而一旦下雨,缺乏水利的淮北河道就會迅速漲水,使得騎兵喪失機動性的邏輯鏈條。

  「所以,鮮卑騎兵到了淮北,只要下雨就無能為了?」皇帝依舊認真。

  「那倒也不是。」劉乘繼續從容道。「騎兵扔下馬,照樣是精銳武士,只是他們憐惜馬匹,自鎖於水牢之中,而臣去的又快罷了————自古兵貴神速,而在於出其不意,他們能直接屠戮一整幢人,並不是那幢人多差,臣能一舉而下,也不是說這些鮮卑人多差————從兵法上來說,不過是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而雨水與船隻正是臣的騎兵之利。」

  皇帝緩緩頷首,若有所思。

  「前軍,敢問諸葛攸將軍————」而這個時候,一名立在皇帝側後方,對劉乘而言還算熟悉的官員忽然開口,卻是之前的散騎常侍,現在不知道什麼官職的河北流亡士人名義領袖明岌。

  「對了,諸葛攸將軍那裡果然敗了嗎?」皇帝醒悟過來,回到了「正事」上面。

  劉乘自然免不了實話實說,將之前在台閣那裡說過一遍的大長篇又扯了一遍,然後再度強調了自己的立場和態度:「陛下,諸葛攸雖然敗績,卻不足論其失;臣雖然得勝,卻不足論有所得————朝廷與北虜不是一日一時之爭,而是一個需要繼續長久相持數年,靠著南北此消彼長,比拼耐心,最後再做定奪的大爭之陣。」

  「原來如此。」皇帝點點頭,復又忍不住來問。「可如此來看,鮮卑人的騎兵還是更厲害一些,黃河一線咱們似平看不到勝機?而淮上也需要下雨才能勝?朕親眼看劉卿送來的那遼東大馬,一想到北虜有騎這種馬的精銳騎兵數萬人,有的戰馬據說還要披馬鎧,簡直有些————有些氣沮。」

  「倒也不至於。」劉乘無奈,只能儘量科普一下戰爭要素。

  後勤、裝備的分類,士兵的熟練度、組織度,天時、地利,將領的戰略眼光和戰術素養,行軍的困難和作戰的時機,包括一個後勤,也能分出多少層來,至於人心向背、臨陣勇氣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

  然後給出一個結論,強調戰爭勝負的因素是多方位的,比的是誰的短板少,誰的長板多。

  最後又回到戰馬的事情上,強調可以多準備長矛、盾牌、勁弩以作應對,多準備一些船隻,無論是防守還是沿著河道收復中原,都是必須的舉措。

  這番話東齋這裡的人未必都能懂,甚至早有人不耐煩,但強調戰爭因素的多維度,強調不要計較一時得失,目光放在長遠,本身還是合乎這些人認知和經驗的,不少人都連連點頭,包括王洽和王述都聽得認真。

  加上這劉乘在皇帝這裡,連之前在台閣吐槽北府的話都沒提,反而一力為諸葛攸做開脫,也算是極妥當的。

  故此,大家都還是比較放鬆的,都覺得這次奏對肯定不會出什麼么蛾子了,最後皇帝給個大略的態度,回到台閣那裡議論一下,允許壽春多造點船,按照此人要求軍械上多往長槍勁弩方向走就是了————劉乘本人也最多是三五日內見了一些親朋,和一些重要大臣私下溝通一下,也該回去了。

  倒是小皇帝,聽完之後還是忍不住:「所以,若是退到泰山,依託山地,是不是北府也能贏呢?我是說,雙方兵力差不多。」

  劉乘難得愣了一下,然後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執政大臣,眼見大家都面色如常,也只是一笑:「陛下,臣上次陛辭時曾與執政們說過,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評是當世名將,他們之前都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現在慕容評已經有上黨不克了,而慕容垂被他兄長猜忌,唯獨慕容恪依然全勝————」

  「所以還是打不過慕容恪?」皇帝明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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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劉乘搖頭道。「如果慕容恪是真正的名將,他就不會讓部隊在有可能失敗的情況下去泰山與北府作戰————真正的名將,不是什麼臨陣必勝,而是一開始就不會讓自己的精銳進入到可能敗績的戰場。」

  話落到最後,一整個下午都還算語氣溫和的劉乘忽然聲音揚了起來,而且表情嚴肅。

  小皇帝愣了一下,一時不知所措。

  倒是王述不知道是不是反應慢,忽然「哦」了一下,王洽和荀蕤也明顯聽出了這話里的勸誡之意,多看了劉乘一眼。

  「原來如此。」皇帝也回過神來,趕緊應聲。「朕原本還想著,北府退到泰山,然後前軍這邊帶著西府去支援荀中郎,說不得能聯手打贏慕容恪,畢竟聽說他帶過河的兵馬並不多————卻還是小看了打仗這種事情。」

  劉乘默不作聲。

  而皇帝遲疑片刻,依舊是忍不住繼續來問:「那我們只能挨打,不能反擊嗎?」

  「那倒不是。」劉乘搖頭以對,只能把話說的更加透徹一些。「抓住時機反擊一二————尤其是北府那邊,利用泰山和琅琊的山地,布置妥當一些,攻一些城,斬一些將,必然能做到的,而且也是應該的,無論是讓鼓舞人心士氣、鍛鍊兵馬、讓慕容氏持續損失,乃至於讓青州始終處於王師震懾之下,都是妥當的————但臣以為,沒必要急功近利,求一時得失,更不應該給北府諸將做什麼指派,否則很容易得不償失;此外,也應該主動避讓鮮卑主力。」

  「這個朕倒是曉得。」皇帝笑道。「北府只有那點兵,如何能對鮮卑主力?便是對付鮮卑主力,也得是大司馬來統轄全局————劉卿是這個意思嗎?」

  「誠然如此。」劉乘乾脆以對。

  難道還能說不是?

  皇帝沉默了一會,忽然認真來問:「朕聽說,劉卿在洛陽得勝後,不忿於朝廷賞賜,認為朝廷賞罰不公,以至於當眾宣告諸將?劉卿果然是想持節嗎?」

  劉乘今日第二次愣住,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而隨著這對君臣一言一笑,東齋內的諸人都明顯驚愕,王洽率先起身拱手,言辭懇切:「陛下,劉前軍忠忱可靠,勇略過人,這一定是謠傳。」

  「不錯。」荀蕤也立即拱手。「當年龐蔥與魏王言三人成虎,這個典故,臣專門給陛下說過,而陛下既為聖明君主,怎麼能因為一些傳言對在外有方鎮之實的有功之大臣作此無端猜度呢?」

  王述也蹙眉站起來,準備說些什麼。

  小皇帝見到幾乎所有人都如此激烈反對,甚至可以說是指斥自己,而當事人劉乘更是只那裡笑了一下,不由面色發紅。

  劉乘笑了一下,當然不是在嘲諷司馬聃這個皇帝,而是說,別看他之前那麼妥當,其實早就有點不耐煩了,尤其是他在與小皇帝交談了一陣子後,很快意識到,劉吉利那廝之前給出了一個非常錯誤的信號。

  那就是這個小皇帝,根本不是劉吉利所說的自知進退,懂得忍耐。

  恰恰相反,他太急躁了。

  當然,可以理解。

  無論是劉吉利還是其他人,又或者是小皇帝司馬聃,他劉阿乘都可以理解。

  說白了,這是一個十六七歲正青春期的少年,一個從兩歲開始一言一行都被母愛、規矩、權臣給軟硬兼施框了十三年的少年,之前明明已經漸漸懂事,所有人卻都把他當做一個無能為的人,人人「孩視」於他。

  而一朝束髮開釋,幾乎所有主動靠過來的人又都把這個還沒有成長起來的少年當做一個成熟的、進退自如的明君,好像他一夜之間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一般。

  實際上呢?

  實際上,他還是那個少年,一個典型的被保護過了頭的江左頂級士族少年,而且比較著之前司馬氏最出色的皇族人物司馬昱來看,連司馬昱與桓溫等人交遊,看到稻苗不認得的那個階段都還沒經歷。

  一念至此,已經決定把話說開的劉乘乾脆起身,搶在王述之前拱手:「陛下,臣為侍中,本有與陛下近身而論的權責,臣請屏退執政,與陛下私下奏對。」

  皇帝明顯一振,這就是他期待的那種能瞬間改變局勢的突兀感。

  而劉乘復又朝著明顯驚愕的幾名執政拱手:「諸位放心,我不是要請陛下傳什麼衣帶詔,而是陛下既然好奇,我便將當日洛陽之宣講,與陛下做詳細轉述!」

  幾人還是明顯猶疑。

  「陛下當然可以留下侍衛和內廷親侍。」劉乘繼續言道。「諸位剛剛還勸陛下不要生疑,如何自家反而要無端猜疑?」


  幾人還是猶疑。

  「陛下已經束髮大婚,諸位連這個奏對的權責都不與陛下嗎?」劉乘不由再笑道。「如果諸位非想聽,那也無妨,只是我那次宣講,是從桓大司馬神州陸沉,王夷甫不得不任其責」開始的,這話現在已經天下皆知,且是大司馬開的頭,可難道要我當著王公的面論述此事嗎?」

  話到這裡,眾人這才有些無奈,然後還是王述一如既往的乾脆,直接應了聲:「確實沒道理攔著有侍中加銜的國家大臣和皇帝說話,也沒道理讓王敬和聽他人轉述其他人非議祖先,但還請陛下和劉前軍務必簡略,我們還要在台閣那邊等著呢。」

  皇帝自然連番頷首。

  眾人既無奈退走,身邊只剩中書侍郎明岌的皇帝便迫不及待看向劉乘。

  而劉乘也沒有猶豫,便將那日經歷的過程,從桓溫感慨時說起,緩緩敘述起來,但只是剛講了一個開頭,其人便不由頓住,繼而微笑來問:「陛下,臣當時上來便引用了一個典故,卻沒有展開來說,也就是當日王敬和親父王赤龍王丞相與明皇帝說司馬氏過往,而明皇帝羞憤遮面,自嘆國祚難長那件事————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皇帝愣了一下,明顯不安:「我知道這件事,卻不曉得其中細處。」

  「那好,臣請從司馬宣王與曹爽的故事說起。」劉乘微笑如常。「不過臣要說清楚,臣於史學,只是知其大概,今日也只敘述大概,如果陛下想知道細節,或者做些驗證的話,可以喚秘書監孫盛來做細細詢問。」

  「好,還請劉卿口下留情。」皇帝稍微放下心來,卻又稍微醒悟,原來對方攆走大臣,不是因為牽扯到琅琊王氏的祖先,而是牽扯到自己的祖先。

  就這樣,劉乘便從高平陵之變,指洛水為誓,一路講起,果然只說大略,便順著淮南三叛,高貴鄉公之死,滅蜀鍾會作亂,滅吳爭功,驅逐司馬攸強立惠帝,八王之亂,一路順了下來。

  皇帝聽到一半,便面色發紅,明顯有些逃避之態,只明皇帝的例子在前,又是他自己同意的,也不好中止,只能往座中角落去做閃避。

  而劉乘也見好就收,照顧對方少年心性,卻是在說到強立惠帝以後,賈南風誣殺太子,引發八王之亂這一點後沒有過度展開,然後回到了他的士族墮落之論。

  劉乘在東齋鍵史鍵的口乾舌燥,尚書台那裡卻氣氛愈發微妙。

  司馬昱和王述坐到一起,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而王洽則與荀蕤一起去了荀蕤作為尚書的公房內,忍不住私下討論起來。

  「陛下根本分不清什麼人可用什麼不可用,一個北流,何至於此?」王洽有些焦躁

  道。「其實今日那北流倒不似傳言那般荒唐,明顯也算是有分寸的,倒是陛下非得主動逼上去————可這算什麼事啊?難道真要給這個北流持節?真要是給他持節,將西府給他,謝奕石怎麼辦?現在這個局勢已經很好了!」

  「反正不能將西府給此人!」已經莫名多了一些白髮的荀蕤也明顯焦躁。「不光是值不值當,而是說,如果輕易將西府給此人,此人轉頭依舊為大司馬馬前卒,又待如何?」

  「可如果————」王洽忽然看向門外。

  「會稽王不至於如此愚蠢。」荀蕤肅然道。「便是真有人鬼迷心竅,我當年可以阻攔朝廷給桓溫賞賜豫章郡,如今也能阻攔此人得節杖。」

  王洽嘆了口氣,坐到如今已經在尚書台內基本取代坐榻的名士椅中,扶額以嘆:「你們兄弟當日與我說,聖天子在朝,可以回到中樞了,結果回來以後,舉步維艱,北有北虜,西有桓溫,江左內里也還有會稽王依舊掌握台閣————」

  「敬和,你太著急了。」荀蕤心中愈發煩躁,卻也只能強壓火氣來對。「跟陛下一樣著急!」

  王洽本想辯解,卻心煩意亂,只是擺手靜待。

  然而,劉乘既不得不先從鍵史開始,自然時間如流水,說完了司馬氏的大略歷史,又說士族墮落史,最後忽然又講桓溫的發家史和自己並不是很出彩的人生經歷。

  越過司馬氏的歷史後,小皇帝反而漸漸來了興趣,聽得也認真。

  實際上,就是沒有人這麼認真隨和且明顯照顧他青少年性格的進行這麼久交談,上癮了而已。

  一直到外面天都黑了,整個尚書台都被這位劉前軍連累的不能下班,偏偏越是如此,尚書台那幾位就越擔心會有什麼突發情況,反而不敢輕易動彈。

  不過,劉乘倒是注意到了外面天色,終於坐在那裡試圖給今天的交談做一個總結了:「陛下,臣今日轉述當日言語,包括講述司馬氏之興衰,以及臣與桓公的一些個人經歷,無外乎是想說清楚幾件事情,也是臣想與陛下做的肺腑之言。」

  「劉卿請說。」皇帝明顯振作。

  「其一,天下是天下,朝廷是朝廷,皇帝是皇帝,不能因為一個天子的名號就一概而論。」劉乘揚聲道。「不然就不會有石趙立國二十年,而朝廷在石虎死前無能為的情況了,也不會有慕容儁在那裡說什麼司馬氏棄中國,中國人推他做天子的話語了,更不會有今日南北對峙的局面。」

  「這點,朕倒是有些感念。」皇帝勉強做答。

  「其二。」劉乘繼續在座中揚聲道。「臣與桓公,不是那麼簡單的幕屬關係,也不是單純因為什麼權職交換,臣之所以能從一個北流單家越眾而出,屢次被桓公諒解、推崇、

  任用,實在是我們二人都是以天下為己任的人,也都以為向北應該驅除胡虜,在南應該清廓士族,天下方能太平————由此而論,我與桓公在一些事情上,是有類似志向的,這不是什麼權位,什麼錢帛可以動搖的。且臣的志向和看法也不是今日臨時編出來糊弄陛下的,當日臣第一次來此地便曾申明《萬世治安策》,今日未曾更易————其實這一點,也能用在臣之前與陛下說過的郗超、王猛、謝安那些人身上,真正有大志向的人,都不會因為什麼

  時勢、權位而輕易動搖,最多委曲求全,以待天時罷了。

  皇帝張了下嘴,沒有言語,或者說更多是失望——這說的夠明白了。

  「其三,陛下到目前為止,其實已經很好了,最起碼相較於之前的司馬氏諸帝,足堪自傲。」劉乘依舊面色如常,只音調高了些,仿佛在評論鄰家小孩的高中成績一般。「但想要振作局勢,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反而應該忌諱於一朝一夕的心態才對————將來日久天長,陛下能從容控制局面,或許正好遇到慕容氏以胡臨漢自崩,那個時候才是陛下顯露志向,與臣等再造華夏的機會。」

  「陛下。」明岌聽到這裡,忍不住出列相對。「臣以為劉前軍已經稱得上推心置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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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如何不知道前軍的懇切?」心緒已亂的皇帝乾笑了一下,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是依照對答本能說一些話。

  劉乘見狀,也不多言什麼,直接起身拱手:「陛下,尚書台諸公應該等急了,臣請告退。」

  小皇帝不好再說什麼,直接擺手:「前軍且去,諸事有台閣與你計較。」

  劉乘點了下頭,走出東齋來,在苦楝樹下停了片刻,感受了一下已經明顯變涼的晚風,與一側廊下有些眼熟的執勤軍官點了下頭,便從容歸去。

  這一番直達晚間的私下長談,自然人人側目,當晚上劉吉利便來詢問。

  這一次劉乘倒是真有了幾分把握,乃是直言不諱,不光是江左的武力保障問題,現在最麻煩的是,皇帝和他身邊一些人過於操切,欲速而不達,再加上少年性情,愈發沒法把控;與此同時,皇帝生在江左宮中,從小到大身邊都是士族子弟,天然信任那些冠族,而不可能存有廓清士族的心思;偏偏又和其他士族子弟一樣,不知稼穡之辛,軍旅之苦,視一切為理所當然。

  只怕要栽跟頭。

  當然了,考慮到皇帝的年齡,栽跟頭也無妨。

  此外,劉乘還有一句話沒有跟劉吉利說,委實不好說—他覺得,只是覺得,小皇帝跟王洽這個局面,很有某位會稽王司馬昱字道萬以及他的核心團伙諸如王述父子刻意示弱放縱所致的嫌疑。

  這就純誅心了。

  翌日,就在劉乘前往尚書台去取相關人事文書,並準備在台閣這裡與諸位執政討論如何在壽春多造船,軍械如何多做弓弩,如何與北府達成聯動機制這些事情,順便還帶了一套三國殺的木刻牌,準備讓小皇帝快樂一下的時候。

  卻上來就撞到了一件事情。

  「御龍來的不巧,早片刻便能與我們一起再面聖了,剛剛陛下召見我們,要讓敬和(王洽)兼領中書令。」司馬昱面色如常,仿佛在說什麼與他無關的事情一般。

  好嘛,中領軍兼任中書令,還是在外面賺夠了資歷的王導親兒子,為何不直接讓他錄

  尚書事呢?哦,錄尚書事的人在眼前啊,所以才需要分庭抗禮。

  「王公自然是堅辭不受了?」劉乘認真來問。

  「那是自然。」這位天字第一號喜怒不形於色之執政親王,估計自家都沒注意到他語氣中的一絲躍動與釋然,就好像等了許久終於見到獵物入彀一般。「那是自然。」

  可不是嘛,三辭三讓不說,關鍵是站隊的時候到了,且看看有多少冠族、大臣、方鎮來找這位王導嫡子做「勸進」。

  但這些關劉乘屁事?

  我昨晚上剛剛向皇帝做出了明確表態——不要打擾我北伐。

  至於說小皇帝有沒有因為這個事情受到刺激,那也不關我的事啊,慕容德非要來打譙郡,諸葛攸非得打敗仗把人漏過來,難道算我頭上?追根究底,不知道誰要負責呢!

  當然,對上司馬昱,劉乘就不需要這麼彎彎繞繞,還得顧忌青少年的心態什麼的了,他頓了一頓,不顧旁邊王述父子都在,言辭乾脆:「江左紛亂,不應該影響北面戰事————

  殿下,你是執政,能保證此番紛擾不影響我在壽春備戰嗎?」

  司馬昱終於意識到什麼,趕緊斂容,恢復如常:「那是自然。」

  我是明確表態的分割線帝(司馬聃)襁褓之中登基,及成年,敦厚好學,明敏知機,惜乎未經風雨,不曆日

  月,而視天下為輕易,竟為愚臣所挾累。

  《魏晉春秋》.孫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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