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塵埃落定？
第150章 塵埃落定？
風，終於停了。
漫天塵埃緩緩沉降，落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上，落在那灘尚未乾涸的鮮血上，落在那截孤零零插在修者胸口的戟柄上。
暗金色的佛光早已消散，毗天五兵的殘骸失去了所有光澤，如一塊凡鐵。
那道素衣身影，那杆所向披靡的佛兵，那雙平靜如淵的眼眸，那聲淡淡的「吾友」，此刻都俱成過眼雲煙。
只有風，只有塵埃，只有那片漸漸沉入地平線的殘陽，將他曾經站立過的地方照得一片昏黃。
仙蹤無名立在原地，一動不動，胸口那截戟柄依舊插在那裡，鮮血已不再湧出，他並未將殘柄拔出，只低頭看著，看了良久。
良久之後，修者方才緩緩抬手，將戟柄抽出，傷口處，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正在緩慢彌合，可那光芒明滅不定，仿佛也在猶豫，也在掙扎。
仙蹤無名看著掌中那截戟柄，戟鋒已斷，只剩一截鈍口的鐵棍，握在手中輕飄飄的，全無分量。
可他還是握著，像握著什麼珍貴的東西，捨不得鬆手。
「無名守拙————」
那雙清明的眼眸里，終於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不是淚，是困惑，是茫然，是一種連修者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空。
一1
便在此時車輪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
仙蹤無名沒有回頭。
他已經知道來的是誰。
馬車通體烏黑，沒有紋飾，沒有旌旗，甚至連駕車的馬匹都是深沉的黑，在暮色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車簾低垂，看不見內中之人，只有一道模糊的輪廓，在簾後若隱若現。
馬車停在十丈之外。
簾後，一道聲音飄出，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漫不經心，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
嘲弄。
「看來，仙蹤你這一局，下得並不圓滿。」
仙蹤無名沒有答話，依舊看著掌中那截戟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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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後的聲音也不急，就那麼等著，仿佛有無限的耐心。
「圓滿？」終於，仙蹤無名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聽不出情緒，「武宗精血已然入手，縱然得不到其身軀，依靠血元造生之法，創造出與之雷同的軀體，並不難。」
「哦？」簾後的聲音帶著幾分興味，「可是你本有機會直接阻止他的，是什麼令汝遲疑？」
仙蹤無名沉默了片刻，緩緩將那截戟柄收入袖中。
「汝的問題，有些多餘了。」
「多餘？」簾後的聲音輕笑一聲，「仙蹤無名，汝難道還真有所謂的情？所謂的心？
如此真是好笑的緊吶。」
仙蹤無名轉過身，面對那輛馬車，暮色落在他面上，將那張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吾仙蹤如何，不必與你交代。」
簾後傳來一聲低笑，那笑聲里沒有惱怒，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平靜。
「那便不交代吧。」
隨後，那人又說道：「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仙蹤無名沒有立刻回答，只抬眸望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天色，望向震旦天都的方向。
那裡，如今已經沒有了值得他回去的理由。
「慈海還在。」
「震旦天都還在。」
簾後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響起時，多了幾分譏笑。
「所以，你要回去？繼續演那個「仙蹤無名」？」
「演？」
仙蹤無名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沒有哪怕一點的溫度。
「吾從未演過。」
「吾與無名守拙把酒言歡時，是真的歡喜。」
「吾與慈海並肩作戰時，是真的暢快。」
「吾在暗室中為慈海導出業力時，是真的擔憂。」
「吾看著守拙一步步成長、一次次突破時，是真的————驚嘆。」
「只是，這些「真」，在始主面前，不值一提。」
簾後的聲音沉默了許久。
「仙蹤。」那聲音再次響起，多了幾分難得的————鄭重，「你這個人，當真可怕。」
「可怕？」仙蹤無名收回目光，「或許罷。」
他轉過身，邁步，向廢墟外行去。
「你真要回去？」
「有些事，總要收尾。」
簾後的聲音不再追問，只看著那道玄色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衣袂飄飄，出塵脫俗，可那背影，卻莫名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孤寂。
「仙蹤。」
仙蹤無名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慈海那人，你打算如何處置？你當知你這層身份，未來於始主而言，尚有大用。」
「吾很清楚，無需汝來提醒。」仙蹤無名拂塵輕掃，「慈海此人，無需處置。」
「為何？」
「多餘的問題。」
簾後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時多了幾分冷意。
「汝真未打算斬草除根，汝的痕跡，留下的太多了。」
「吾的事情，吾自有料理之法。」仙蹤無名截斷那聲音，「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一個處置」。
簾後沉默了片刻，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仙蹤，你這個人————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看不懂，便不必看。」
仙蹤無名轉過身，邁步，繼續向前行去。
時光如流水，滔滔不絕，轉瞬便是數甲子。
震旦天都，終究還是沒落了，沒有無名守拙的震旦軍，沒有了那道素衣身影的庇護，沒有了那杆所向披靡的毗天五兵。
那些曾經高呼「守拙先生」的百姓，有的老去，有的離去，有的在戰火中死去。
那些曾經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的士卒，有的戰死沙場，有的解甲歸田，有的成了新的山賊、新的盜匪，在新的亂世中，重複著他們曾經痛恨過的罪惡。
城頭那面「震旦」旗幟，早已殘破不堪，在風中瑟瑟發抖，如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隨時可能倒下，卻依舊固執地不肯落地。
只有那道魁梧的身影，依舊在江湖上行走，灰袍僧衣，戒刀在腰，虎目炯炯，可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了當年的豪邁與爽朗，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痴。
瘋僧慈海，據聞其匆匆自邊境趕回震旦天都，得知噩耗之後又趕往引靈山。
那一日，引靈山上，業力沖天，暗紅業力氤氳成雲映照半邊天幕。
此後的慈海，便瘋了，見惡便殺，見邪便除，從不問來路，從不問根由。
有人見過他在荒山野嶺中獨自飲酒，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喃喃自語，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守拙————」
「洒家找了你這麼久，你究竟————在哪裡？」
無人應答。
只有風聲，在他耳邊呼嘯，如泣如訴。
「無妨。」
慈海搖了搖頭，將酒罈中最後一口殘酒飲盡，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洒家會繼續找。」
「總有一天，會找到你。」
戒刀在腰間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一下，又一下。
他邁步，繼續向前，那道魁梧的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身後，那面殘破的「震旦」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為他送行，又像是在為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唱著最後的輓歌。
數甲子後。
神州再起風雲，魔族之中，一尊魔皇橫空出世，修為通天徹地，凶威赫赫，手下魔將如雲，魔兵如雨，所過之處寸草不生，血流成河。
佛門不得不再度入世，龠勝明巒應劫而起，集結各方正道勢力，與魔族展開了一場綿延多年的聖魔大戰。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而在聖魔之戰最激烈的時候，另一股勢力掙脫了封印。
厲族，那些被天佛原鄉鎮壓了數百年的厲族，那些曾在無盡天峰上被寧長生斬殺、封印的元種八厲餘孽，趁著佛門與魔族纏鬥無暇他顧之際，破封而出，重返人間。
一時之間，神州大地，三股勢力互相傾軋，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
而在那片混亂之中，有一個名字，開始在江湖上流傳。
罪惡之都。
那是一座建在荒山深處的城塞，沒有名字，沒有旗幟，只有一道殘破的城門，和城門上那三個被血浸透的大字——罪惡之都。
那是天下惡徒的聚集之地，盜匪、殺手、逃犯、叛徒，那些被正道追殺、無處可去的罪人，紛紛逃往那裡，在那裡苟延殘喘，在那裡繼續作惡。
沒有人敢靠近那座城。
因為每一個靠近的人，都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死得乾乾淨淨。
直到那一日。
暮色沉沉，殘陽如血。
罪惡之都外，一道身影，自遠方緩步而來。
灰袍僧衣，戒刀在腰，可那件灰袍，已不再是當年的灰色，而是暗紅，是那種被血反覆浸透、再也洗不乾淨的暗紅。
戒刀也不復當年的清亮，刀身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如一條條蜿蜒的血脈，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僧人的面容，已被歲月和殺戮刻滿了痕跡，可那雙眼睛，那雙虎目，依舊是當年的模樣，只是那眼中的東西，已不再是當年的豪邁與爽朗。
是執念，是癲狂，是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痴。
他站在城門前，仰頭望著那三個血字，沉默了許久。
「罪惡之都。」僧人喃喃念著，聲音沙啞，低沉，如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該————淨了。」
他抬手，戒刀緩緩出鞘。
刀身出鞘的剎那，一股滔天血煞之氣自刀身轟然爆發，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光柱，直衝九霄！
那光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冤魂在嘶吼、在掙扎、在哭泣，那是他這些年斬殺的所有惡徒，是所有死在他刀下的亡魂。
戒刀橫於身前，僧人抬眸，那雙虎目之中，有淚，有痛，有痴，有狂。
「守拙————」
話音落下，人已動！
戒刀橫掃，赤紅色的刀罡如怒濤翻湧，轟然斬向城門！
那扇城門在刀罡之下如紙糊一般，轟然炸開，碎木紛飛！
城中，那些惡徒正在飲酒作樂，忽然聽見一聲巨響，紛紛抬頭，便看見一道灰袍身影，立在煙塵之中，戒刀斜指地面，刀身滴血。
「你————你是誰？！」
有人驚恐地後退，有人握住兵刃，有人轉身便逃。
僧人沒有答話，只是邁步。
一步，又一步。
戒刀在手，刀身震顫，嗡鳴如雷。
「殺！」
一聲暴喝，刀罡再起！
那不是刀法，是屠殺，每一刀落下，便有一條性命消逝；每一式揮出，便有一片血霧炸開。
沒有猶豫，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的————淨。
殺盡一切惡徒。淨盡一切罪孽，用他們的血，用他們的命，用他們的哀嚎與絕望，去祭奠那個人，去呼喚那個人。
「守拙！」
「你看到了嗎！」
「洒家————在為你————淨化這個世間！」
無人應答。
只有刀光，在罪惡之都中肆意縱橫。
只有鮮血，在暮色中漫天飛濺。
只有那道灰袍身影，在屍山血海中獨行。
戒刀橫於身前，刀身上的暗紅色紋路越來越亮，如一條條貪婪的毒蛇，吞噬著那些死者的血，那些亡者的魂。
刀身震顫，嗡鳴不絕，仿佛在回應他的呼喚，又仿佛在呼喚著什麼。
夜漸深，月色如霜。
罪惡之都中，已無活人。
僧人立在屍山之上，戒刀斜指蒼穹，抬頭望著那輪冷月。
月光落在他面上，將那張蒼老的面容照得一片蒼白。
「守拙。」
「洒家————還會繼續。」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戒刀入鞘，那道魁梧的身影轉身，邁步，向遠方行去。
身後，罪惡之都已成死城，唯有夜風，在廢墟間呼嘯，如泣如訴。
「無名者，抱朴守拙」
「蒼生眾，行穩致遠。」
聲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余那輪冷月，高高懸在天際，俯瞰著這片蒼茫的、永不安寧的大地。
俯瞰著那個永遠在尋找、永遠在殺戮、永遠不肯停下的身影。
罪惡之都的廢墟上，夜風捲起一片殘灰，飄飄蕩蕩，落在那道孤獨的足跡上。
像一聲嘆息。
又像一聲久違的呼喚。
直到————
「阿彌陀佛。」
瘋僧眼前，映現一道黑袍僧者的身影，面容慈悲，背後是一柄最普通，最普通不過的戒刀。
「施主，執海無邊，回頭是岸。」
風，終於停了。
漫天塵埃緩緩沉降，落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上，落在那灘尚未乾涸的鮮血上，落在那截孤零零插在修者胸口的戟柄上。
暗金色的佛光早已消散，毗天五兵的殘骸失去了所有光澤，如一塊凡鐵。
那道素衣身影，那杆所向披靡的佛兵，那雙平靜如淵的眼眸，那聲淡淡的「吾友」，此刻都俱成過眼雲煙。
只有風，只有塵埃，只有那片漸漸沉入地平線的殘陽，將他曾經站立過的地方照得一片昏黃。
仙蹤無名立在原地，一動不動，胸口那截戟柄依舊插在那裡，鮮血已不再湧出，他並未將殘柄拔出，只低頭看著，看了良久。
良久之後，修者方才緩緩抬手，將戟柄抽出，傷口處，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正在緩慢彌合，可那光芒明滅不定，仿佛也在猶豫，也在掙扎。
仙蹤無名看著掌中那截戟柄，戟鋒已斷，只剩一截鈍口的鐵棍，握在手中輕飄飄的，全無分量。
可他還是握著，像握著什麼珍貴的東西，捨不得鬆手。
「無名守拙————」
那雙清明的眼眸里，終於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不是淚，是困惑，是茫然，是一種連修者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空。
一1
便在此時車輪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
仙蹤無名沒有回頭。
他已經知道來的是誰。
馬車通體烏黑，沒有紋飾，沒有旌旗，甚至連駕車的馬匹都是深沉的黑，在暮色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車簾低垂，看不見內中之人，只有一道模糊的輪廓，在簾後若隱若現。
馬車停在十丈之外。
簾後，一道聲音飄出，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漫不經心，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
嘲弄。
「看來，仙蹤你這一局，下得並不圓滿。」
仙蹤無名沒有答話，依舊看著掌中那截戟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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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後的聲音也不急，就那麼等著，仿佛有無限的耐心。
「圓滿？」終於，仙蹤無名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聽不出情緒，「武宗精血已然入手，縱然得不到其身軀，依靠血元造生之法，創造出與之雷同的軀體，並不難。」
「哦？」簾後的聲音帶著幾分興味，「可是你本有機會直接阻止他的，是什麼令汝遲疑？」
仙蹤無名沉默了片刻，緩緩將那截戟柄收入袖中。
「汝的問題，有些多餘了。」
「多餘？」簾後的聲音輕笑一聲，「仙蹤無名，汝難道還真有所謂的情？所謂的心？
如此真是好笑的緊吶。」
仙蹤無名轉過身，面對那輛馬車，暮色落在他面上，將那張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吾仙蹤如何，不必與你交代。」
簾後傳來一聲低笑，那笑聲里沒有惱怒，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平靜。
「那便不交代吧。」
隨後，那人又說道：「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仙蹤無名沒有立刻回答，只抬眸望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天色，望向震旦天都的方向。
那裡，如今已經沒有了值得他回去的理由。
「慈海還在。」
「震旦天都還在。」
簾後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響起時，多了幾分譏笑。
「所以，你要回去？繼續演那個「仙蹤無名」？」
「演？」
仙蹤無名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沒有哪怕一點的溫度。
「吾從未演過。」
「吾與無名守拙把酒言歡時，是真的歡喜。」
「吾與慈海並肩作戰時，是真的暢快。」
「吾在暗室中為慈海導出業力時，是真的擔憂。」
「吾看著守拙一步步成長、一次次突破時，是真的————驚嘆。」
「只是，這些「真」，在始主面前，不值一提。」
簾後的聲音沉默了許久。
「仙蹤。」那聲音再次響起，多了幾分難得的————鄭重，「你這個人，當真可怕。」
「可怕？」仙蹤無名收回目光，「或許罷。」
他轉過身，邁步，向廢墟外行去。
「你真要回去？」
「有些事，總要收尾。」
簾後的聲音不再追問，只看著那道玄色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衣袂飄飄，出塵脫俗，可那背影，卻莫名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孤寂。
「仙蹤。」
仙蹤無名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慈海那人，你打算如何處置？你當知你這層身份，未來於始主而言，尚有大用。」
「吾很清楚，無需汝來提醒。」仙蹤無名拂塵輕掃，「慈海此人，無需處置。」
「為何？」
「多餘的問題。」
簾後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時多了幾分冷意。
「汝真未打算斬草除根，汝的痕跡，留下的太多了。」
「吾的事情，吾自有料理之法。」仙蹤無名截斷那聲音，「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一個處置」。
簾後沉默了片刻，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仙蹤，你這個人————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看不懂，便不必看。」
仙蹤無名轉過身，邁步，繼續向前行去。
時光如流水，滔滔不絕，轉瞬便是數甲子。
震旦天都，終究還是沒落了，沒有無名守拙的震旦軍，沒有了那道素衣身影的庇護，沒有了那杆所向披靡的毗天五兵。
那些曾經高呼「守拙先生」的百姓，有的老去，有的離去，有的在戰火中死去。
那些曾經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的士卒，有的戰死沙場，有的解甲歸田，有的成了新的山賊、新的盜匪，在新的亂世中，重複著他們曾經痛恨過的罪惡。
城頭那面「震旦」旗幟，早已殘破不堪，在風中瑟瑟發抖，如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隨時可能倒下，卻依舊固執地不肯落地。
只有那道魁梧的身影，依舊在江湖上行走，灰袍僧衣，戒刀在腰，虎目炯炯，可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了當年的豪邁與爽朗，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痴。
瘋僧慈海，據聞其匆匆自邊境趕回震旦天都，得知噩耗之後又趕往引靈山。
那一日，引靈山上，業力沖天，暗紅業力氤氳成雲映照半邊天幕。
此後的慈海，便瘋了，見惡便殺，見邪便除，從不問來路，從不問根由。
有人見過他在荒山野嶺中獨自飲酒，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喃喃自語，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守拙————」
「洒家找了你這麼久，你究竟————在哪裡？」
無人應答。
只有風聲，在他耳邊呼嘯，如泣如訴。
「無妨。」
慈海搖了搖頭，將酒罈中最後一口殘酒飲盡，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洒家會繼續找。」
「總有一天，會找到你。」
戒刀在腰間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一下，又一下。
他邁步，繼續向前，那道魁梧的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身後，那面殘破的「震旦」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為他送行，又像是在為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唱著最後的輓歌。
數甲子後。
神州再起風雲，魔族之中，一尊魔皇橫空出世，修為通天徹地，凶威赫赫，手下魔將如雲，魔兵如雨，所過之處寸草不生，血流成河。
佛門不得不再度入世，龠勝明巒應劫而起，集結各方正道勢力，與魔族展開了一場綿延多年的聖魔大戰。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而在聖魔之戰最激烈的時候，另一股勢力掙脫了封印。
厲族，那些被天佛原鄉鎮壓了數百年的厲族，那些曾在無盡天峰上被寧長生斬殺、封印的元種八厲餘孽，趁著佛門與魔族纏鬥無暇他顧之際，破封而出，重返人間。
一時之間，神州大地，三股勢力互相傾軋，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
而在那片混亂之中，有一個名字，開始在江湖上流傳。
罪惡之都。
那是一座建在荒山深處的城塞，沒有名字，沒有旗幟，只有一道殘破的城門，和城門上那三個被血浸透的大字——罪惡之都。
那是天下惡徒的聚集之地，盜匪、殺手、逃犯、叛徒，那些被正道追殺、無處可去的罪人，紛紛逃往那裡，在那裡苟延殘喘，在那裡繼續作惡。
沒有人敢靠近那座城。
因為每一個靠近的人，都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死得乾乾淨淨。
直到那一日。
暮色沉沉，殘陽如血。
罪惡之都外，一道身影，自遠方緩步而來。
灰袍僧衣，戒刀在腰，可那件灰袍，已不再是當年的灰色，而是暗紅，是那種被血反覆浸透、再也洗不乾淨的暗紅。
戒刀也不復當年的清亮，刀身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如一條條蜿蜒的血脈，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僧人的面容，已被歲月和殺戮刻滿了痕跡，可那雙眼睛，那雙虎目，依舊是當年的模樣，只是那眼中的東西，已不再是當年的豪邁與爽朗。
是執念，是癲狂，是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痴。
他站在城門前，仰頭望著那三個血字，沉默了許久。
「罪惡之都。」僧人喃喃念著，聲音沙啞，低沉，如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該————淨了。」
他抬手，戒刀緩緩出鞘。
刀身出鞘的剎那，一股滔天血煞之氣自刀身轟然爆發，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光柱，直衝九霄！
那光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冤魂在嘶吼、在掙扎、在哭泣，那是他這些年斬殺的所有惡徒，是所有死在他刀下的亡魂。
戒刀橫於身前，僧人抬眸，那雙虎目之中，有淚，有痛，有痴，有狂。
「守拙————」
話音落下，人已動！
戒刀橫掃，赤紅色的刀罡如怒濤翻湧，轟然斬向城門！
那扇城門在刀罡之下如紙糊一般，轟然炸開，碎木紛飛！
城中，那些惡徒正在飲酒作樂，忽然聽見一聲巨響，紛紛抬頭，便看見一道灰袍身影，立在煙塵之中，戒刀斜指地面，刀身滴血。
「你————你是誰？！」
有人驚恐地後退，有人握住兵刃，有人轉身便逃。
僧人沒有答話，只是邁步。
一步，又一步。
戒刀在手，刀身震顫，嗡鳴如雷。
「殺！」
一聲暴喝，刀罡再起！
那不是刀法，是屠殺，每一刀落下，便有一條性命消逝；每一式揮出，便有一片血霧炸開。
沒有猶豫，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的————淨。
殺盡一切惡徒。淨盡一切罪孽，用他們的血，用他們的命，用他們的哀嚎與絕望，去祭奠那個人，去呼喚那個人。
「守拙！」
「你看到了嗎！」
「洒家————在為你————淨化這個世間！」
無人應答。
只有刀光，在罪惡之都中肆意縱橫。
只有鮮血，在暮色中漫天飛濺。
只有那道灰袍身影，在屍山血海中獨行。
戒刀橫於身前，刀身上的暗紅色紋路越來越亮，如一條條貪婪的毒蛇，吞噬著那些死者的血，那些亡者的魂。
刀身震顫，嗡鳴不絕，仿佛在回應他的呼喚，又仿佛在呼喚著什麼。
夜漸深，月色如霜。
罪惡之都中，已無活人。
僧人立在屍山之上，戒刀斜指蒼穹，抬頭望著那輪冷月。
月光落在他面上，將那張蒼老的面容照得一片蒼白。
「守拙。」
「洒家————還會繼續。」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戒刀入鞘，那道魁梧的身影轉身，邁步，向遠方行去。
身後，罪惡之都已成死城，唯有夜風，在廢墟間呼嘯，如泣如訴。
「無名者，抱朴守拙」
「蒼生眾，行穩致遠。」
聲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余那輪冷月，高高懸在天際，俯瞰著這片蒼茫的、永不安寧的大地。
俯瞰著那個永遠在尋找、永遠在殺戮、永遠不肯停下的身影。
罪惡之都的廢墟上，夜風捲起一片殘灰，飄飄蕩蕩，落在那道孤獨的足跡上。
像一聲嘆息。
又像一聲久違的呼喚。
直到————
「阿彌陀佛。」
瘋僧眼前，映現一道黑袍僧者的身影，面容慈悲，背後是一柄最普通，最普通不過的戒刀。
「施主，執海無邊，回頭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