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碎裂的情誼 終結的模擬
第149章 碎裂的情誼 終結的模擬
腳步聲停住了，停在十步之外，不近，不遠，恰是一個既可進、又可退的距離。
寧長生靠在戟柄上，仰起頭，那道玄色身影就立在光柱與陰影的交界處，半張面容被照亮，半張隱在暗處，明滅不定，看不真切。
「仙蹤————」寧長生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被咽了回去，「你來了。」
眼看好友到來，寧長生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動彈不得。
燃燒根基的後遺症正在全面爆發，經脈中的真元已近枯竭，丹田空空蕩蕩，連呼吸都牽動著渾身每一處傷口，疼得鑽心。
眼看起不來，寧長生也就作罷了，只看著那道玄色身影，道袍在風中微微拂動，拂塵搭在臂彎，姿態閒適，與平日並無不同。
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對。
沒有關切，沒有焦急，沒有終於找到好友時該有的如釋重負。
只有一種寧長生從未見過的————平靜。
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的、仿佛在看一件器具的平靜。
寧長生的表情，僵在臉上，隨後又喚了一聲，聲音里的疑惑，比方才更濃。
仙蹤無名沒有應聲，只是看著他。
那張清俊的面容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高深莫測的淡然，可那淡然此刻看來，卻如一張面具，嚴絲合縫地覆在臉上，遮住了底下所有真實的表情。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唯有風聲，在兩人之間呼嘯。
「仙蹤。」寧長生看著他，再一次開口，「你————想說什麼？」
仙蹤無名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寧長生面上移開，落向不遠處那灘觸目驚心的暗紅，天策真龍隕落之處。
「七星齊聚，天策真龍，損耗三成根基的你，仍舊能夠力挫七星在身的天策真龍，這份能為遠超吾之預料。」
說到此，仙蹤無名語氣稍頓，目光落回寧長生面上。
「不愧是吾選中的人。」
吾選中的人。
這五個字如五根針，一根一根扎進寧長生心口。
他怔怔地看著仙蹤無名，看著這張相處多年的面容，看著這雙平靜如淵的眼眸，心頭有一個念頭正在成形，可他不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刀王星刀無雙，是吾所殺。」仙蹤無名又說道。
話音落下，天地俱靜。
風，停了。
塵埃不再翻湧。
連遠處碎石滾落的聲響，仿佛也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寧長生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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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茫然。
「刀王星死，七星加身的天策真龍，方可印證汝之極限。」
「此外也是我，告知天策真龍七星之說，指點其獵殺星主、強納星力。」
「更是我，設法引導沉千帆、刀無雙求援於你，引你出天都，與天策真龍一戰。」
仙蹤無名的目光落在寧長生面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愧疚，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一切，皆是我之排布。」
話音落下，廢墟上陷入死寂。
寧長生看著仙蹤無名，看著這張他認識了十餘年的面孔，看著這道他視若兄弟的身影。
腦海中，無數畫面走馬燈般閃過初遇時，那個在廢墟中為村民診治的道人，拂塵輕甩，衣不沾塵，眉目間儘是悲憫。
結伴同行時，那個與他、與慈海圍坐篝火旁，把酒言歡的身影，笑聲清朗，坦蕩如風。
震旦天都初立時，那個送來糧草、藥材、兵刃、布帛的故人，錦書不斷，從不居功。
觀星台上，那個吟著「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的好友，月色下舉杯，與他對飲。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原來，原來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為何？」寧長生開口，聲音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
是痛。
是那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卻還要眼睜睜看著刀刃從胸口穿出的痛。
「你為何要如此？」仙蹤無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側首，望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天色。
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道清冷的輪廓映得愈發分明，那眉眼，那鼻樑，那薄唇，依舊是那般出塵脫俗，可此刻看來，卻像是戴了十餘年的面具，終於有了第一道裂痕。
「守拙。」仙蹤無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寧長生。
「因為汝，著實太過特殊了。」
寧長生一怔。
「為何你分明練的是最基礎的武學，卻能發揮出遠超常人的威能？」
「為何與你交手過的對手，都會覺得你的實力在戰中不斷提升？」
「為何————」
仙蹤無名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溫度。
「明明根基受損，卻能在戰中復原如初？」
寧長生的呼吸，驟然一窒。
「你————」
「汝的身體。」仙蹤無名說道：「每一次戰鬥，每一次揮汗如雨的錘鍊，你都在成長，都在進化，都在突破自身的極限。」
「沒有瓶頸，沒有上限，仿佛天地對你的束縛，比旁人少了一根，又一根。」
他緩緩邁步，向前走了一步。
「仙蹤此生見過許多天才。」
「有生而知之者，有過目不忘者，有修行一日千里者。」
「可他們，都有極限。」
「而你」
他停下腳步，距離寧長生只有五步。
「貧道觀察了你十餘年，從未見過你的極限。」
「你的每一次受傷，都是下一次更強的鋪墊。」
「你的每一次戰鬥，都是下一次蛻變的契機。」
「你就像————」
「一口永遠不會枯竭的井。」
寧長生聽著，聽著，心頭的痛，漸漸變成了冷。
「所以。」
寧長生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靜。
「你從一開始，便是為此而來？」仙蹤無名沉默了片刻，點頭道：「是。」
「初遇之時，貧道便已察覺你體質特殊，只是那時尚不確定，便以同行的藉口」留在你身邊，觀察你，記錄你，分析你。」
「每一次「雲遊」，每一次私事」，皆是為了驗證貧道的猜想。」
「每一次「歸來」，每一次「相助」，皆是為了讓你對貧道更加信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寧長生面上。
「十餘年，貧道等的，便是今日。」
「今日？」
「今日。」仙蹤無名微微頷首，「你與天策真龍一戰，根基耗盡，重傷垂死，正是吾等待已久的時機。」
「時機？」寧長生念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你等的時機————是什麼？」
仙蹤無名沒有迴避。
「奪舍。」
「仙蹤欲借好友這具身體一用，還望好友成全。」
仙蹤無名說的坦蕩蕩，落在寧長生耳中，卻只覺得諷刺。
「成全？」
寧長生抬起頭，看向仙蹤無名，一聲輕笑，自喉間溢出。
那笑聲很低，很輕，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所以。」
「那些年，在觀星台上對飲，在暗室中為慈海療傷，在震旦天都的城樓上並肩看夕陽————」
「那些，也是假的嗎？」
仙蹤無名沒有回答。
可寧長生看見，那雙始終平靜如淵的眼眸，在這一刻，微微動了一下。
只一瞬，快得幾乎捕捉不住，可寧長生看見了。
「原來如此。」
寧長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有些答案，不必說出口。
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夠了。
「你想要這具軀殼。」寧長生緩緩站起身來，每動一寸，傷口便撕裂一寸，鮮血順著衣袍滴落0
可寧長生並未停下，依舊強撐著那截戟柄，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無名守拙，你如今已無再戰之力。」仙蹤無名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何必徒勞？」
「徒勞？」寧長生將那截戟柄從地上拔起，戟鋒已斷，只剩一截鈍口的鐵棍，握在手中，輕飄飄的，全無分量。
可他還是握住了，就像這些年，握住那柄完整的毗天五兵一樣。
「仙蹤。」寧長生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吾曾以為，吾這一生，做得最對的事，便是交了你這個兄弟。」
「如今看來「也未曾錯。」
仙蹤無名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守拙，這是吾最後一次這樣喚你了，放棄吧，以你如今的狀況，不可能是吾的對手。」
「放棄抵抗，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吾可為汝保留一點靈識，另設軀體安置，這是仙蹤最後的讓步。」
「讓步，哈。」
寧長生深吸一口氣，將殘存的力氣盡數匯聚於掌心，緩緩握住那截戟柄。
「仙蹤，吾友，我會讓你，得逞嗎？」
話音落下，寧長生動了。
渾身骨骼發出噼啪的爆響，那是骨頭碎裂後強行拼合的聲音，筋脈在燃燒，血肉在燃燒，丹田中那點殘存的真元被他榨乾最後一絲，化作一股灼熱的洪流，涌遍四肢百骸。
燃燒，不是根基，是命，是他這條殘存的、搖搖欲墜的命。
毗天五兵的戟柄在他手中震顫，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決絕，發出急促而尖銳的嗡鳴，像是在悲鳴，又像是在告別。
「仙蹤無名。」寧長生抬眸，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了淚，沒有了痛，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
「好友，這一招之後，但願你我，永不再會了。」
話音未落，人已動！
不，不是動。
是化虹！
那道素衣身影，在那截殘戟的牽引下，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長虹！
那光芒不似先前那般熾烈灼眼，而是內斂、沉凝、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如垂死之人的迴光返照，如落日前的最後一抹餘暉！
不耀眼，卻讓人不敢直視！
仙蹤無名看著那道迎面而來的長虹，那雙清明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凝重的神色。
不是畏懼，是猶豫。
但也只有一瞬，仙蹤無名便做出了決斷。
拂塵輕甩，道袍飄飄，只是抬手一掌。
輕描淡寫的一掌。
可那一掌落下，虛空崩塌，乾坤倒轉，方圓百丈之內的天地靈氣被盡數抽空，凝聚於他掌心，化作一道難以言喻的————空。
不是毀滅，是歸無。
將一切歸為虛無的「無」。
轟！
暗金色的長虹與那道虛無之力轟然相撞！
沒有巨響，沒有氣浪。
只有————吞噬。
那道虛無之力如一張無形的大口，將暗金色的長虹一口吞下，嚼碎，碾滅。
可那長虹之中，有一樣東西，它吞不下。
那截殘戟。
毗天五兵的戟柄，穿過那道虛無之力，穿過仙蹤無名的掌風，穿過一切阻礙，直直插入仙蹤無名的胸口！
噗！
悶響，在死寂的廢墟上格外清晰。
仙蹤無名低頭，看著那截戟柄，看著它沒入自己胸口，看著鮮血順著戟柄湧出，將玄色道袍染成一片暗紅。
那傷口不深，不足以致命。
可那一擊的力道，那一擊中所蘊含的東西讓其身形微微晃了一晃。
也只一瞬，便穩住了。
抬眸，看向對面。
那道素衣身影，已不在原處。
寧長生倒在十步之外的地面上，仰面朝天，渾身是血，氣息奄奄。
毗天五兵已不復存在，那截戟柄插在仙蹤無名胸口，是他留給這個世間的、最後一樣東西。
「咳————」
寧長生咳了一聲，口中湧出一股鮮血。
鮮血順著嘴角滑落，流過臉頰，骨骼盡碎，筋脈盡斷，丹田崩塌，命火將熄。
這具軀殼，已經廢了。
徹徹底底地廢了。
可他還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意里，分明有釋然，有快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仙蹤————」
「這一戟————你接不住。」
仙蹤無名立在原地，低頭看著胸口那截戟柄。
良久。
他緩緩抬手，握住戟柄。
沒有拔出來。
只是握著。
「————確實接不住。」仙蹤無名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
「不是因為這一戟有多強。」
「是因為————」
那道玄色身影，立在廢墟之上，道袍染血，拂塵低垂。
「守拙。」他開口，喚的依舊是那個名字，「你這又是————何必呢？」
寧長生躺在地上，望著那片蒼茫的天色。
天很藍，雲很白，與昨日並無不同。
與千百年來，並無不同。
「何必？」
寧長生喃喃念著這兩個字，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仙蹤，你問我————何必？」
「我倒想問你————」
「你可曾————真心待過我們？」
「哪怕————一瞬？」
仙蹤無名沉默。
長久的沉默。
風起了，吹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也吹動地上那道素衣身影的衣角，一下，又一下。
塵埃翻湧，碎石滾動。
天地之間，只剩下風聲。
人，已消散天地。
【你死了，模擬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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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停住了，停在十步之外，不近，不遠，恰是一個既可進、又可退的距離。
寧長生靠在戟柄上，仰起頭，那道玄色身影就立在光柱與陰影的交界處，半張面容被照亮，半張隱在暗處，明滅不定，看不真切。
「仙蹤————」寧長生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被咽了回去，「你來了。」
眼看好友到來，寧長生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動彈不得。
燃燒根基的後遺症正在全面爆發，經脈中的真元已近枯竭，丹田空空蕩蕩，連呼吸都牽動著渾身每一處傷口，疼得鑽心。
眼看起不來，寧長生也就作罷了，只看著那道玄色身影，道袍在風中微微拂動，拂塵搭在臂彎，姿態閒適，與平日並無不同。
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對。
沒有關切，沒有焦急，沒有終於找到好友時該有的如釋重負。
只有一種寧長生從未見過的————平靜。
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的、仿佛在看一件器具的平靜。
寧長生的表情，僵在臉上，隨後又喚了一聲，聲音里的疑惑，比方才更濃。
仙蹤無名沒有應聲，只是看著他。
那張清俊的面容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高深莫測的淡然，可那淡然此刻看來，卻如一張面具，嚴絲合縫地覆在臉上，遮住了底下所有真實的表情。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唯有風聲，在兩人之間呼嘯。
「仙蹤。」寧長生看著他，再一次開口，「你————想說什麼？」
仙蹤無名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寧長生面上移開，落向不遠處那灘觸目驚心的暗紅，天策真龍隕落之處。
「七星齊聚，天策真龍，損耗三成根基的你，仍舊能夠力挫七星在身的天策真龍，這份能為遠超吾之預料。」
說到此，仙蹤無名語氣稍頓，目光落回寧長生面上。
「不愧是吾選中的人。」
吾選中的人。
這五個字如五根針，一根一根扎進寧長生心口。
他怔怔地看著仙蹤無名，看著這張相處多年的面容，看著這雙平靜如淵的眼眸，心頭有一個念頭正在成形，可他不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刀王星刀無雙，是吾所殺。」仙蹤無名又說道。
話音落下，天地俱靜。
風，停了。
塵埃不再翻湧。
連遠處碎石滾落的聲響，仿佛也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寧長生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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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茫然。
「刀王星死，七星加身的天策真龍，方可印證汝之極限。」
「此外也是我，告知天策真龍七星之說，指點其獵殺星主、強納星力。」
「更是我，設法引導沉千帆、刀無雙求援於你，引你出天都，與天策真龍一戰。」
仙蹤無名的目光落在寧長生面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愧疚，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一切，皆是我之排布。」
話音落下，廢墟上陷入死寂。
寧長生看著仙蹤無名，看著這張他認識了十餘年的面孔，看著這道他視若兄弟的身影。
腦海中，無數畫面走馬燈般閃過初遇時，那個在廢墟中為村民診治的道人，拂塵輕甩，衣不沾塵，眉目間儘是悲憫。
結伴同行時，那個與他、與慈海圍坐篝火旁，把酒言歡的身影，笑聲清朗，坦蕩如風。
震旦天都初立時，那個送來糧草、藥材、兵刃、布帛的故人，錦書不斷，從不居功。
觀星台上，那個吟著「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的好友，月色下舉杯，與他對飲。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原來，原來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為何？」寧長生開口，聲音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
是痛。
是那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卻還要眼睜睜看著刀刃從胸口穿出的痛。
「你為何要如此？」仙蹤無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側首，望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天色。
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道清冷的輪廓映得愈發分明，那眉眼，那鼻樑，那薄唇，依舊是那般出塵脫俗，可此刻看來，卻像是戴了十餘年的面具，終於有了第一道裂痕。
「守拙。」仙蹤無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寧長生。
「因為汝，著實太過特殊了。」
寧長生一怔。
「為何你分明練的是最基礎的武學，卻能發揮出遠超常人的威能？」
「為何與你交手過的對手，都會覺得你的實力在戰中不斷提升？」
「為何————」
仙蹤無名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溫度。
「明明根基受損，卻能在戰中復原如初？」
寧長生的呼吸，驟然一窒。
「你————」
「汝的身體。」仙蹤無名說道：「每一次戰鬥，每一次揮汗如雨的錘鍊，你都在成長，都在進化，都在突破自身的極限。」
「沒有瓶頸，沒有上限，仿佛天地對你的束縛，比旁人少了一根，又一根。」
他緩緩邁步，向前走了一步。
「仙蹤此生見過許多天才。」
「有生而知之者，有過目不忘者，有修行一日千里者。」
「可他們，都有極限。」
「而你」
他停下腳步，距離寧長生只有五步。
「貧道觀察了你十餘年，從未見過你的極限。」
「你的每一次受傷，都是下一次更強的鋪墊。」
「你的每一次戰鬥，都是下一次蛻變的契機。」
「你就像————」
「一口永遠不會枯竭的井。」
寧長生聽著，聽著，心頭的痛，漸漸變成了冷。
「所以。」
寧長生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靜。
「你從一開始，便是為此而來？」仙蹤無名沉默了片刻，點頭道：「是。」
「初遇之時，貧道便已察覺你體質特殊，只是那時尚不確定，便以同行的藉口」留在你身邊，觀察你，記錄你，分析你。」
「每一次「雲遊」，每一次私事」，皆是為了驗證貧道的猜想。」
「每一次「歸來」，每一次「相助」，皆是為了讓你對貧道更加信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寧長生面上。
「十餘年，貧道等的，便是今日。」
「今日？」
「今日。」仙蹤無名微微頷首，「你與天策真龍一戰，根基耗盡，重傷垂死，正是吾等待已久的時機。」
「時機？」寧長生念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你等的時機————是什麼？」
仙蹤無名沒有迴避。
「奪舍。」
「仙蹤欲借好友這具身體一用，還望好友成全。」
仙蹤無名說的坦蕩蕩，落在寧長生耳中，卻只覺得諷刺。
「成全？」
寧長生抬起頭，看向仙蹤無名，一聲輕笑，自喉間溢出。
那笑聲很低，很輕，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所以。」
「那些年，在觀星台上對飲，在暗室中為慈海療傷，在震旦天都的城樓上並肩看夕陽————」
「那些，也是假的嗎？」
仙蹤無名沒有回答。
可寧長生看見，那雙始終平靜如淵的眼眸，在這一刻，微微動了一下。
只一瞬，快得幾乎捕捉不住，可寧長生看見了。
「原來如此。」
寧長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有些答案，不必說出口。
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夠了。
「你想要這具軀殼。」寧長生緩緩站起身來，每動一寸，傷口便撕裂一寸，鮮血順著衣袍滴落0
可寧長生並未停下，依舊強撐著那截戟柄，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無名守拙，你如今已無再戰之力。」仙蹤無名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何必徒勞？」
「徒勞？」寧長生將那截戟柄從地上拔起，戟鋒已斷，只剩一截鈍口的鐵棍，握在手中，輕飄飄的，全無分量。
可他還是握住了，就像這些年，握住那柄完整的毗天五兵一樣。
「仙蹤。」寧長生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吾曾以為，吾這一生，做得最對的事，便是交了你這個兄弟。」
「如今看來「也未曾錯。」
仙蹤無名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守拙，這是吾最後一次這樣喚你了，放棄吧，以你如今的狀況，不可能是吾的對手。」
「放棄抵抗，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吾可為汝保留一點靈識，另設軀體安置，這是仙蹤最後的讓步。」
「讓步，哈。」
寧長生深吸一口氣，將殘存的力氣盡數匯聚於掌心，緩緩握住那截戟柄。
「仙蹤，吾友，我會讓你，得逞嗎？」
話音落下，寧長生動了。
渾身骨骼發出噼啪的爆響，那是骨頭碎裂後強行拼合的聲音，筋脈在燃燒，血肉在燃燒，丹田中那點殘存的真元被他榨乾最後一絲，化作一股灼熱的洪流，涌遍四肢百骸。
燃燒，不是根基，是命，是他這條殘存的、搖搖欲墜的命。
毗天五兵的戟柄在他手中震顫，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決絕，發出急促而尖銳的嗡鳴，像是在悲鳴，又像是在告別。
「仙蹤無名。」寧長生抬眸，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了淚，沒有了痛，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
「好友，這一招之後，但願你我，永不再會了。」
話音未落，人已動！
不，不是動。
是化虹！
那道素衣身影，在那截殘戟的牽引下，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長虹！
那光芒不似先前那般熾烈灼眼，而是內斂、沉凝、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如垂死之人的迴光返照，如落日前的最後一抹餘暉！
不耀眼，卻讓人不敢直視！
仙蹤無名看著那道迎面而來的長虹，那雙清明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凝重的神色。
不是畏懼，是猶豫。
但也只有一瞬，仙蹤無名便做出了決斷。
拂塵輕甩，道袍飄飄，只是抬手一掌。
輕描淡寫的一掌。
可那一掌落下，虛空崩塌，乾坤倒轉，方圓百丈之內的天地靈氣被盡數抽空，凝聚於他掌心，化作一道難以言喻的————空。
不是毀滅，是歸無。
將一切歸為虛無的「無」。
轟！
暗金色的長虹與那道虛無之力轟然相撞！
沒有巨響，沒有氣浪。
只有————吞噬。
那道虛無之力如一張無形的大口，將暗金色的長虹一口吞下，嚼碎，碾滅。
可那長虹之中，有一樣東西，它吞不下。
那截殘戟。
毗天五兵的戟柄，穿過那道虛無之力，穿過仙蹤無名的掌風，穿過一切阻礙，直直插入仙蹤無名的胸口！
噗！
悶響，在死寂的廢墟上格外清晰。
仙蹤無名低頭，看著那截戟柄，看著它沒入自己胸口，看著鮮血順著戟柄湧出，將玄色道袍染成一片暗紅。
那傷口不深，不足以致命。
可那一擊的力道，那一擊中所蘊含的東西讓其身形微微晃了一晃。
也只一瞬，便穩住了。
抬眸，看向對面。
那道素衣身影，已不在原處。
寧長生倒在十步之外的地面上，仰面朝天，渾身是血，氣息奄奄。
毗天五兵已不復存在，那截戟柄插在仙蹤無名胸口，是他留給這個世間的、最後一樣東西。
「咳————」
寧長生咳了一聲，口中湧出一股鮮血。
鮮血順著嘴角滑落，流過臉頰，骨骼盡碎，筋脈盡斷，丹田崩塌，命火將熄。
這具軀殼，已經廢了。
徹徹底底地廢了。
可他還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意里，分明有釋然，有快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仙蹤————」
「這一戟————你接不住。」
仙蹤無名立在原地，低頭看著胸口那截戟柄。
良久。
他緩緩抬手，握住戟柄。
沒有拔出來。
只是握著。
「————確實接不住。」仙蹤無名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
「不是因為這一戟有多強。」
「是因為————」
那道玄色身影，立在廢墟之上，道袍染血，拂塵低垂。
「守拙。」他開口，喚的依舊是那個名字，「你這又是————何必呢？」
寧長生躺在地上，望著那片蒼茫的天色。
天很藍，雲很白，與昨日並無不同。
與千百年來，並無不同。
「何必？」
寧長生喃喃念著這兩個字，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仙蹤，你問我————何必？」
「我倒想問你————」
「你可曾————真心待過我們？」
「哪怕————一瞬？」
仙蹤無名沉默。
長久的沉默。
風起了，吹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也吹動地上那道素衣身影的衣角，一下，又一下。
塵埃翻湧，碎石滾動。
天地之間，只剩下風聲。
人，已消散天地。
【你死了，模擬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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