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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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三年。

  這三年間,漠北王庭被踏平,東面世家聯軍最後一支頑抗的勢力在濟水之濱被章蘅的親軍擊潰,殘部四散,歸降的歸降,逃散的逃散。西面涼州早已歸附,南面本就是根基所在。至此,天下十三州,盡入章蘅之手。

  一入洛陽,章蘅便下了詔,冊封辛婉為皇后,章元良為皇太子。聖旨頒下去的時候,章蘅拉著辛婉的手得意道:「富貴了不封妻蔭子,如錦衣夜行!」辛婉拍了他一下,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


  晚上要就寢的時候,他望著那間比自己原來住的整個屋子還要大的寢殿,終於忍不住了,他想爹娘。他五歲前都是和爹娘睡得呢,就算長大了也就睡在隔壁,都是爹娘哄睡的。

  章蘅自然知道孩子的這點心思。入夜後,他親自溜進了東宮。元良裹著被子縮在床上,正悄悄抹眼淚,見父皇推門進來,愣了一瞬,還沒等他從被子裡出來,就被父皇一把連人帶被子裹起來扛在肩上,溜回了寢殿。

  緊挨著他們的內室隔出一個小間,安了一張小榻。辛婉已經收拾好了被褥,甚至還放了不少元良小時候的玩偶。

  元良就被放在了那張小榻上。「安心睡,爹和娘就是隔壁呢。爹給你唱搖籃曲……」

  「兒子都多大了……」章元良鼻子一酸,揉了揉眼睛,就著章蘅的搖籃曲終於安心地閉上了眼。

  辛婉看見這一幕,又好氣又好笑:「你倒是會寵孩子。」她不是不心疼,只不過現在身份變了,由不得孩子任性,但是章蘅疼愛孩子,她也不會阻攔。

  登基大典定在了秋日。定下來之後,章蘅和禮部的人為「皇后是否一同祭祀」的事僵持了好幾天。他執意要辛婉與他同登圜丘,老臣們一個個跪了一地,說什麼「自古無此先例」。章蘅不肯鬆口,最後還是辛婉勸住了他:「先把該辦的事辦了,旁的日後再說。」章蘅悶悶地應了一聲,但那幾天的臉色,跟誰欠了他八百貫似的。

  那天清晨,洛陽城的鐘鼓樓敲響,鐘聲傳出去,驚起了城郊林子裡的飛鳥。章蘅穿著袞冕,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一步一步走上圜丘的台階,身後跟著文武百官,冕旒垂在眼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和緊緊抿著的嘴角。他在祭壇前站定,面朝南方,緩緩跪了下去。

  司禮官展開祭文,聲音在空曠的圜丘上迴蕩:「……朕本布衣,起於隴畝之間。值天下板蕩,四方鼎沸……賴天地之靈,祖宗之佑,將士用命,百姓歸心。今四海歸一,萬民咸仰,敢昭告於皇天后土,即皇帝位。國號曰『齊』,建元『永昌』。大赦天下,與民更始。告爾有眾,咸使聞知。」

  章蘅哪怕經歷非凡,又是做了多年的老鬼,但是此時此刻,還是忍不住心中激盪,想不到有一天他居然也一步一步走到了最高等等,好像哪裡串台了……一個激靈,章蘅不再神遊,重新回到此方世界。

  祭文讀完。章蘅緩緩起身,轉身面向台下。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高呼萬歲。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一波,席捲了整個圜丘,向著洛陽城的每一個角落蔓延開去。

  章蘅站在最高處,底下的人密密麻麻跪了一片,衣冠顏色分不清,面容也分不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萬歲」聲在秋日空曠的田野上迴蕩。他忽然覺得有些空,站得太高了,底下的人他都看不清楚了。

  他的妻子、孩子、弟弟,都淹沒在那一片烏泱泱的朝冠里。他想起辛婉說過的那句「稱孤道寡」,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四個字的滋味。

  他的目光落在辛婉身上,她還跪在百官最前列,冠冕端正,脊背挺直。章蘅沒有猶豫,等到眾人起身站定,就朝她伸出手,說了一句:「皇后,上來。」

  辛婉抬頭看向上方的丈夫,整個人怔住了。當初他有這個心思,她已經甘之如飴,不能站在他邊上也沒有那麼遺憾,卻沒想到他還一直放在心上。

  元良站在她身側,下意識地拉住了她的袖子:「母后……」他眼裡有擔憂,有茫然。辛婉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他攥著袖口的手,將他的手放下:「別擔心。你父皇……需要我。」此時此刻,她要做的就是堅定選擇他。

  辛婉說完,理了理衣襟,提起裙裾,在群臣的小聲議論中,一步一步沿著圜丘的石階走上去。她走到章蘅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裡。

  章蘅握住她的手,收緊了五指,牽著她的手讓她站在他身邊,面向群臣,讓底下所有的人都能看見。台下短暫的寂靜之後,山呼萬歲的聲浪再一次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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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基之後,朝堂事務繁雜。新朝初立,要定的規矩太多,要安排的人也太多。章蘅和辛婉連著忙了半年,才把那些大大小小的事理出個眉目來。可人一放鬆,病便找上門了。

  章蘅多年都緊繃著,如今朝堂一上軌道,心氣一鬆懈,他便倒下了。高燒來勢洶洶,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辛婉坐在床邊替他換額上的濕帕子,聽著他燒糊塗了還在嘟囔「早朝……今日要議鹽稅……」,又氣又心疼,伸手按在他額頭上:「都燒成這樣了,還早朝什麼早朝。」

  章蘅閉著眼,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那你替我去……」辛婉手裡的帕子頓了一下。章蘅半睜開眼,燒得發紅的眼睛看著她,含含糊糊地又說了一遍:「你去……像以前一樣……」說完便又昏睡過去了。

  辛婉看了他好一會兒,把帕子擰乾輕輕覆在他額上,轉身走出去。她吩咐內侍將今日的奏章送到她這裡來,又叫來幾個要緊的朝臣說明情況。

  滿朝文武先是驚愕,隨即又覺得這確實是他們這個皇帝會幹的事,陛下一向隨性得很。

  辛婉是跟著章蘅一路打天下過來的,許多舊臣本就是她一手提拔的,朝堂上甚至還有兩位女官員。因此她代行政務,倒也沒起什麼波瀾。

  雖有個別老臣上摺子說「皇后攝政有違祖制」,辛婉只淡淡回了一句「新朝遵舊祖,可乎」,就沒人敢遞第二封摺子了。民間更是沒什麼風波,辛婉這些年在百姓中的口碑極好,再加上有章蘅的支持,如今也無人多說閒話。

  就這樣,辛婉便在龍椅上坐了半個月。早朝由她主持,奏章由她批覆。半個月後,章蘅的燒退了,可他不肯起來,裹著被子賴在榻上,理直氣壯地說:「何必把你夫君當牛馬使?!再養養,再養養。」

  辛婉坐在床邊,看著章蘅像元良一樣在床上滾來滾去耍無賴,忍不住笑:「陛下倒是會躲懶。」

  章蘅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道:「都說當皇帝好,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天天幾百個摺子堆在案上,還不如當年悍馬那頭驢清閒呢!如今它跟著我也是享福了。」

  辛婉也是膽肥了,直接問道:「陛下如此放任行事,就不怕臣妾心野了,謀朝篡位?」

  這話一出,殿內伺候的內侍宮女們嚇得臉色煞白,一個個跪在地上戰戰兢兢,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隻螞蟻鑽進門縫裡去,生怕陛下下一刻便下令將他們拖下去滅口。

  偏偏章蘅聽了,隨即大笑起來,側身撐著腦袋看著她,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做皇帝有何不可?反正肉是爛在自家鍋里的。」

  殿裡那幾個內侍宮女此刻已經覺得自己不用陛下動手,自己就能三魂出竅了。擔驚受怕之餘,還不由得生出一個念頭:這兩口子不愧能成為夫妻啊。

  又賴了十來天,辛婉見不得這男人這麼悠閒,也甩開手不幹了。章蘅不得不從榻上爬起來,要重新回朝堂了。

  妻子這薅不到羊毛了,只能期望於兒子了:「元良啊,你要快點長大啊!」 章元良這個太子聞言,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經地拍拍自己:「父皇放心,兒臣一定快快長大,替父皇分憂!」把自己賣了個乾淨。

  上朝那日,章蘅換好袞冕,站在殿門口猶豫了一下,轉頭吩咐內侍:「去請皇后。」

  辛婉被請來的時候還有些意外,章蘅只說了一句:「跟我來。」

  於是他牽著辛婉的手,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到龍椅前面。章蘅先坐下去,然後向旁邊挪了挪,讓出半邊位置,拍了拍空出來的那半邊,抬頭看著她,笑了一下:「坐。」

  大殿裡嗡嗡聲一片。辛婉低頭看著那張椅子,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她沒有猶豫,提起裙裾,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龍椅很寬,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並不擁擠。

  辛婉偏過頭來看章蘅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正好碰到一起。章蘅和辛婉並肩坐在那裡,誰也沒說話,只是相視一笑。

  殿下的百官,靜了那麼幾息,然後有人跪了下去,接著,一個接一個,滿殿文武都跪了下去,像風吹過稻田,一層一層地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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