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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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皇帝與定遠侯分庭抗禮,無異於在這搖搖欲墜的天下又推了一把。消息傳開之後,那些原本手握重兵的、累世簪纓的,便都暗暗劃定了自己的地界。

  雖然尚未打出旗號,可無論是許昌的詔書還是洛陽的軍令,到了他們的地盤上,便與廢紙無異了。

  這世道,便是個手裡有三瓜兩棗的都敢抖起來,何況章蘅這般實打實坐擁一郡之地、倉中糧食滿倉的一方人物。他能分明地感覺到,手底下那些人的心思都活泛了。

  若王朝尚且清明,他們自然生不出太多野望,安安分分當長陽郡的屬官便罷了,可如今明眼人都瞧得見,大廈傾頹已成定勢,誰不想趁亂分一杯羹?

  再說句難聽的,若王朝當真清明,這官也輪不到他們來做。他們原本不過是地里刨食的莊稼漢,誰能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坐在議事廳里商量天下大勢?命運這般東西,當真令人唏噓。

  章蘅卻穩得住。現在才到哪兒啊,出頭的椽子先爛,他這家底,到底還薄得很。這話若是被那些已經扯旗稱王的聽了,怕是要啐他一臉:你治下的百姓日日能吃上乾飯,你還說自己家底薄?

  可章蘅心裡有數,他那見識是經歷過後世光景的。眼下長陽郡這點家當,不過剛夠溫飽,離站穩腳跟還遠得很,他怎麼可能會飄?

  章蘅環顧議事廳,人不多,左右就坐了兩排。

  左邊一排是早前就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雖然這些年辛婉壓著他們讀書認字,可眉宇間的草莽之氣一眼便能看得出來。此刻正扯著嗓子嚎著要打出自己的旗號,越說越興奮,仿佛明天就能割據一方了。

  右邊是這些年陸陸續續投靠過來的文人,領頭的是辛婉的祖父,後面坐著顧季鴻和劉愈之,皆是沉默不語,只看著對面那一群……沉默便是他們最好的回答了。

  兩方人馬,倒是涇渭分明。章蘅看了片刻,笑了一下,抬手虛壓了壓,指著嚎得最歡的那幾個罵了幾句,當著眾人直截了當地說現在以定遠侯為主,什麼自立門戶的話,再也不要提了。

  「這才哪到哪啊,一個個就坐不住了?」回到內室,章蘅往榻上一靠,忍不住抱怨道,「一個個大嗓門,到現在我耳朵還嗡嗡響。」

  「讓夫君如此煩心,可是大罪過了。」辛婉正在燈下翻帳冊,聞言頭也不抬,「明日妾身給他們多布置些功課,他們便沒有這個精力讓夫君頭疼了。」

  章蘅被她這話逗得笑出了聲:「促狹。」不過一想到那些人知道功課增加後愁眉苦臉的模樣,心裡便快活了幾分。果然,自己的快樂總是要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說了幾句閒話,章蘅便說到了正事:「過幾日,我要去東海郡一趟。定遠侯拿下了東海郡,也該分好處了。他那邊已經來了信,鹽田一事交由我負責。」

  章蘅心裡清楚,定遠侯並非多信重他,實則是自己扒拉了一圈手底下的人,打仗的都不在話下,可要說做買賣、經營鹽利,到底還是差了些火候。

  況且章蘅這些年該給的一分沒少給,東海郡又就在長陽郡邊上,交給他來經營,確實更便宜。

  「恭喜夫君了。」辛婉合上帳冊,抬眼看他,眼裡帶著笑意,「夫君治下的鹽田,說日進斗金,怕是都謙虛了。」

  這些年,單長陽郡一處的鹽利,哪怕他們這對黑心夫婦只給定遠侯十分之一,那也比旁的地方進項還多。就這,定遠侯還得承章蘅的情。

  更不用說東海郡的鹽田,那利潤何止百倍。有錢,有糧,有兵——章蘅缺的,說到底只是一個一飛沖天的機會。章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他等得起。

  「這一去,怕是要三五個月才能回來,長陽郡的事有勞夫人費心了。」這話顯然又是像之前去京都時一樣,放心地把自己手上的權柄盡數交到了辛婉手中。

  此番辛婉自然比從前從容得多,聞言起身,一臉正色走到章蘅身邊坐下,將他的頭轉到自己腿上枕著,十指輕輕按上他的額角,低聲道:「妾身必不負夫君所託。」

  章蘅閉著眼享受著妻子的按揉,聲音裡帶著幾分倦意:「我自然是信你的。」

  章蘅從東海郡回來時,已經到年底了,大概過年了,閒著也是閒著,長陽郡熱搜榜第一就是郡守和夫人什麼時候有孩子?!兩

  「今日祖父都來遞話了,說夫君將近而立之年,膝下空虛,實在有點不像話了。」辛婉說這話時低著頭,聲音平靜,可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發白。她自然知道祖父的意思,是要讓她自己先開這個口。

  與其等到章蘅自己起了心思再被動應對,不如她先主動挑明,替夫君物色幾個家世低微好生養的女子,將主動權攥在自己手上。可她心裡那團火,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些年在章蘅的影響下,她的思想在這個年代是越發「叛逆」了。憑什么女人便一定要在生育上才能體現價值?這幾年,她替章蘅操持後方、經管鹽鐵、安撫民心,哪一樁不比尋常婦人做的事多?

  說她是夫君的左膀右臂,她自認當得。如何就因為她至今未能生養,便要否定了她所有的價值?就連親人都不站在她這邊!

  章蘅看著辛婉那張繃得緊緊的面容,伸手將她拉進自己懷裡:「何苦這樣折磨自己?」他雖然是男人,但是骨子裡靈魂上是女人,怎麼會不共情辛婉?!

  「孩子當然重要。」章蘅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沉沉的,「我打下這份基業,若是不能傳給自己的骨血,哪怕是給了昭兒或是有糧,我到底還是會意難平。但終歸不是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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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倒是人之常情,辛婉設身處地想想,現在的長陽郡也是有她的一份心血,她自然是不願意給夫君和其他女人的。

  哪怕是給了昭兒呢,她心裡也會有點遺憾,如果有自己和夫君的孩子自然是更好的,如今,她氣憤的是他人對自己的否定。

  章蘅的手掌輕輕覆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在我眼裡,你比孩子更重要。孩子可以再等,你把自己熬壞了,我要這個孩子來做什麼?」

  「當真?」辛婉期冀看向章蘅,「夫君不覺得妾身沒法孕育自己的孩子還阻攔夫君擁有自己的血脈太自私了嗎?!」

  「你哪裡自私了?!在我看來,你的才能遠在我之上,當郡守綽綽有餘!這世道,身為女子已經掣肘你的發揮了,如何還要因為孩子全然否決你的價值!莫要被世俗之言裹挾,你要這麼想,他人敢說這些,是因為你還不夠強!你要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更強才是!」

  「再說,我真要這麼想,與其說你自私,不如說我太貪婪,既要你的能力輔佐我,還要撇開你擁有自己的血脈,還想繼承你的一切,既要又要,可不是太貪了!」

  辛婉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聽到這樣石破天驚的一番話,原本攥緊的手指,慢慢鬆了下來。她伏在他胸口,隔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了一句:「妾身會永遠在夫君身邊。」

  章蘅沒再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窗外的年燈還亮著,隔著窗紙透進來一團暖融融的光,照在兩個人依偎的身影上,竟比滿院子的熱鬧還叫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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