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28）
過了年，天下的形勢便如沸水翻騰，再無一日安寧。連遠在南邊的章蘅也感受到了那股灼人的熱氣，無他，長陽郡外的災民越來越多了。
早先還只是周邊郡縣活不下去的流民，如今翻一翻登記簿，最遠的竟有從涼州一路逃過來的。萬里之遙，折在路上的百姓有多少可想而知，章蘅每看一回，心裡便沉一回。
如今長陽郡的人口，已然壓過揚州其他諸郡，這讓揚州刺史頗有芒刺在背之感。雖說他與章蘅同屬定遠侯麾下，可他樂意章蘅屈居自己身下，可不見得樂意看到這人勢力越來越大，大到讓他坐臥不安。
更何況章蘅還捏著東海郡的鹽田，那白花花的鹽利，日日夜夜流進章蘅的庫房，他看在眼裡，急在心頭。他得想個法子，在定遠侯跟前遞幾句話，不能再讓章蘅這麼下去了，不然……這揚州刺史的位子，遲早要換人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誰也沒想到，一向身子骨硬朗的定遠侯，竟然中風了。
消息傳回長陽郡那一日，議事廳里坐了滿滿一屋子人。章蘅坐在主位上，手裡攥著那封密報，看了一遍，直接遞給左側的辛婉，臉色說不上是喜是憂：「定遠侯……中風了，如今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了。」
底下的人已經炸了鍋。誰能想到定遠侯居然中風了？他的威猛可是天下聞名的，想當年以五十高齡將匈奴王斬於馬下，這才遏制住了匈奴的攻勢……這，這才多久啊，怎麼就中風了呢？
辛婉看完密報，嘆了口氣，解釋道：「家門不幸。定遠侯几子為爭權柄，在他跟前爭吵，甚至動了刀兵，定遠侯怒火攻心，當場便倒了下去。」
辛婉話音一落，堂上便靜了。武將們面面相覷，文人們愁雲滿面。劉愈之長嘆一聲：「定遠侯這一倒，怕是不止他一家風雨飄搖。咱們這些依附於他的，也沒了遮風擋雨的大樹了。」
章蘅如何不知？他本來還想再猥瑣發育幾年的……「事已至此，再懊惱也沒用了。咱們也不能總躲在別人身後，也該自當一面了。定遠侯一倒，首當其衝的便是東海郡，與其為他人作嫁衣，不如拿捏在自己手上。」
這話一出，原先愁眉苦臉的武將們頓時兩眼放光，開疆拓土，終於輪到他們上場了。
東海郡的鹽田，是章蘅這些年最大的財源。定遠侯在時，他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定遠侯倒了，東海郡群龍無首，正是最好的時機。
章蘅沒有猶豫，當月便調兵北上，連下三城。東海郡守原是定遠侯的親信，聽聞章蘅倒戈，連發了十幾封求救信，奈何定遠侯家族深陷爭權奪利的泥沼，根本派不出人手援救。
他又是只會風花雪月的，眼見著章蘅兵臨城下了，連抵抗的念頭都沒生出來，便開城納降了。章蘅拿下東海郡，幾乎沒費什麼力氣。
匈奴、各路諸侯、小皇帝……太多勢力在這片土地上交雜，多一個章蘅也不新鮮。他在蠶食領地，其他勢力也不遑多讓，一時間，整片大地上紛爭四起。
可章蘅與他們不同。他不急著稱王爭霸，只是穩穩噹噹地占著地盤，不管誰罵他狼子野心，他都厚著臉皮說自個兒忠於朝廷，要為先帝做好臣子的本分。
朝廷：呸，有你真是我的福氣！
整整四年，這片土地就沒有安寧過。今日有新的勢力起來，明日就有舊的勢力被滅，眼花繚亂，讓人目不暇接。
洛陽那座原本何等繁華的帝都，如今形同廢墟，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城中百姓十不存一。許昌那邊的小皇帝，日子也不好過，先是被定遠侯架空，後來被匈奴逼著遷都，再後來各路諸侯誰也不聽他的詔令，他手裡那點地盤越來越小，到最後只剩下一郡之地，坐在龍椅上像個笑話。
四年的時間，章蘅的名字卻響徹了大江南北。如今，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拎著糞叉子造反的泥腿子了。他的疆域經過不斷擴張，已經占據了揚州、荊州、交州的大部或全部，甚至南下嶺南開疆拓土，設了廣州。長江以南，章蘅幾乎已經沒有對手了。
而整個天下的勢力，經過四年的反覆廝殺與吞併，也終於大致分成了四塊。
北面是匈奴人扶持的傀儡政權，占了幽州、并州、冀州大半，鐵騎南下時如潮水一般，來去如風，誰也攔不住；
東面是青州、兗州一帶的世家聯軍，以幾家累世公卿的豪門為首，打著「匡扶皇室」的旗號，實則各懷鬼胎；
西面是涼州、雍州的邊軍勢力，原本是定遠侯的舊部，定遠侯一倒便自立門戶，占著關中的地利，虎視眈眈地望著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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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便是章蘅的地盤，跨江而治，穩如磐石。
中間夾著一小塊地方，司隸、豫州殘存的部分郡縣，名義上還歸小皇帝管著，可他手中無兵無糧，詔令出不了城，便在其中瑟瑟發抖。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被哪一方勢力吞沒。
可眼下四方互相牽制，誰也不敢先動，就怕自己先動了，反遭群起攻之。於是這天下，竟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戰事一歇，眾人的目光便從戰場上挪開了，慢慢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章蘅已經三十了。戎馬倥傯這些年，身邊除了辛婉，再無旁的女子。膝下雖說養著幾個孩子，可到底沒有一個是自個兒親生的。
從前忙著打仗、爭地盤，這事兒沒人顧得上提；如今疆土穩了，日子安了，便有人開始私下嘀咕了。
「大王這般基業，總得有個親生的來承繼才是。」
「是啊，那幾個養子雖好，可到底隔著一層……」
「夫人進門這些年了，怎麼一直沒動靜？」
話傳到辛婉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庫房核鹽帳。聽見侍女吞吞吐吐地轉述，她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隨即又落下去，面色如常，只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可夜裡回了內室，她坐在銅鏡前卸釵環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章蘅已經是而立之年了，她也不年輕了，孩子……怕是和他們無緣了。
既如此，便得往遠了想。這偌大的基業，總要有個人來承繼。可承繼的人選若定得不妥當，今日的江山，便是明日的禍根。
定遠侯那幾個兒子在病榻前爭權奪勢、刀兵相向的事，她一想起來便覺得後背發涼，那樣一個威震天下的梟雄，最後竟是被自己的血脈氣得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一生的心血險些毀在兒孫手裡。
她不要章蘅也走到那一步。
章蘅從外頭進來，見她對著鏡子發愣，走過去從背後摟住她：「想什麼呢？」
辛婉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章蘅也沒再追問，只是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肩窩裡，閉著眼道：「外頭那些人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孩子的事隨緣。你在我身邊，抵過十個八個孩子。」
辛婉沒答話，只是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握了握。她既已想通，便不再沉溺於那些無解的愁緒。她抬眼看向銅鏡里章蘅的身影，語氣平穩：「昭兒漸漸大了，有糧家裡的兩個孩子也到了該開蒙的年紀。往後這攤基業，終究要有人接得住。妾身想著，不如趁早留心，看看這幾個孩子裡頭，誰有那個資質……」
章蘅拍拍她的背，「先緩緩，過個半年再說。」
辛婉點點頭，只把那話擱下了。外頭那些鬧得沸沸揚揚的議論，到了這對夫妻嘴裡，不過三言兩語便揭了過去。她無須急，也不必急，章蘅將一應事務託付到她手上這些年，鹽鐵糧秣、文武人事，樁樁件件她都經手過目，未曾出過紕漏，可以說，如今她與章蘅早已權勢相融，互為依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便是一張誰也無法撼動的底牌。孩子麼……錦上添花罷了。
但是命運啊就是這麼反覆無常。三個月後的日常平安脈上，大夫滿眼震驚，這……夫人這是老蚌生珠了！
早先還只是周邊郡縣活不下去的流民，如今翻一翻登記簿，最遠的竟有從涼州一路逃過來的。萬里之遙，折在路上的百姓有多少可想而知，章蘅每看一回，心裡便沉一回。
如今長陽郡的人口，已然壓過揚州其他諸郡，這讓揚州刺史頗有芒刺在背之感。雖說他與章蘅同屬定遠侯麾下，可他樂意章蘅屈居自己身下，可不見得樂意看到這人勢力越來越大，大到讓他坐臥不安。
更何況章蘅還捏著東海郡的鹽田，那白花花的鹽利，日日夜夜流進章蘅的庫房，他看在眼裡，急在心頭。他得想個法子，在定遠侯跟前遞幾句話，不能再讓章蘅這麼下去了，不然……這揚州刺史的位子，遲早要換人坐。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誰也沒想到，一向身子骨硬朗的定遠侯，竟然中風了。
消息傳回長陽郡那一日，議事廳里坐了滿滿一屋子人。章蘅坐在主位上，手裡攥著那封密報，看了一遍，直接遞給左側的辛婉，臉色說不上是喜是憂：「定遠侯……中風了，如今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了。」
底下的人已經炸了鍋。誰能想到定遠侯居然中風了？他的威猛可是天下聞名的，想當年以五十高齡將匈奴王斬於馬下，這才遏制住了匈奴的攻勢……這，這才多久啊，怎麼就中風了呢？
辛婉看完密報，嘆了口氣，解釋道：「家門不幸。定遠侯几子為爭權柄，在他跟前爭吵，甚至動了刀兵，定遠侯怒火攻心，當場便倒了下去。」
辛婉話音一落，堂上便靜了。武將們面面相覷，文人們愁雲滿面。劉愈之長嘆一聲：「定遠侯這一倒，怕是不止他一家風雨飄搖。咱們這些依附於他的，也沒了遮風擋雨的大樹了。」
章蘅如何不知？他本來還想再猥瑣發育幾年的……「事已至此，再懊惱也沒用了。咱們也不能總躲在別人身後，也該自當一面了。定遠侯一倒，首當其衝的便是東海郡，與其為他人作嫁衣，不如拿捏在自己手上。」
這話一出，原先愁眉苦臉的武將們頓時兩眼放光，開疆拓土，終於輪到他們上場了。
東海郡的鹽田，是章蘅這些年最大的財源。定遠侯在時，他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定遠侯倒了，東海郡群龍無首，正是最好的時機。
章蘅沒有猶豫，當月便調兵北上，連下三城。東海郡守原是定遠侯的親信，聽聞章蘅倒戈，連發了十幾封求救信，奈何定遠侯家族深陷爭權奪利的泥沼，根本派不出人手援救。
他又是只會風花雪月的，眼見著章蘅兵臨城下了，連抵抗的念頭都沒生出來，便開城納降了。章蘅拿下東海郡，幾乎沒費什麼力氣。
匈奴、各路諸侯、小皇帝……太多勢力在這片土地上交雜，多一個章蘅也不新鮮。他在蠶食領地，其他勢力也不遑多讓，一時間，整片大地上紛爭四起。
可章蘅與他們不同。他不急著稱王爭霸，只是穩穩噹噹地占著地盤，不管誰罵他狼子野心，他都厚著臉皮說自個兒忠於朝廷，要為先帝做好臣子的本分。
朝廷：呸，有你真是我的福氣！
整整四年，這片土地就沒有安寧過。今日有新的勢力起來，明日就有舊的勢力被滅，眼花繚亂，讓人目不暇接。
洛陽那座原本何等繁華的帝都，如今形同廢墟，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城中百姓十不存一。許昌那邊的小皇帝，日子也不好過，先是被定遠侯架空，後來被匈奴逼著遷都，再後來各路諸侯誰也不聽他的詔令，他手裡那點地盤越來越小，到最後只剩下一郡之地，坐在龍椅上像個笑話。
四年的時間，章蘅的名字卻響徹了大江南北。如今，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拎著糞叉子造反的泥腿子了。他的疆域經過不斷擴張，已經占據了揚州、荊州、交州的大部或全部，甚至南下嶺南開疆拓土，設了廣州。長江以南，章蘅幾乎已經沒有對手了。
而整個天下的勢力，經過四年的反覆廝殺與吞併，也終於大致分成了四塊。
北面是匈奴人扶持的傀儡政權，占了幽州、并州、冀州大半，鐵騎南下時如潮水一般，來去如風，誰也攔不住；
東面是青州、兗州一帶的世家聯軍，以幾家累世公卿的豪門為首，打著「匡扶皇室」的旗號，實則各懷鬼胎；
西面是涼州、雍州的邊軍勢力，原本是定遠侯的舊部，定遠侯一倒便自立門戶，占著關中的地利，虎視眈眈地望著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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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四方互相牽制，誰也不敢先動，就怕自己先動了，反遭群起攻之。於是這天下，竟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戰事一歇，眾人的目光便從戰場上挪開了，慢慢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章蘅已經三十了。戎馬倥傯這些年，身邊除了辛婉，再無旁的女子。膝下雖說養著幾個孩子，可到底沒有一個是自個兒親生的。
從前忙著打仗、爭地盤，這事兒沒人顧得上提；如今疆土穩了，日子安了，便有人開始私下嘀咕了。
「大王這般基業，總得有個親生的來承繼才是。」
「是啊，那幾個養子雖好，可到底隔著一層……」
「夫人進門這些年了，怎麼一直沒動靜？」
話傳到辛婉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庫房核鹽帳。聽見侍女吞吞吐吐地轉述，她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隨即又落下去，面色如常，只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可夜裡回了內室，她坐在銅鏡前卸釵環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章蘅已經是而立之年了，她也不年輕了，孩子……怕是和他們無緣了。
既如此，便得往遠了想。這偌大的基業，總要有個人來承繼。可承繼的人選若定得不妥當，今日的江山，便是明日的禍根。
定遠侯那幾個兒子在病榻前爭權奪勢、刀兵相向的事，她一想起來便覺得後背發涼，那樣一個威震天下的梟雄，最後竟是被自己的血脈氣得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一生的心血險些毀在兒孫手裡。
她不要章蘅也走到那一步。
章蘅從外頭進來，見她對著鏡子發愣，走過去從背後摟住她：「想什麼呢？」
辛婉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章蘅也沒再追問，只是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肩窩裡，閉著眼道：「外頭那些人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孩子的事隨緣。你在我身邊，抵過十個八個孩子。」
辛婉沒答話，只是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握了握。她既已想通，便不再沉溺於那些無解的愁緒。她抬眼看向銅鏡里章蘅的身影，語氣平穩：「昭兒漸漸大了，有糧家裡的兩個孩子也到了該開蒙的年紀。往後這攤基業，終究要有人接得住。妾身想著，不如趁早留心，看看這幾個孩子裡頭，誰有那個資質……」
章蘅拍拍她的背，「先緩緩，過個半年再說。」
辛婉點點頭，只把那話擱下了。外頭那些鬧得沸沸揚揚的議論，到了這對夫妻嘴裡，不過三言兩語便揭了過去。她無須急，也不必急，章蘅將一應事務託付到她手上這些年，鹽鐵糧秣、文武人事，樁樁件件她都經手過目，未曾出過紕漏，可以說，如今她與章蘅早已權勢相融，互為依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便是一張誰也無法撼動的底牌。孩子麼……錦上添花罷了。
但是命運啊就是這麼反覆無常。三個月後的日常平安脈上，大夫滿眼震驚，這……夫人這是老蚌生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