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25）
喬根寶帶著妹妹坐在偏廳里，渾身不自在，幾乎縮成了一團。妹妹小滿盯著桌上的點心，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伸手便要去夠，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小滿，忍忍，等回去了，哥給你烤雀雀吃。」
旁邊的侍女笑盈盈地將那盤點心輕輕推到他們面前：「小郎君和女君用一些吧，墊墊肚子，夫人交代了要好生照看，不得慢待客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喬根寶也不敢推辭，紅著臉道了謝，給妹妹拿了一塊點心，自己卻不動。侍女見狀也不再多說，只又奉上兩盞銀耳湯，讓他們潤潤喉。
喬根寶是知道銀耳這東西向來金貴，雖聽同村的族叔提過，說他做工的莊子種出了不少菌子，裡頭便有銀耳，還誇口說以後家家都能吃得起。
但眼下，喬根寶是第二次吃到這東西。頭一回還是豐安縣剛占下的時候，他爹得了賞，分了一點回來。那時候他還真是喬家的「根寶」，自然吃得到的。如今想來，他才幾歲就覺得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了。
想到他爹，喬根寶心裡便翻湧起仇恨、憤懣……萬般滋味攪在一處。如今他的名字簡直就是笑話，什麼根寶，野草還差不多。
人怎麼能變成這樣呢？他還記得娘咽氣的時候，爹哭得恨不能跟著去了，可他還沒緩過神，繼母便過了門。那時候，娘墳前的紙錢都還沒褪色。
都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他先前還對親爹存著幾分念想，可接二連三的事把那些念想碾得粉碎。
後娘有了身孕，想吃鯉魚。大冬天的，水面都凍上了，偏要他效仿王祥臥冰求鯉。那是他頭一回知道「臥冰求鯉」這個典故，他當真躺在冰上，嘴凍得打哆嗦，心裡把那夫妻二人罵了個遍。
若只是磋磨他，他咬咬牙也能忍，可他們不該對他妹妹下手。妹妹才幾歲，話都說不囫圇，當初生下來瘦得貓兒一般，他日日提心弔膽怕她活不下去。娘咽氣的時候還拉著他的手，讓他好好照看妹妹。
繼母說妹妹推了她，害她動了胎氣，那么小的人兒，連把椅子都推不動，哪來的力氣推人？可那男人一雙眼睛裡哪裡還有他們這對兒女，聽了那女人的話，抬手便朝妹妹臉上扇過去。
他把妹妹護在懷裡，自己挨了那一巴掌，打得整個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響了三天才消停，左耳從那就再也聽不見了。之後，他們兄妹兩個便被趕回了老家。
其實在老家，日子反倒比在府城好過些。他到底借著那男人的威風，村里沒人敢欺凌他們。可後來，那男人越發不像樣了，霸占肥田、強搶民女，做的事跟他娘當初被逼死時那些惡人一般無二。
他忘了娘是怎麼死的嗎？與其說是餓死的，不如說就是被那些壞人逼死的。他怎麼能……怎麼能變成當初最恨的人呢？
所以夫人下令處死那男人的時候，他心裡頭沒有恨，反倒有一種終於來了的踏實。連他這個小兒都看得明白，現在的郡守眼裡容不得沙子，那男人上躥下跳的，遲早要被收拾。
如今不過是等到了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罷了。甚至看著原先光鮮亮麗的家眷被塞進囚車，看著那個毒婦哭哭啼啼喊冤枉，他心裡頭竟無比暢快！
可到底還是波及到他和妹妹了。那男人在時，他們兄妹在村里雖也被排擠，但旁人到底忌憚權勢，只敢使些小絆子。如今徹底失勢，日子便更難過了。
田地被村里找了由頭收回去，房子也被挪了出來，兄妹倆搬進一間四面漏風的草屋。到現在，他們唯一的糧食便是他懷裡的那個窩窩頭了。夫人若不來接，他們怕是撐不了幾天了。
所以這一遭是福是禍，他都要帶著妹妹走，走了才有生路，留下來，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正陷在那些亂糟糟的念頭裡出不來，邊上的侍女輕聲提醒：「小郎君，夫人請二位移步花廳用飯了。」他回過神來，肚子恰逢其時地叫了一聲，妹妹那邊也跟著應和，他臊得紅了臉。
花廳里已經擺好了案幾，章蘅和辛婉坐在主位上，章昭如今對章蘅親近得很，挨著章蘅的另一邊坐著，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進來的兩個孩子。
喬根寶牽著妹妹的手，低著頭快步走進去，正要跪下行禮，辛婉先開了口：「不必多禮，坐吧。一早趕路過來，先吃飯。」
喬根寶耳根發燙，帶著妹妹在下首坐下。案上擺的是熱粥、蒸餅、醃菜，還有兩碟肉脯。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這些東西以前倒也吃過，可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快啃草根了，怎麼可能不饞。
辛婉親自給小滿夾了一個蒸餅，小滿眼巴巴地看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小滿便接過埋頭啃了起來。
章蘅吃飯向來不講究什麼食不言，喝著粥便說起了事，把喬老三犯下的種種罪狀一樁樁擺出來，樁樁件件都不能容。喬根寶聽得如坐針氈。
章蘅最後才道：「但夫人也說了，享其利者才承其弊。你們沒享過喬老三的好處，反倒要擔了他的禍事，沒這個道理。」
辛婉便接過話頭，開口道：「你們兩個的事，我已經跟郡守商量過了。」她看著喬根寶，「你父親犯事，與你們兄妹無關。世道艱險，你們兩個小孩子在外頭難過……這次把你們接過來，就是想著放在近處照看。可願留在府里？收作養子養女，往後府里便是你們的家。」
喬根寶怔住了。他原以為夫人接他們來，最多給口飯吃、給間屋子住，沒想到竟是直接入了章家的門。他還來不及想，身子已經先動了，拉著妹妹便跪下去，結結實實磕了幾個響頭，「砰砰」幾聲，一聽便知使了多大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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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蘅趕緊把兩個孩子拎起來：「你這小子，也忒實誠了！」
章昭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會兒終於聽明白了，他多了個哥哥，還多了個妹妹！他一下子從坐席上跳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小袋飴糖跑過去，放在喬根寶和小滿面前：「哥哥妹妹吃！」
喬根寶哪裡敢接。章昭索性直接往他嘴裡塞了一顆，笑眯眯地說：「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啦，有福同享嘛！」
這事當天便傳了出去。府里上上下下，看著喬家那兩個孩子宛若脫胎換骨，真感覺命運奇哉。
那些原先因為喬老三被處置而有些不安的舊人，心裡那根弦也鬆了下來，郡守和夫人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只要本分做事，便不會牽連妻兒。甚至有人悄悄羨慕起來，說喬老三那倆孩子也算是因禍得福，入了章家的門，往後便是一輩子不愁了。
旁邊的侍女笑盈盈地將那盤點心輕輕推到他們面前：「小郎君和女君用一些吧，墊墊肚子，夫人交代了要好生照看，不得慢待客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喬根寶也不敢推辭，紅著臉道了謝，給妹妹拿了一塊點心，自己卻不動。侍女見狀也不再多說，只又奉上兩盞銀耳湯，讓他們潤潤喉。
喬根寶是知道銀耳這東西向來金貴，雖聽同村的族叔提過，說他做工的莊子種出了不少菌子，裡頭便有銀耳，還誇口說以後家家都能吃得起。
但眼下，喬根寶是第二次吃到這東西。頭一回還是豐安縣剛占下的時候，他爹得了賞，分了一點回來。那時候他還真是喬家的「根寶」，自然吃得到的。如今想來，他才幾歲就覺得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了。
想到他爹，喬根寶心裡便翻湧起仇恨、憤懣……萬般滋味攪在一處。如今他的名字簡直就是笑話，什麼根寶，野草還差不多。
人怎麼能變成這樣呢？他還記得娘咽氣的時候，爹哭得恨不能跟著去了，可他還沒緩過神，繼母便過了門。那時候，娘墳前的紙錢都還沒褪色。
都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他先前還對親爹存著幾分念想，可接二連三的事把那些念想碾得粉碎。
後娘有了身孕，想吃鯉魚。大冬天的，水面都凍上了，偏要他效仿王祥臥冰求鯉。那是他頭一回知道「臥冰求鯉」這個典故，他當真躺在冰上，嘴凍得打哆嗦，心裡把那夫妻二人罵了個遍。
若只是磋磨他，他咬咬牙也能忍，可他們不該對他妹妹下手。妹妹才幾歲，話都說不囫圇，當初生下來瘦得貓兒一般，他日日提心弔膽怕她活不下去。娘咽氣的時候還拉著他的手，讓他好好照看妹妹。
繼母說妹妹推了她，害她動了胎氣，那么小的人兒，連把椅子都推不動，哪來的力氣推人？可那男人一雙眼睛裡哪裡還有他們這對兒女，聽了那女人的話，抬手便朝妹妹臉上扇過去。
他把妹妹護在懷裡，自己挨了那一巴掌，打得整個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響了三天才消停，左耳從那就再也聽不見了。之後，他們兄妹兩個便被趕回了老家。
其實在老家，日子反倒比在府城好過些。他到底借著那男人的威風，村里沒人敢欺凌他們。可後來，那男人越發不像樣了，霸占肥田、強搶民女，做的事跟他娘當初被逼死時那些惡人一般無二。
他忘了娘是怎麼死的嗎？與其說是餓死的，不如說就是被那些壞人逼死的。他怎麼能……怎麼能變成當初最恨的人呢？
所以夫人下令處死那男人的時候，他心裡頭沒有恨，反倒有一種終於來了的踏實。連他這個小兒都看得明白，現在的郡守眼裡容不得沙子，那男人上躥下跳的，遲早要被收拾。
如今不過是等到了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罷了。甚至看著原先光鮮亮麗的家眷被塞進囚車，看著那個毒婦哭哭啼啼喊冤枉，他心裡頭竟無比暢快！
可到底還是波及到他和妹妹了。那男人在時，他們兄妹在村里雖也被排擠，但旁人到底忌憚權勢，只敢使些小絆子。如今徹底失勢，日子便更難過了。
田地被村里找了由頭收回去，房子也被挪了出來，兄妹倆搬進一間四面漏風的草屋。到現在，他們唯一的糧食便是他懷裡的那個窩窩頭了。夫人若不來接，他們怕是撐不了幾天了。
所以這一遭是福是禍，他都要帶著妹妹走，走了才有生路，留下來，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正陷在那些亂糟糟的念頭裡出不來，邊上的侍女輕聲提醒：「小郎君，夫人請二位移步花廳用飯了。」他回過神來，肚子恰逢其時地叫了一聲，妹妹那邊也跟著應和，他臊得紅了臉。
花廳里已經擺好了案幾，章蘅和辛婉坐在主位上，章昭如今對章蘅親近得很，挨著章蘅的另一邊坐著，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進來的兩個孩子。
喬根寶牽著妹妹的手，低著頭快步走進去，正要跪下行禮，辛婉先開了口：「不必多禮，坐吧。一早趕路過來，先吃飯。」
喬根寶耳根發燙，帶著妹妹在下首坐下。案上擺的是熱粥、蒸餅、醃菜，還有兩碟肉脯。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這些東西以前倒也吃過，可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快啃草根了，怎麼可能不饞。
辛婉親自給小滿夾了一個蒸餅，小滿眼巴巴地看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小滿便接過埋頭啃了起來。
章蘅吃飯向來不講究什麼食不言，喝著粥便說起了事，把喬老三犯下的種種罪狀一樁樁擺出來，樁樁件件都不能容。喬根寶聽得如坐針氈。
章蘅最後才道：「但夫人也說了，享其利者才承其弊。你們沒享過喬老三的好處，反倒要擔了他的禍事，沒這個道理。」
辛婉便接過話頭，開口道：「你們兩個的事，我已經跟郡守商量過了。」她看著喬根寶，「你父親犯事，與你們兄妹無關。世道艱險，你們兩個小孩子在外頭難過……這次把你們接過來，就是想著放在近處照看。可願留在府里？收作養子養女，往後府里便是你們的家。」
喬根寶怔住了。他原以為夫人接他們來，最多給口飯吃、給間屋子住，沒想到竟是直接入了章家的門。他還來不及想，身子已經先動了，拉著妹妹便跪下去，結結實實磕了幾個響頭，「砰砰」幾聲，一聽便知使了多大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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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昭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會兒終於聽明白了，他多了個哥哥，還多了個妹妹！他一下子從坐席上跳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小袋飴糖跑過去，放在喬根寶和小滿面前：「哥哥妹妹吃！」
喬根寶哪裡敢接。章昭索性直接往他嘴裡塞了一顆，笑眯眯地說：「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啦，有福同享嘛！」
這事當天便傳了出去。府里上上下下，看著喬家那兩個孩子宛若脫胎換骨，真感覺命運奇哉。
那些原先因為喬老三被處置而有些不安的舊人，心裡那根弦也鬆了下來，郡守和夫人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只要本分做事，便不會牽連妻兒。甚至有人悄悄羨慕起來，說喬老三那倆孩子也算是因禍得福，入了章家的門，往後便是一輩子不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