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23）
章蘅在洛陽盤桓了十來日，鹽鐵專權的文書一項項落定，定遠侯府的路子也摸得差不多了，這才著手收拾行囊。
驛館院子裡堆著幾口箱子，裝的都是這些日子收羅的東西，幾卷難得的孤本，綾羅綢緞，還有些零零碎碎的京都特產。
章蘅蹲在院子裡親自收拾書卷，章昭在一旁遞布繩。這孩子做事認真，一根布繩捋得整整齊齊才遞過來，低著頭也不說話。
章蘅接繩子的當口瞥了他一眼，心裡暗笑，這小子一臉"我有話要說"的模樣，偏偏嘴像鋸了口的葫蘆，一個字都不往外蹦。
得，我就看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不過章昭的定力比章蘅想得厲害得多。書簡都收拾完了，他愣是沒開口。章蘅也覺得自己跟一個孩子比定力太沒出息，索性先開了口："看你這一臉心事重重的，有事就說。"
章昭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章蘅，抿了抿嘴，最終還是老老實實說道："爹……孩兒之前，在義莊碰見了一個人。"說著把遇上劉愈之的事說了一遍，"劉先生還說……等我們要出京了，告知他一聲，他想送送我們。"
章蘅嗯了一聲。這事他早就知道了，章昭身邊使喚的人都是他安排的，當晚便有親隨報了上來。他不說，無非是覺得章昭再小也有自己的隱私，他沒必要事事攥在手心裡。
"孩兒這些天一直在想……"章昭的聲音越說越小，"到底是孩兒思慮不周，哪有長者親自送行的，合該孩兒上門拜別才是。"
章昭還小，卻也隱隱覺得讓生父的好友和父親見面，不是一件妥當的事。若父親不問，他本不想提的，可臨行前母親交代過，萬事不要瞞著父親。小人心裡天人交戰，一張小臉又是懊惱又是糾結，眉心擰成了個小疙瘩。
章蘅看得大笑："就為這事苦惱成這樣？"他牽過章昭的手，在石板上坐下，"你想得也有道理。不過這位劉先生的恩情不輕，你一個人上門到底有失禮之處，爹陪你一道去。"
「真噠？！」章昭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其實一想到自己一個人上門，心裡也是虛的打鼓的呢，現在知道有大人陪著，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依偎進他懷裡："爹，你真好！"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是娘說得對，有什麼事都要跟爹說。"
章蘅心裡軟了一下，現在的辛婉，是真心實意經營他們這個小家的，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娘說得對。"
"來人，把筆墨拿來。"親隨端了筆墨簡牘過來。章蘅把章昭拉到桌邊，把筆塞進他手裡，"你來寫拜帖。以我的名義，就說臨行前想登門拜謝先生。我的字到底還欠些火候，不如你寫得好。"
章昭被章蘅直白的話誇得臉都紅了，越發一筆一划寫得端正。章蘅站在邊上看著，心思卻已經飄遠了。
劉愈之啊，這人在原身的前世里是恨不得千刀萬剮的。那些和辛婉不清不楚的傳言，那些攛掇章昭造反的罪名……
可章蘅心裡清楚，什麼姦情不姦情的，不過是欲加之罪。最後辛婉和劉愈之等人走到那一步，說到底還是被原身逼到絕處了。
拜帖送出去，不到半日便得了回復，劉愈之說明日恭候。
第二天一早，馬車從驛館出發。章昭坐不住，時不時掀帘子往外張望。他不僅是對外面的世界新鮮，更是因為頭一回跟著父親出來辦正事，整個人都帶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
"這麼開心？"
"嗯。"章昭點點頭，"我還是第一次跟父親出來呢。"
章蘅摸摸他的腦瓜："以前是養身子，如今無礙了，往後怕是跟久了都要嫌為父煩的。"
"我才不會嫌煩，一輩子跟著父親才好！"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輩子在他們心中根本沒有概念，說出口也是輕飄飄的。
章蘅失笑，心想，長大了不對著自己喊打喊殺，他這顆老父親的心就欣慰了。
馬車停在城南一條巷子口。劉愈之的小院牆頭爬著半枯的藤蔓，門敞著，人已經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了。
他看見章昭先跳下車，又看見後面跟著的章蘅，知道他也要過來，但是真的看到人了，還是震驚，不過好在不是毛頭小子了，立馬收拾好情緒，上前拱了拱手："郡守。"
章蘅回了一禮："劉先生，某明日便啟程了。臨行前過來拜別，替這孩子當面謝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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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昭上前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劉愈之受了這一禮，低頭看著章昭，又看了一眼章蘅，目光里多了幾分放心。這位郡守比他想得還要厚道，章昭有這樣的父親，是那孩子的福氣。
兩人都是為了孩子好，相談自然和諧無比，甚至臨別時劉愈之送到門口，還握著章蘅的手道："將來若有機會，定到長陽討一杯水酒。"
章蘅咧嘴一笑："水酒管夠，愈之兄只管來。"不過真要來了，可要給他打一輩子工了！
半月後進了長陽郡地界。路上章蘅已經接到了長陽郡的摺子，有辛婉的，也有旁人的。喬老三的事，他已經知曉了。
要說氣，倒有一點。他氣的不是辛婉處置了喬老三，而是氣這女人對他耍心眼了。她明明想得出更周全的法子，卻偏要選這法子，說到底是在試探他的底線，試探他對她的容忍度。
章蘅把摺子合上，當著章昭的面忍不抱怨："你娘啊，教你事事不要瞞我，她自己倒是做不到以身作則。"
章昭能覺出父親沒有真生氣，最多是有些無奈。他打蛇隨棍上："那爹就多教教娘親。娘那麼聰明，爹說了她就知道了。"
章蘅被他逗笑了："你倒是會替她說話。"
所以進了長陽郡城之後，章蘅沒有回府，先派人把章昭送回去，自己直接召了一干屬官進了議事廳。
人一到齊，他連見禮都沒讓，劈頭蓋臉便是一頓。
"某走之前怎麼交代的？要體恤百姓，不可恃強凌弱。你們呢？喬老三在郡里橫行的時候，你們一個個是瞎了還是聾了？他搶地的時候你們不知？他霸占民女的時候你們不知？他鬧出人命的時候你們還不知？"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幾，滿屋的茶盞齊齊一震。
"你們有的人，跟著某起事最早，某念你們的情。但你們自己也要想想，這個情是怎麼來的？是某欠你們的？還是某帶著你們一刀一槍掙來的？某當年帶著你們吃草根的時候，你們說的是跟著某有口飯吃就行。如今飯有了，肉有了，你們倒學會作威作福了？」
「這次多虧了夫人當機立斷平息民憤！不然怕是等某回來，長陽郡怕是要易主了！！這地，出得了一個章蘅，自然能出另一個劉蘅王蘅！！前頭那些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的人是什麼樣的結局？！菜市口的地里都還浸著血呢！」
「某今天把話說在前頭：還有誰覺得跟著某幾場就可以在長陽郡橫著走的，趁早歇了這心思。等某查到他頭上，那可就不會像這次這樣輕輕放過了。要我說，夫人還是太過仁慈，像喬老三這樣的，真要犯在某手裡，剝皮萱草點天燈方泄心頭之恨！"
滿堂鴉雀無聲。幾個跟著章蘅起事最早的老人低著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大氣不敢出。他們是有點心思，覺得夫人太過決絕，所以才齊齊告狀，想著等大王回來了好好壓壓夫人這股風，沒想到是自己被劈頭蓋臉一頓罵。
章蘅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語氣緩了些："行了。某今天就說這麼多。想犯事的想想自己有幾顆腦袋夠砍的。該散的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一個個低頭退了出去。章蘅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議事廳里，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是越來越理解朱八八了。
驛館院子裡堆著幾口箱子，裝的都是這些日子收羅的東西，幾卷難得的孤本，綾羅綢緞，還有些零零碎碎的京都特產。
章蘅蹲在院子裡親自收拾書卷，章昭在一旁遞布繩。這孩子做事認真，一根布繩捋得整整齊齊才遞過來，低著頭也不說話。
章蘅接繩子的當口瞥了他一眼，心裡暗笑，這小子一臉"我有話要說"的模樣，偏偏嘴像鋸了口的葫蘆，一個字都不往外蹦。
得，我就看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不過章昭的定力比章蘅想得厲害得多。書簡都收拾完了，他愣是沒開口。章蘅也覺得自己跟一個孩子比定力太沒出息，索性先開了口："看你這一臉心事重重的，有事就說。"
章昭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章蘅，抿了抿嘴，最終還是老老實實說道："爹……孩兒之前，在義莊碰見了一個人。"說著把遇上劉愈之的事說了一遍，"劉先生還說……等我們要出京了，告知他一聲，他想送送我們。"
章蘅嗯了一聲。這事他早就知道了，章昭身邊使喚的人都是他安排的，當晚便有親隨報了上來。他不說，無非是覺得章昭再小也有自己的隱私，他沒必要事事攥在手心裡。
"孩兒這些天一直在想……"章昭的聲音越說越小，"到底是孩兒思慮不周，哪有長者親自送行的，合該孩兒上門拜別才是。"
章昭還小，卻也隱隱覺得讓生父的好友和父親見面，不是一件妥當的事。若父親不問，他本不想提的，可臨行前母親交代過，萬事不要瞞著父親。小人心裡天人交戰，一張小臉又是懊惱又是糾結，眉心擰成了個小疙瘩。
章蘅看得大笑："就為這事苦惱成這樣？"他牽過章昭的手，在石板上坐下，"你想得也有道理。不過這位劉先生的恩情不輕，你一個人上門到底有失禮之處，爹陪你一道去。"
「真噠？！」章昭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其實一想到自己一個人上門，心裡也是虛的打鼓的呢，現在知道有大人陪著，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依偎進他懷裡："爹，你真好！"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是娘說得對，有什麼事都要跟爹說。"
章蘅心裡軟了一下，現在的辛婉，是真心實意經營他們這個小家的，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娘說得對。"
"來人，把筆墨拿來。"親隨端了筆墨簡牘過來。章蘅把章昭拉到桌邊，把筆塞進他手裡，"你來寫拜帖。以我的名義，就說臨行前想登門拜謝先生。我的字到底還欠些火候，不如你寫得好。"
章昭被章蘅直白的話誇得臉都紅了，越發一筆一划寫得端正。章蘅站在邊上看著，心思卻已經飄遠了。
劉愈之啊，這人在原身的前世里是恨不得千刀萬剮的。那些和辛婉不清不楚的傳言，那些攛掇章昭造反的罪名……
可章蘅心裡清楚，什麼姦情不姦情的，不過是欲加之罪。最後辛婉和劉愈之等人走到那一步，說到底還是被原身逼到絕處了。
拜帖送出去，不到半日便得了回復，劉愈之說明日恭候。
第二天一早，馬車從驛館出發。章昭坐不住，時不時掀帘子往外張望。他不僅是對外面的世界新鮮，更是因為頭一回跟著父親出來辦正事，整個人都帶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
"這麼開心？"
"嗯。"章昭點點頭，"我還是第一次跟父親出來呢。"
章蘅摸摸他的腦瓜："以前是養身子，如今無礙了，往後怕是跟久了都要嫌為父煩的。"
"我才不會嫌煩，一輩子跟著父親才好！"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輩子在他們心中根本沒有概念，說出口也是輕飄飄的。
章蘅失笑，心想，長大了不對著自己喊打喊殺，他這顆老父親的心就欣慰了。
馬車停在城南一條巷子口。劉愈之的小院牆頭爬著半枯的藤蔓，門敞著，人已經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了。
他看見章昭先跳下車，又看見後面跟著的章蘅，知道他也要過來，但是真的看到人了，還是震驚，不過好在不是毛頭小子了，立馬收拾好情緒，上前拱了拱手："郡守。"
章蘅回了一禮："劉先生，某明日便啟程了。臨行前過來拜別，替這孩子當面謝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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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昭上前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劉愈之受了這一禮，低頭看著章昭，又看了一眼章蘅，目光里多了幾分放心。這位郡守比他想得還要厚道，章昭有這樣的父親，是那孩子的福氣。
兩人都是為了孩子好，相談自然和諧無比，甚至臨別時劉愈之送到門口，還握著章蘅的手道："將來若有機會，定到長陽討一杯水酒。"
章蘅咧嘴一笑："水酒管夠，愈之兄只管來。"不過真要來了，可要給他打一輩子工了！
半月後進了長陽郡地界。路上章蘅已經接到了長陽郡的摺子，有辛婉的，也有旁人的。喬老三的事，他已經知曉了。
要說氣，倒有一點。他氣的不是辛婉處置了喬老三，而是氣這女人對他耍心眼了。她明明想得出更周全的法子，卻偏要選這法子，說到底是在試探他的底線，試探他對她的容忍度。
章蘅把摺子合上，當著章昭的面忍不抱怨："你娘啊，教你事事不要瞞我，她自己倒是做不到以身作則。"
章昭能覺出父親沒有真生氣，最多是有些無奈。他打蛇隨棍上："那爹就多教教娘親。娘那麼聰明，爹說了她就知道了。"
章蘅被他逗笑了："你倒是會替她說話。"
所以進了長陽郡城之後，章蘅沒有回府，先派人把章昭送回去，自己直接召了一干屬官進了議事廳。
人一到齊，他連見禮都沒讓，劈頭蓋臉便是一頓。
"某走之前怎麼交代的？要體恤百姓，不可恃強凌弱。你們呢？喬老三在郡里橫行的時候，你們一個個是瞎了還是聾了？他搶地的時候你們不知？他霸占民女的時候你們不知？他鬧出人命的時候你們還不知？"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幾，滿屋的茶盞齊齊一震。
"你們有的人，跟著某起事最早，某念你們的情。但你們自己也要想想，這個情是怎麼來的？是某欠你們的？還是某帶著你們一刀一槍掙來的？某當年帶著你們吃草根的時候，你們說的是跟著某有口飯吃就行。如今飯有了，肉有了，你們倒學會作威作福了？」
「這次多虧了夫人當機立斷平息民憤！不然怕是等某回來，長陽郡怕是要易主了！！這地，出得了一個章蘅，自然能出另一個劉蘅王蘅！！前頭那些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的人是什麼樣的結局？！菜市口的地里都還浸著血呢！」
「某今天把話說在前頭：還有誰覺得跟著某幾場就可以在長陽郡橫著走的，趁早歇了這心思。等某查到他頭上，那可就不會像這次這樣輕輕放過了。要我說，夫人還是太過仁慈，像喬老三這樣的，真要犯在某手裡，剝皮萱草點天燈方泄心頭之恨！"
滿堂鴉雀無聲。幾個跟著章蘅起事最早的老人低著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大氣不敢出。他們是有點心思，覺得夫人太過決絕，所以才齊齊告狀，想著等大王回來了好好壓壓夫人這股風，沒想到是自己被劈頭蓋臉一頓罵。
章蘅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語氣緩了些："行了。某今天就說這麼多。想犯事的想想自己有幾顆腦袋夠砍的。該散的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一個個低頭退了出去。章蘅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議事廳里，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是越來越理解朱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