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2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侯府比章蘅想像中要樸素。沒有雕樑畫棟,也沒有成群的奴僕,院中甚至種著幾畦青菜。章蘅掃了一眼那些菜畦,挑了挑眉,這倒是個做給別人看的姿態。

  定遠侯起於微末,太知道該怎麼讓像章蘅這樣沒有家族的人覺得「他和我們是一路人」了。

  引路的管事將他帶到正堂外,便退了下去。章蘅站在廊下,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笑聲,敞亮、帶著粗獷的聲氣。單單聽這笑聲,章蘅心裡便浮起幾分影視劇里那些梟雄的影子。聽到定遠侯召見,他定了定神,抬腳跨過門檻。

  堂上坐著五六個人,主位上那位,身量不高,但肩背寬厚,一張臉上帶著幾道陳年刀疤,笑起來時那些疤痕跟著擠在一起,添了幾分戾氣。定遠侯陳懋,比他想像中要瘦一些,也比他想像中的王霸之氣相去甚遠,看著不像一個權傾朝野的人。

  「長陽郡守章蘅,拜見定遠侯。」章蘅抱拳躬身,禮數做得足。

  定遠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章郡守這一路走得辛苦。來,坐下說話。」他指了指下首的位子,又補了一句,「聽說鄭茂先先行一步,把你撂下了?」

  章蘅落座,笑了笑:「鄭刺史倒是腳程快,只不過到底是某運氣好,先得以侯爺召見。」

  這話說得定遠侯哼了一聲,「你倒是嘴上不饒人的。」哪裡是他運氣好,不過是定遠侯給出去的拜帖,像鄭茂先這樣的世家看都不看,集體孤立他罷了。所以這次宴會來的都是沒有家族依靠的,都想著趁此機會抱上定遠侯的大腿。

  章蘅心裡也清楚定遠侯的來路,起於行伍,最早不過是大將軍麾下一名裨將。但他命裡帶著貴人,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嫁得好。

  長女做了大將軍的侍妾,讓他在軍中平步青雲;次女進了異姓王侯府,讓他進了朝廷的視線;三女更是直接入了後宮,先帝晚年對她寵愛有加,一步步走到了皇后的位子上。定遠侯陳懋,便是踩著這三級台階,從一小將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這個位置。

  這條路說出去不好聽。清流們提起他,背後都是「裙帶」二字。可章蘅卻覺得,靠裙帶爬上來的固然不光彩,可那些嘲笑他的人,又何曾真的比他能幹?

  世家子弟生下來就註定有官做。而定遠侯再怎麼樣,是自己打過仗、流過血、在死人堆里爬過的。非要比較,那章蘅自然更想和定遠侯這樣的人打交道。

  一個有心拉攏,章蘅這樣的人也是想要找個靠山,自然賓主盡歡。章蘅也算是正式被納入定遠侯一方。如果非要給他個定位的話,那就是碰上敵人,第一波衝上去的走狗。

  章蘅回到客棧時,章昭已經睡了。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裡。章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然後輕輕吹滅了燈。

  次日,寅時剛過。章蘅換了朝服,跟著鴻臚寺的引官,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兩邊殿宇巍峨,卻掩不住檐角脫落的漆色,台階縫隙里甚至冒出幾叢枯草。

  他低頭走著,餘光掃見前面幾排的官員,個個垂著腦袋,腳步匆匆,全無半點朝堂該有的肅穆。

  他是沒有資格進殿內的,只能排在殿外,不過位置不錯,伸伸腦袋,能夠看到殿內的情況。

  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參加大朝,一個個興奮地偷偷打量,章蘅也索性加入其中,和邊上的同僚小聲八卦,指指點點。

  八卦中心就是大殿內立著的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三梁冠,紫綬金印,腰板挺得筆直,與周圍那些縮頭縮腦的人形成了鮮明對比。太尉楊崇,弘農楊氏,四世三公。清流之首,也是定遠侯最想摁下去的人。

  「陛下駕到——"

  一聲尖細的唱喏,殿後轉出一個小小的人影,走路時還絆了一下,被身後的內侍眼疾手快地扶住。章蘅看著那個如同章昭一樣大小的孩子被抱上龍椅,兩隻腳懸在半空,晃了晃,夠不著地,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接著,定遠侯從側門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掛劍,步履沉穩,徑直走到龍椅側下方,背對百官,面朝幼帝,微微拱了拱手,便算行了禮。然後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眾人耳中:「新帝年幼,未能親政。某受先帝聖恩,匡扶社稷,總攬朝政,輔佐天子。諸公可有異議?」

  殿上靜了一瞬。那安靜里壓著所有官宦世家出身的臣工沸騰的憤怒與壓抑,卻也帶著讓人心驚的整齊劃一。

  然後,太尉楊崇動了。他往前邁了一步,手中笏板微微抬起,聲音蒼老卻有力:「定遠侯此言差矣。天子年幼,自有宗室耆老輔弼,亦有太傅、太保之制,何須一個外姓武人總攬朝政?這於祖制不合,於禮法不合!」

  定遠侯轉頭看他,語氣平淡:「太尉是說,某不配?」

  楊崇身形不動,聲音也冷了下來:「祖制如此。」殿上眾人屏住呼吸。

  勇啊!章蘅在殿外吹著涼風,都覺得後脖頸子發緊,這場面他以前只在電視劇中見過,真站在這兒親眼看著,才曉得什麼叫刀光劍影不見血。他雖然是背景板,也是熱血沸騰。

  定遠侯終於整個人轉過身來,看著楊崇。他年紀其實比楊崇小得多,但站在殿中,卻像一座山壓在一個土丘前面:「太尉,某當年在邊關打仗時,你們弘農楊氏可曾有人帶過一兵一卒?某在涼州殺敵時,你們可曾有人出過一粒糧食?」

  楊崇不為所動:「定遠侯為國征戰,老夫自然敬重。但朝堂之事,自有朝堂之法。若人人以刀兵論是非,那要這朝堂何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朝堂?」定遠侯下走幾步,站在楊崇前方,「太尉,你在這朝堂坐了四十年,坐出什麼來了?先帝煉丹死了,三皇子自戕,二皇子重傷,京中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太尉你的朝堂在哪裡?」

  他話鋒驟然一收,聲音沉了下來:「是某帶兵入京,收拾了殘局。是某扶了新帝登基,穩住了人心。太尉若覺得某不配,當初怎麼不把某驅逐京都!?」

  這話一出,殿上鴉雀無聲。楊崇一脈的人都壓著火氣。是不想嗎?!還不是和這些丘八說不清,畢竟定遠侯的兵是真的敢動手的。

  到底有人按捺不住,楊崇身後忽然閃出一位中年官員,朝冠端正,身形清瘦,一步邁到了殿中央,高聲道:「定遠侯所言,某不敢苟同。門第有高低,但士人所以重門第,非重其富貴,重其家學淵源、行之以義,世代相傳。如今侯爺以軍功論對錯,以刀劍定尊卑,那這個朝堂上,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定遠侯看了他一會兒,臉上那點笑意慢慢收了,平平靜靜地說了一句:「你說完了?"

  那官員正要再開口——

  噌的一聲。定遠侯腰間長劍出鞘,寒光一閃,所有人的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章蘅在殿外眼睜睜看著那道劍光劃出一道弧線,聽見一聲短促的悶響,然後那位中年官員的血濺在玉階上,濺在楊崇的袍角上,濺在那些低頭不語的朝臣袖口上。那人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似乎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殿上炸了。有人驚叫,有人倒退,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笏板摔了一地。定遠侯握著劍站在那裡,沒有動,只是緩緩掃了一圈殿內,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的慌亂:「我敬重楊太尉,倒是讓別人看著可欺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上前來吠兩聲。」

  他說話時劍尖還滴著血,落在玉階上洇成小小的紅點。

  章蘅站在殿外,也學著被嚇到的同僚一樣,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腳前的磚縫,一動不動。他心裡倒是翻江倒海,他之前說楊崇勇,還是說早了。

  楊崇是硬骨頭,可定遠侯是真的敢啃硬骨頭的,這位才是真勇士,當著天子和諸公的面殺人。除非楊崇敢直接對上去,哪怕用自己的腦袋和定遠侯對碰,磕出點血才算是挽住頹勢,不然今天這一招,輸定了。

  楊崇到底沒動,殿外眾甲士把持著,殿內的喧譁到後面靜得落針可聞。定遠侯還劍入鞘,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過身重新面朝龍椅,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平淡:「諸公若無異議,便就這樣吧。」

  沒有人再開口。

  章蘅親眼看見了一場大戲,天不亮就起床的那點鬱氣也就散了。定遠侯得勢好啊,自己也能有個喘息的時候,只希望他能夠堅持得更久一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