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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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昭如今虛歲已是六歲,沒有一點孩子的稚氣,正安安靜靜坐在車裡為他整理書簡,動作熟練,一絲不亂,活脫脫一個小大人。

  可章蘅心裡頭又不是這個年代土生土長的人,他巴不得孩子活潑點,他從前經歷的那些世界,六七歲的孩子懂什麼,還在父母跟前撒嬌耍賴呢。

  「別忙活了,趕緊過來歇著。」章蘅伸手將他一把拉過來,按在自己身邊,「也就是早上露水重,等太陽出來了,爹帶你去騎馬。」

  說著從懷裡掏出幾個布袋,裡頭有米花,有飴糖,「來,吃點零食。」完完全全把章昭當作小孩子來養了。

  「是,父親。」章昭一板一眼道謝,接過飴糖,含進嘴裡,甜意在舌尖化開。他如今的失語症已好轉了許多,雖然還不能像尋常孩子那般口齒伶俐,但簡短的話語已不成問題。

  其實章昭此行原本是忐忑的。他不是懵懂無知的幼兒,知道自己此行要去做什麼。收斂那個已經印象模糊的生父的骸骨。


  畢竟他與那位生父沒什麼感情,他心裡覺得,總不能為了一具枯骨,叫活人難受。

  可外曾祖父特地找過他,把話說得明白。他至今還記得那夜油燈下,外曾祖父布滿溝壑的臉和那雙沉沉的眼睛:「昭兒,你父親能把你當親生兒子,但是你不能真的把他當親生父親。就算是親父子,都有父子不和的可能。我不是讓你畏懼他,只是心裡敬一分,總不會錯的。」

  章昭將飴糖嚼碎了咽下,悄悄抬眼看了看章蘅。那張粗獷的臉正望著窗外,眉宇間沒有半分陰霾。他其實懂得自己的位置,父親對母親越是信任,他越要本分,越不能恃寵而驕。

  章蘅對這小子偷偷地打量假作不知,只是壞心地伸手弄亂了章昭的髮髻,看著這么小的孩子露出老成的無奈,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現在和你外曾祖父可是越來越像了。」

  又是騎馬,又是野炊的,章昭那點難受早就拋之千里之外了。一行人離了長陽郡,卻不直奔洛陽,而是要先拐道去揚州治所壽春,拜見揚州刺史鄭毓,再一同進京。

  這若是放在從前,章蘅出了長陽郡便是叛賊,露頭即死;如今身份洗白,成了朝廷命官,雖仍被世家所輕,卻終究不能隨意打殺了。

  那揚州刺史鄭毓,字茂先,出身名門,自詡清流,一聽要與章蘅這等泥腿子出身的郡守同行,氣得在家中摔了茶碗:「淪喪至此,淪喪至此!天下竟要這等人治理?!」他越想越不忿,索性不守規矩,撇下章蘅等各郡郡守,先行往洛陽去了。

  章蘅得知鄭毓先行一步,倒不是為自己被輕慢而氣,他這一路行來,早聽說了鄭毓在任上的事:自詡風雅卻橫徵暴斂,標榜門第卻盤剝百姓,所作所為比那市井潑皮還不如,壽春是揚州治所啊,居然還有不少災民逃到長陽郡去了。

  此刻見他連面都不露故意先行下他臉面,章蘅冷笑一聲:「嗬,自詡名士風流,幹的事連豬狗都不如!」

  「爹,別生氣,和這等人不值當。」章昭見章蘅冷了臉,趕緊捧上一盞茶。

  章蘅接過茶喝了一口,緩了緩神色,摸了摸章昭的腦袋:「這世道唯家世論。鄭毓那等蠢物都能做刺史,早該亡了。可它偏偏不亡,還占著位子,禍害百姓,你說,這口氣爹怎麼咽得下?」

  章昭想了想,認真道:「那爹就把他的位子搶過來坐穩便是。」

  章蘅一愣,隨即大笑:「好小子,還真是我兒子,想得和我一樣!」

  章昭欣喜,想要控制住臉上的喜悅,卻被章蘅揉搓臉頰:「可別端著了,在爹這想笑就笑。」

  既然鄭毓如此行事,章蘅自然不會熱臉貼冷屁股,直接轉道洛陽。一路無話,半個月後,章蘅一行終於望見了洛陽城。城牆上旌旗獵獵,城門口盤查森嚴,往來行人面色惶惶,全無帝都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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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蘅勒住馬,望著那座巍峨卻透著暮氣的城門,再看看不遠處的城牆都還有火燒的痕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天下,果然要亂了。

  入城之後,章蘅沒有急著安頓,而是先尋了一處客棧落腳,將親隨分作兩撥:一撥隨他往定遠侯府遞名帖拜會,另一撥則悄悄護著章昭往城郊義莊去收斂章昭生父的骸骨。

  章昭換了一身素衣,跟著兩名親隨出了城。義莊在城西荒坡上,幾間破敗的瓦房,院牆塌了半截,野草長得有半人高。他在莊頭停了腳步,遠遠看見一個中年文士坐在廊下,正對著一方空棺飲酒,嘴裡喃喃地念著什麼。那文士鬚髮凌亂,衣衫半舊,卻掩不住眉眼間一股沉鬱的書卷氣。

  章昭走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禮:「請問……這裡可是存放廢太子一黨遺骸的義莊?」

  那文士抬起頭來,醉眼朦朧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渾身一顫,手中的酒壺噹啷落地:「你……你是……」他盯著章昭的臉看了半晌,像是在辨認什麼,忽然啞聲開口,「你可是……石家小郎君?名昭?」

  章昭頓了頓,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石」姓了,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

  那文士猛地站起身來,踉蹌兩步上前,一把攥住章昭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我……我是你父親的故交,姓劉,名愈之。當年你父親出事前,托我往後照應你,只不過在外遊歷,等我回來的時候遲了……都說你死在獄中了,沒想到……」他喉頭滾了滾,老淚縱橫,「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章昭被他攥著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為他父親流淚的陌生人,輕聲問:「我父親的骸骨……在何處?」

  韓愈之抹了一把臉,指了指義莊後面那間最破的屋子:「在裡頭。當年沒人敢收屍,是我偷偷斂了,埋在後院槐樹底下。這幾年大赦了幾回,也沒有人問起,我便移出來,想尋個機會好好葬了……」他說著,忽然看向章昭,「你如今……跟著誰來的?」

  章昭沉默了一瞬,答道:「我跟著我父親來的。」

  韓愈之一愣:「你父親?」

  章昭抬起眼,目光平靜,「長陽郡守章蘅,帶我進京賀表。他說,讓我來收殮親生父親的骸骨。」

  韓愈之怔怔地看了他良久,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嘴裡喃喃地念了兩遍「章蘅」這個名字,末了,聲音里也平和了很多:「好,好啊……亂世之中,能碰上這樣一個人,是你娘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

  章昭沒再說話,只轉過頭,望向義莊後面那棵老槐樹,樹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隻烏鴉,正歪著頭,安靜地看著他。

  而此時,章蘅已經踏進了定遠侯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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