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14）
顧季鴻此番前來，身上是帶著差事的，明面上是宣旨，暗地裡卻是奉命監視章蘅有無不臣之心。他的親眷盡在京都，朝廷自然不怕他首鼠兩端。
可怕的是，章蘅若反了那一日，便是他顧季鴻的喪命之時。也只有他殉了這職，才能保全家族不被牽連。
他想到此處，長嘆一聲，只覺嘴邊陣陣泛苦，來前便知是一樁苦差事，真事到臨頭了到底沒辦法坦然處之。
「明允啊明允，若我真的有個不測，還望你看在我們的情分上，給我留個全屍，將我送回老家安葬……」
想到日後的結局，顧季鴻悲從中來，一個大男人哭得竟是肝腸寸斷。
「事情又沒到那一步。」辛清平趕緊遞上帕子，心裡也過意不去。先前他還在與眾人商議，如何把這個眼線給扣住，沒成想來的竟是自己的老友，此時此刻，他也只能當這個說客了。
「先前種種作為，聖人都已揭過了。如今文佩是聖人欽點的長陽郡守，那他整頓郡內事務、安撫民生，難道有錯不成？總不能說他想報答聖恩，把長陽郡治理得太好了，便說他有反意罷？！」辛清平這一番話，說得也是理直氣壯。
「哼！算你有幾分歪理！可以後的事誰又說得准？你這祖父就能斷定，你這孫女婿一輩子盡忠朝廷不成？！」
辛清平心裡腹誹，他可保證不了章文佩風光霽月，但他保證得了，這人遲早是要反了這朝廷的！
不過嘴上卻說：「你也說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如今這天下大勢，哪裡輪得到文佩來興風作浪？只怕到時候咱們能保全自己都不錯了。」
這話一出，顧季鴻便也沒什麼心思再揪著章蘅這點事不放了。他想起這一路行來，入目皆是哀鴻遍野。越是遠離京都，便越是人間慘劇。
唯獨到了長陽郡，才看到了老百姓安居樂業的一幕……想到此，他對章蘅雖然依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心底到底承認，這人確實是個治世能人。
「我每月都要向朝廷具報。你們……莫要做得太過分便是了。」這話的意思，便是即便真有什麼不臣之心，在他面前遮掩一二就好。
辛清平聽他鬆了口，也是長舒一口氣，如此對兩方都好，他也不用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了。
次日清早，他便喜氣洋洋地進了章蘅的書房，將這個好消息報了上去。章蘅自然不想身邊總有這麼一雙眼睛盯著，曉得顧季鴻不會死抓著不放，他也鬆了口氣。不過……
「聽說顧先生還是個大官？」章蘅問道。
「正是，官拜太常，掌禮樂、祭祀、宗廟諸事。早年間，季鴻還兼管太學，主舉薦和考核博士。」辛清平解釋道。
「這便是讀書讀到頂了的！！」章蘅用自己的話概括道。他章蘅平生最羨慕的，便是讀書人。
「這般人才，只拘在監郡的位上，太屈才了。」章蘅指節在桌上輕輕叩了叩，「長陽郡也該重建學府了。」
他一直有這個念想，只是先前那些士族皆不屑與他為伍，沒人手，他便是想建也建不起來。可如今不一樣了，這麼一尊金佛，閒置著豈不可惜？
「祖父，勞煩您去問問顧老先生，可願意屈就，為長陽郡的學府略盡綿力？若他應允，長陽郡所學《論語》，皆以顧氏注經為準。」
他先前聽辛婉講課時便了解到，如今《論語》的解釋權分屬三家，其中便有顧季鴻所在的益州顧氏。章蘅此番拋出的，正是一個誘餌。世人為名，文人為「道」，一郡之學皆宗顧氏注，那便是開宗立派的根基。他不信顧季鴻不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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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顧季鴻了，便是當下聽到章蘅這般說的辛清平，心中也不平靜了。這便是開宗立派啊，哪個讀書人沒有過這夢想？！他同樣激動，只是想到自己的家世學識，到底比老友差了許多，有心也無力。
「我這就跟季鴻說去！不信他不動心！！」
章蘅看著辛清平匆忙離去的背影，隨手將案上橫放的一支筆投入了邊上的筆瓮中，「又一英才入吾彀中矣！」
聖人的旨意不僅僅將章蘅的身份洗白了，讓他名正言順地成了一郡之守，同樣的，這道旨意在長陽郡的士族中，也泛起了漣漪。
以往，他們不肯合作，是想著這泥腿子做不長久，遲早要被朝廷收拾了，那他們上這艘破船作甚？！
可如今不一樣了，有了這個官身，章蘅在他們眼中便有了投資的價值。投資最直接省錢的方式就是聯姻了，嫡女自然捨不得，但旁支或庶女，倒是可以成為一份投名狀，將來出什麼事也能撕扯得開，進可攻退可守。
章蘅忽然便覺得自己人緣好了起來，今日這家豪族相邀，明日那家望族相約，哪怕他不通文墨，也沒有人敢輕慢於他。眼下他也需要這些人，不求他們能做多少，不拖後腿就行，所以他也給幾分面子前往。
這日是王氏府上的賞花會。不同品種的牡丹爭奇鬥豔，惹得入園眾人嘖嘖稱奇，如今能培育出這般多品種的牡丹，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這是重瓣牡丹，如今天下，也就我王家獨有。去歲往京都進了兩盆，還得了聖人夸賞。」王氏家主陪在章蘅身邊，語氣間隱隱自豪，可看著章蘅那萬分感興趣的樣子，心裡又暗暗罵了一聲土包子。
章蘅卻是真的感興趣，不過，是對那培育之人感興趣。在他眼裡，能在種養殖上推陳出新的，便是農業大才！
「可否讓我見見種植的師傅？」章蘅開口道。
這一句，把原本打算在花園裡不著痕跡地引出自家庶女來個偶遇的王家家主給噎住了。不過這點小事他也不在意，擺擺手便讓下人把伺候花草的人帶上來。
上來的是個侍女，從未見過這般大場面，見到這麼多人各種目光看著她，整個人戰戰兢兢，上前答話時聲音都在發抖。
「郡守，這便是培育牡丹的芳草，她在伺弄花草上有些天賦。」家主介紹道，眼睛在芳草身上過了一道，人長得算是清秀，也不知道今日有無直上雲霄的機緣。
章蘅看著下方瑟縮的侍女，看著她粗糙的雙手、衣服上還沾著泥土，便問：「這牡丹花都是出自你手？如何培育的？」
芳草顫抖著回答，雖然言辭樸拙，但說的都是自己親手種養的經驗，句句都落在實處。
章蘅聽完滿意得不得了，雖然聽得出她沒有什麼理論基礎，但天賦異稟，直覺驚人，這才讓她在牡丹培育上一騎絕塵。他沒想到這一趟虛與委蛇，還真的挖到了寶。
章蘅開口討要一個無關輕重的下人，王家自然不會掃興。不過王家家主卻誤會了章蘅要人的用意，還搞了個騷操作，賞花宴後就將這名叫芳草的侍女認作了乾女兒，下午便一頂小轎送進了郡守府邸。
此時章蘅還在公廨辦公，郡守府邸里便只有辛婉當家做主。她正在清點帳目，忽然聽聞章蘅從王家要了一個女人回來，整個人都懵了。手中的筆「啪」地一聲落在案上，墨汁濺了滿簡，她卻恍然未覺。
可怕的是，章蘅若反了那一日，便是他顧季鴻的喪命之時。也只有他殉了這職，才能保全家族不被牽連。
他想到此處，長嘆一聲，只覺嘴邊陣陣泛苦，來前便知是一樁苦差事，真事到臨頭了到底沒辦法坦然處之。
「明允啊明允，若我真的有個不測，還望你看在我們的情分上，給我留個全屍，將我送回老家安葬……」
想到日後的結局，顧季鴻悲從中來，一個大男人哭得竟是肝腸寸斷。
「事情又沒到那一步。」辛清平趕緊遞上帕子，心裡也過意不去。先前他還在與眾人商議，如何把這個眼線給扣住，沒成想來的竟是自己的老友，此時此刻，他也只能當這個說客了。
「先前種種作為，聖人都已揭過了。如今文佩是聖人欽點的長陽郡守，那他整頓郡內事務、安撫民生，難道有錯不成？總不能說他想報答聖恩，把長陽郡治理得太好了，便說他有反意罷？！」辛清平這一番話，說得也是理直氣壯。
「哼！算你有幾分歪理！可以後的事誰又說得准？你這祖父就能斷定，你這孫女婿一輩子盡忠朝廷不成？！」
辛清平心裡腹誹，他可保證不了章文佩風光霽月，但他保證得了，這人遲早是要反了這朝廷的！
不過嘴上卻說：「你也說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如今這天下大勢，哪裡輪得到文佩來興風作浪？只怕到時候咱們能保全自己都不錯了。」
這話一出，顧季鴻便也沒什麼心思再揪著章蘅這點事不放了。他想起這一路行來，入目皆是哀鴻遍野。越是遠離京都，便越是人間慘劇。
唯獨到了長陽郡，才看到了老百姓安居樂業的一幕……想到此，他對章蘅雖然依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心底到底承認，這人確實是個治世能人。
「我每月都要向朝廷具報。你們……莫要做得太過分便是了。」這話的意思，便是即便真有什麼不臣之心，在他面前遮掩一二就好。
辛清平聽他鬆了口，也是長舒一口氣，如此對兩方都好，他也不用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了。
次日清早，他便喜氣洋洋地進了章蘅的書房，將這個好消息報了上去。章蘅自然不想身邊總有這麼一雙眼睛盯著，曉得顧季鴻不會死抓著不放，他也鬆了口氣。不過……
「聽說顧先生還是個大官？」章蘅問道。
「正是，官拜太常，掌禮樂、祭祀、宗廟諸事。早年間，季鴻還兼管太學，主舉薦和考核博士。」辛清平解釋道。
「這便是讀書讀到頂了的！！」章蘅用自己的話概括道。他章蘅平生最羨慕的，便是讀書人。
「這般人才，只拘在監郡的位上，太屈才了。」章蘅指節在桌上輕輕叩了叩，「長陽郡也該重建學府了。」
他一直有這個念想，只是先前那些士族皆不屑與他為伍，沒人手，他便是想建也建不起來。可如今不一樣了，這麼一尊金佛，閒置著豈不可惜？
「祖父，勞煩您去問問顧老先生，可願意屈就，為長陽郡的學府略盡綿力？若他應允，長陽郡所學《論語》，皆以顧氏注經為準。」
他先前聽辛婉講課時便了解到，如今《論語》的解釋權分屬三家，其中便有顧季鴻所在的益州顧氏。章蘅此番拋出的，正是一個誘餌。世人為名，文人為「道」，一郡之學皆宗顧氏注，那便是開宗立派的根基。他不信顧季鴻不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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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就跟季鴻說去！不信他不動心！！」
章蘅看著辛清平匆忙離去的背影，隨手將案上橫放的一支筆投入了邊上的筆瓮中，「又一英才入吾彀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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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他們不肯合作，是想著這泥腿子做不長久，遲早要被朝廷收拾了，那他們上這艘破船作甚？！
可如今不一樣了，有了這個官身，章蘅在他們眼中便有了投資的價值。投資最直接省錢的方式就是聯姻了，嫡女自然捨不得，但旁支或庶女，倒是可以成為一份投名狀，將來出什麼事也能撕扯得開，進可攻退可守。
章蘅忽然便覺得自己人緣好了起來，今日這家豪族相邀，明日那家望族相約，哪怕他不通文墨，也沒有人敢輕慢於他。眼下他也需要這些人，不求他們能做多少，不拖後腿就行，所以他也給幾分面子前往。
這日是王氏府上的賞花會。不同品種的牡丹爭奇鬥豔，惹得入園眾人嘖嘖稱奇，如今能培育出這般多品種的牡丹，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這是重瓣牡丹，如今天下，也就我王家獨有。去歲往京都進了兩盆，還得了聖人夸賞。」王氏家主陪在章蘅身邊，語氣間隱隱自豪，可看著章蘅那萬分感興趣的樣子，心裡又暗暗罵了一聲土包子。
章蘅卻是真的感興趣，不過，是對那培育之人感興趣。在他眼裡，能在種養殖上推陳出新的，便是農業大才！
「可否讓我見見種植的師傅？」章蘅開口道。
這一句，把原本打算在花園裡不著痕跡地引出自家庶女來個偶遇的王家家主給噎住了。不過這點小事他也不在意，擺擺手便讓下人把伺候花草的人帶上來。
上來的是個侍女，從未見過這般大場面，見到這麼多人各種目光看著她，整個人戰戰兢兢，上前答話時聲音都在發抖。
「郡守，這便是培育牡丹的芳草，她在伺弄花草上有些天賦。」家主介紹道，眼睛在芳草身上過了一道，人長得算是清秀，也不知道今日有無直上雲霄的機緣。
章蘅看著下方瑟縮的侍女，看著她粗糙的雙手、衣服上還沾著泥土，便問：「這牡丹花都是出自你手？如何培育的？」
芳草顫抖著回答，雖然言辭樸拙，但說的都是自己親手種養的經驗，句句都落在實處。
章蘅聽完滿意得不得了，雖然聽得出她沒有什麼理論基礎，但天賦異稟，直覺驚人，這才讓她在牡丹培育上一騎絕塵。他沒想到這一趟虛與委蛇，還真的挖到了寶。
章蘅開口討要一個無關輕重的下人，王家自然不會掃興。不過王家家主卻誤會了章蘅要人的用意，還搞了個騷操作，賞花宴後就將這名叫芳草的侍女認作了乾女兒，下午便一頂小轎送進了郡守府邸。
此時章蘅還在公廨辦公，郡守府邸里便只有辛婉當家做主。她正在清點帳目，忽然聽聞章蘅從王家要了一個女人回來，整個人都懵了。手中的筆「啪」地一聲落在案上，墨汁濺了滿簡，她卻恍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