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13）
辛清平肯提出此議，自非信口之言。他在朝中多年，對如今這位聖人的脾性底細，早已看得通透，那位天子本就不是什麼殺伐果斷的英主，年輕時尚有幾分謀略，可如今垂垂老矣，日漸昏聵多疑。
如今內憂外患，四方烽煙四起，朝廷早已是強弩之末，不過是徒撐著一副架子罷了。此時此刻，但凡有人遞過一根繩子，聖人都會死死攥住，哪裡還顧得上那繩子是麻是草？
章蘅若肯投誠，聖上十有八九是要借坡下驢的，畢竟長陽郡名義上歸了朝廷，總比落在反賊手裡強得多。更何況，辛清平抬眸看了章蘅一眼，這人的出身，反而是他如今最好的保護色。
滿朝文武，誰不知鎮遠侯扯起「清君側」的旗號，別看嘴上都是正義，但說到底還是要奪那個位子的？可人家祖上累世公卿，站出來說話，天下人便信了三分。
章蘅呢？他若站出來說自己也要坐那龍椅，只怕話音未落，人人都要笑掉大牙，你章家祖上可有名姓？可出過一個拿得出手的人物？在那些世家大族眼裡，你章蘅便是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只當你是個撞了大運的泥腿子，登不得大雅之堂，坐不穩那把椅子。
這世道，說是群雄逐鹿，實則「門第」二字，便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天塹。
所以之前章蘅半開玩笑地說甚麼「扮豬吃老虎」，辛清平聽了只覺哭笑不得，你扮的哪門子豬？全天下便沒人當你是老虎，人人都當你是豬，你還需要扮麼？
當然，這話辛清平也只敢在心裡轉一轉，面上是不敢流露半分的。
投誠信，是辛清平親自代擬的。章蘅先和一幫干將議定了自己的決定，將所有人的心思都統一了之後，便將辛清平請到書房，屏退左右，親手將一方空白竹簡推到他面前：「祖父，這信，得勞煩您來寫。」
辛清平沒有推辭。一則，整個班底里，便只有他研習過正經的奏疏體例，曉得該如何措辭才能讓聖人既體面又安心；二則，他在朝中還有幾分舊日的人情關係，也只有他能將這封信遞到御前。
他提筆之前，沉吟了許久。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要反覆掂量，既不能太軟，讓朝廷覺得章蘅軟弱可欺，日後隨意拿捏；也不能太硬，一旦惹惱了聖人，反而弄巧成拙。筆鋒落下去時，他額上已沁出了一層細汗。
信中措辭謙卑而不失骨氣，先說章蘅「久慕皇恩，願歸王化」，這句看得章蘅牙疼。他章蘅一個地地道道的種田人，最不在意的便是龍椅上坐的究竟是哪一個，何來「皇恩」之說？
信中又說「前郡守失道，民心離散，蘅不得已而安撫之」，將「造反」說成了「平亂」；末了再暗示「長陽郡民心所向，若朝廷肯加撫恤，必為屏藩」。字字都是軟中帶硬，句句都留了退路，既給了聖人台階，又替章蘅攥住了根本。
章蘅在一旁看著連連點頭，心道果然還得是讀書人，黑的也能說成白的。若不是這些事情件件都是自己親手做的，他還真當自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了。
待辛清平擱筆，章蘅將整篇文章通讀了一遍，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祖父辛苦了。將來若有那一日，章蘅絕不忘了今日。」
辛清平聞言，捋著山羊鬍的手差點揪掉自己寶貝鬍鬚。他抬頭看了看章蘅，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有時候他真的不清楚這小子究竟是哪來的這般自信。
信送出去之後，章蘅便把這件事放在了一邊。對他而言，能得個朝廷的正式名分固然是錦上添花，若沒有，也就罷了。
「明日要去豐安縣視察，他們那邊煉鐵廠技術有更新了。」吃早飯的時候，章蘅冷不丁說道。他對辛婉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的。
辛婉也早就習慣了章蘅在她面前說大事，「半個月前不是才說剛穩定下來嗎？這麼快就有成效了？可要住上幾日？妾身替夫君收拾幾件衣物……」
「只去個兩三日，不用收拾什麼。是啊，就半個月，所以要去看看。如今煉鐵技術尚不成，也就能出些農具……」
「能出農具便很好了。要是長陽郡家家戶戶有自己的鐵具，這便是小康之世了，古人云『民有恆產，則有恆心』，有田地，有農具，便是立身之本。」辛婉說道。
「是這道理，我那時候要是有自己的田，有自己的鋤頭，怕是都要抱著鋤頭睡覺的。」
章蘅也不在辛婉面前遮掩自己的過去。說了幾句閒話，又說道，「嗯，這次我想著不如把昭哥也帶去。他也不小了，整日待在院子裡，怕是要悶出病來。男孩子，多出去看看，不是壞事。」
章蘅似是隨口說道，實則只是試探一回，若辛婉捨不得，他以後便也不提了。
章昭果然是聽得懂的，一聽到自己的名字，立馬從飯碗中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辛婉，滿眼乞求之意。
「妾身剛想提這事呢，沒承想大王先想到了。昭哥這年紀正是該跟在父親邊上長見識的時候了，妾身歡喜還來不及，豈有不放心的道理？」辛婉哪怕心裡擔心章昭安全，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可能心大。
但是她也懂章蘅的好意，不過一瞬，就已經組織好了說辭，甚至還站起身，要給章蘅鄭重其事作稽感謝。
章蘅一把托住她：「你我夫妻二人，何必這般客氣。昭哥既然上了章家的族譜，那便是章家人，我還能幹看著不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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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辛婉看著章蘅一手將昭哥提起來抱出去的背影，雙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肚子，她如今，倒真有些盼著早日有個屬於他們兩個的孩子了。
此後一直過了兩個月，章蘅都跟隔壁康陽郡打過幾個來回了，終於等到了朝廷的回音。
一騎快馬從官道盡頭捲起煙塵而來，信使翻身下馬時腿都是軟的，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嘶聲喊道：「大王！朝廷的天使來了！！」
章蘅忙帶著辛清平一伙人迎出來，沒承想來的還是個熟人。辛清平的舊熟人。
顧訓，字季鴻，官拜太常，此番被朝廷的事掃到了尾，接手了這個燙手山芋，如今還要進這「狼窩」來。
「季鴻，怎麼是你來了？」辛清平也很是驚訝。
「唉，說來話長了。」
果如辛清平所料，聖人已是強弩之末，現在是經不起一點波瀾了，因此見了這封投誠信，不管是真是假，此時此刻也只能當真了。
他不僅在朝堂上大加褒獎辛清平的忠心，說是「孤膽入虎穴，勸降亂賊有功」，還順水推舟，下旨授章蘅長陽郡守之職。
但真讓他們放心，是不可能的，因此要派一個監郡謁者隨行。這差事誰都不想來，萬一章蘅狼子野心，頭一個要除掉的便是監郡謁者。最後這個燙手山芋便扔到了辛清平的老友顧季鴻身上了。
一直到接風宴結束之後，兩位老友才秉燭而談。「明允，你跟我說句實話，你這位便宜孫女婿，屁股到底正不正？」
辛清平嘆了口氣：「鎮遠侯有多忠心，我這孫女婿就有多忠心。」
話外之意，鎮遠侯眼看著都要反了，那就別指望他孫女婿對朝廷有多忠心耿耿了。
顧季鴻一聽，立馬哭喪著臉：「明允，你可害苦我了！！」
辛清平亦是無奈，是你要聽實話，我說了實話，你又不樂意了？
如今內憂外患，四方烽煙四起，朝廷早已是強弩之末，不過是徒撐著一副架子罷了。此時此刻，但凡有人遞過一根繩子，聖人都會死死攥住，哪裡還顧得上那繩子是麻是草？
章蘅若肯投誠，聖上十有八九是要借坡下驢的，畢竟長陽郡名義上歸了朝廷，總比落在反賊手裡強得多。更何況，辛清平抬眸看了章蘅一眼，這人的出身，反而是他如今最好的保護色。
滿朝文武，誰不知鎮遠侯扯起「清君側」的旗號，別看嘴上都是正義，但說到底還是要奪那個位子的？可人家祖上累世公卿，站出來說話，天下人便信了三分。
章蘅呢？他若站出來說自己也要坐那龍椅，只怕話音未落，人人都要笑掉大牙，你章家祖上可有名姓？可出過一個拿得出手的人物？在那些世家大族眼裡，你章蘅便是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只當你是個撞了大運的泥腿子，登不得大雅之堂，坐不穩那把椅子。
這世道，說是群雄逐鹿，實則「門第」二字，便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天塹。
所以之前章蘅半開玩笑地說甚麼「扮豬吃老虎」，辛清平聽了只覺哭笑不得，你扮的哪門子豬？全天下便沒人當你是老虎，人人都當你是豬，你還需要扮麼？
當然，這話辛清平也只敢在心裡轉一轉，面上是不敢流露半分的。
投誠信，是辛清平親自代擬的。章蘅先和一幫干將議定了自己的決定，將所有人的心思都統一了之後，便將辛清平請到書房，屏退左右，親手將一方空白竹簡推到他面前：「祖父，這信，得勞煩您來寫。」
辛清平沒有推辭。一則，整個班底里，便只有他研習過正經的奏疏體例，曉得該如何措辭才能讓聖人既體面又安心；二則，他在朝中還有幾分舊日的人情關係，也只有他能將這封信遞到御前。
他提筆之前，沉吟了許久。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要反覆掂量，既不能太軟，讓朝廷覺得章蘅軟弱可欺，日後隨意拿捏；也不能太硬，一旦惹惱了聖人，反而弄巧成拙。筆鋒落下去時，他額上已沁出了一層細汗。
信中措辭謙卑而不失骨氣，先說章蘅「久慕皇恩，願歸王化」，這句看得章蘅牙疼。他章蘅一個地地道道的種田人，最不在意的便是龍椅上坐的究竟是哪一個，何來「皇恩」之說？
信中又說「前郡守失道，民心離散，蘅不得已而安撫之」，將「造反」說成了「平亂」；末了再暗示「長陽郡民心所向，若朝廷肯加撫恤，必為屏藩」。字字都是軟中帶硬，句句都留了退路，既給了聖人台階，又替章蘅攥住了根本。
章蘅在一旁看著連連點頭，心道果然還得是讀書人，黑的也能說成白的。若不是這些事情件件都是自己親手做的，他還真當自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了。
待辛清平擱筆，章蘅將整篇文章通讀了一遍，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祖父辛苦了。將來若有那一日，章蘅絕不忘了今日。」
辛清平聞言，捋著山羊鬍的手差點揪掉自己寶貝鬍鬚。他抬頭看了看章蘅，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有時候他真的不清楚這小子究竟是哪來的這般自信。
信送出去之後，章蘅便把這件事放在了一邊。對他而言，能得個朝廷的正式名分固然是錦上添花，若沒有，也就罷了。
「明日要去豐安縣視察，他們那邊煉鐵廠技術有更新了。」吃早飯的時候，章蘅冷不丁說道。他對辛婉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的。
辛婉也早就習慣了章蘅在她面前說大事，「半個月前不是才說剛穩定下來嗎？這麼快就有成效了？可要住上幾日？妾身替夫君收拾幾件衣物……」
「只去個兩三日，不用收拾什麼。是啊，就半個月，所以要去看看。如今煉鐵技術尚不成，也就能出些農具……」
「能出農具便很好了。要是長陽郡家家戶戶有自己的鐵具，這便是小康之世了，古人云『民有恆產，則有恆心』，有田地，有農具，便是立身之本。」辛婉說道。
「是這道理，我那時候要是有自己的田，有自己的鋤頭，怕是都要抱著鋤頭睡覺的。」
章蘅也不在辛婉面前遮掩自己的過去。說了幾句閒話，又說道，「嗯，這次我想著不如把昭哥也帶去。他也不小了，整日待在院子裡，怕是要悶出病來。男孩子，多出去看看，不是壞事。」
章蘅似是隨口說道，實則只是試探一回，若辛婉捨不得，他以後便也不提了。
章昭果然是聽得懂的，一聽到自己的名字，立馬從飯碗中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辛婉，滿眼乞求之意。
「妾身剛想提這事呢，沒承想大王先想到了。昭哥這年紀正是該跟在父親邊上長見識的時候了，妾身歡喜還來不及，豈有不放心的道理？」辛婉哪怕心裡擔心章昭安全，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可能心大。
但是她也懂章蘅的好意，不過一瞬，就已經組織好了說辭，甚至還站起身，要給章蘅鄭重其事作稽感謝。
章蘅一把托住她：「你我夫妻二人，何必這般客氣。昭哥既然上了章家的族譜，那便是章家人，我還能幹看著不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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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辛婉看著章蘅一手將昭哥提起來抱出去的背影，雙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肚子，她如今，倒真有些盼著早日有個屬於他們兩個的孩子了。
此後一直過了兩個月，章蘅都跟隔壁康陽郡打過幾個來回了，終於等到了朝廷的回音。
一騎快馬從官道盡頭捲起煙塵而來，信使翻身下馬時腿都是軟的，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嘶聲喊道：「大王！朝廷的天使來了！！」
章蘅忙帶著辛清平一伙人迎出來，沒承想來的還是個熟人。辛清平的舊熟人。
顧訓，字季鴻，官拜太常，此番被朝廷的事掃到了尾，接手了這個燙手山芋，如今還要進這「狼窩」來。
「季鴻，怎麼是你來了？」辛清平也很是驚訝。
「唉，說來話長了。」
果如辛清平所料，聖人已是強弩之末，現在是經不起一點波瀾了，因此見了這封投誠信，不管是真是假，此時此刻也只能當真了。
他不僅在朝堂上大加褒獎辛清平的忠心，說是「孤膽入虎穴，勸降亂賊有功」，還順水推舟，下旨授章蘅長陽郡守之職。
但真讓他們放心，是不可能的，因此要派一個監郡謁者隨行。這差事誰都不想來，萬一章蘅狼子野心，頭一個要除掉的便是監郡謁者。最後這個燙手山芋便扔到了辛清平的老友顧季鴻身上了。
一直到接風宴結束之後，兩位老友才秉燭而談。「明允，你跟我說句實話，你這位便宜孫女婿，屁股到底正不正？」
辛清平嘆了口氣：「鎮遠侯有多忠心，我這孫女婿就有多忠心。」
話外之意，鎮遠侯眼看著都要反了，那就別指望他孫女婿對朝廷有多忠心耿耿了。
顧季鴻一聽，立馬哭喪著臉：「明允，你可害苦我了！！」
辛清平亦是無奈，是你要聽實話，我說了實話，你又不樂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