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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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是我?」辛婉終是問出了盤旋心中多日之惑。縱使章蘅往昔尋個妻室都難,可如今,他是長陽郡實打實的主人了,她不信偌大一郡,竟無人慾攀附這棵新貴之木。

  章蘅若真放出話去,只怕府邸門前都要排不下了,何故獨獨落到她一個再嫁孀婦頭上?

  章蘅也不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便是看對眼了,哪有許多道理?」

  他起初確是存了聯姻以改換門庭的念想,讀書在他心中是最神聖的事。「五車書」還真是一道門檻。

  他一個泥腿子出身,打下這麼大的地盤已然不易,想要站穩腳跟,光靠刀把子終究不夠,還得有個文臣的根底,而聯姻是最能敲開門最穩固的一種方式。

  然而郡城裡那些高門大戶的女兒,他還真沒怎麼打過主意,他又不是沒長眼睛耳朵,哪裡不知她們心中的鄙薄。那些人家要麼眼高於頂,要麼當面唯唯諾諾,背地裡卻恨不得離他八丈遠。更有甚者,分明身家性命都在他股掌之中了,偏還要端一副清高架勢,當眾焚書以示貞烈,生怕被他這粗人沾了身似的;可轉頭見勢不妙,俯首乞憐又比誰都快。

  章蘅雖不通文墨,但是一步步走到現在,哪怕心裡還有點底氣不足,但也不是那等自輕自賤的性子,非要去貼那些從骨子裡瞧不起他的人。

  辛婉在他心裡是不一樣的。她教他認字,替他取名,從不因他粗陋而露半分厭棄。他問得再蠢,她也耐心答;他字寫得再丑,她也只是說「多練練便好」從來沒有取笑過他。

  那日她提筆寫下「蘅」字,說「可喻君子之德」時,章蘅心裡頭猛地一熱,他這輩子,聽得最多的就是「粗人」「賤民」,頭一遭有人拿「君子」二字來比他。

  章蘅斂了笑,正色道:「我也不是急色之人,不然現在早就三妻四妾了。我就是想尋一個知冷知熱的人,不會因我出身寒微便低看了我……你,就很好。」

  話說完他自己耳根先紅了,別過頭去,又瓮聲瓮氣地補了一句:「我從不強人所難,你思量幾日給我一個答覆便是。要是真的不同意,我也不會歪纏。」

  辛婉怔怔地望著人走遠,面上難得泛起紅暈。她早不年輕了,少女時候那點旖旎心思,早在前一段婚姻里消磨殆盡了,但現在出現這麼一個心誠的男人,還是讓她有點觸動,只不過那點觸動還是撼動不了現實。

  她與祖父對棋,每下一子,心中便掂量一番得失。好處是多的,她和孩子都能有一個容身之處,章蘅手中有兵有地,在這亂世里能夠護他們周全。否則,單是宗族那頭便能做主她的婚事,胡亂把她嫁出去,未必比得上章蘅。

  可壞處亦是分明,莫看章蘅如今如何得勢,他終究是個反了朝廷的。若哪一日朝廷大兵圍剿,他們幾個也別想好過。

  京城那場牢獄之災已讓她成了驚弓之鳥,她如今只想守著祖父和兒子好好活下去。

  而現在怎麼選,前途都是一片茫然。

  「莫想太多,祖父這把老骨頭尚有幾兩重,總能護住你們……」辛清平看著棋盤上兩方混亂膠著的棋路,說的話自己都沒有什麼底氣了。

  「什麼?鎮遠侯反了?!」

  這消息如平地驚雷,震住了所有人。

  鎮遠侯是什麼人?當今天子的親舅,亦是戾太子的外祖父,手握十五萬兵馬,鎮守北疆,可謂天子最大的倚仗,也是如今這局面勉強支撐得住的關鍵,可他竟然反了?!

  「倒也不算難猜。」辛清平與辛婉細細分說,「都說是天子親舅,但是鎮遠侯更是皇后親父,鎮遠侯天然是站在皇后太子一邊的。若太子能順利繼位,他自是皇家的忠臣;可如今皇后與太子皆死了,無論誰坐上那個位子,頭一個要拿的便是鎮遠侯。」

  「都知道當初太子冤,不過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而已……」甚至這有心人中就有聖上自己。

  「與其束手待擒,不如奮力一搏,雖然用的是『清君側』的名義,也算是站得住腳,但是到底是造反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了。聖上……到底是太高估自己了。」辛清平感嘆道,聖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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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清平話音落下,辛婉半晌沒有出聲。良久,她才開口:「祖父,孫女與文佩的婚事,可行。」

  「文佩」是她替章蘅取的字。這字曾讓章菽都酸不拉幾的,哥哥字「文佩」弟弟字「有糧」,果然讀不讀書是有很大區別的。

  這二字出口,辛婉心下不禁泛起一層漣漪,她對章文佩並不是全然心如止水,她曉得,這輩子怕再也不會有第二個男子,給她這般多別樣的經歷了。

  辛清平如何不知孫女的心思。原先最大的顧慮,在知道「鎮遠侯反了」的消息面前竟不值一提了。聖上折了臂膀,朝廷形同虛設,天下將亂。章蘅那等人物,反而能在亂世里活得更久。

  「依你。」他點了點頭,「看來,我這把老骨頭也還沒到安養的時候。」他原先在天一閣避世不出,但是現在必然是要入章蘅麾下效力,給孫女撐腰的。

  章蘅得了回信,可真是老房子著火,春心蕩漾了,便是在議事時也壓不住嘴角的笑意:「行了,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讓他們神仙打架,咱們渾水摸魚便是!!」

  「大王這文采是越發了得了!」一聽章蘅都說成語了,底下人立馬湊趣。

  「咳咳。」章蘅假意咳嗽一聲,唉,草台班子就是草台班子,拍馬屁都拍得生硬。不過他還是歡喜的,「都是先生教得好。另外,也有個好消息要知會諸位,我與辛君,不日就要成婚了。」

  章蘅自然不想委屈辛婉,雖說「六禮」是簡了,但是章蘅每一步還是都做到位了,也是掏空了他這些年的家底做聘禮給了辛婉極大的臉面。

  辛清平那頭也沒閒著。不說其他嫁妝,他將自己幾十年來收集的書簡都搬了出來,充作孫女的嫁妝,這才是真正的「學富五車」了。

  親迎這日,天色剛擦黑,章蘅便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帶著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往辛家去了。他一身絳色深衣,腰間佩著那把烏金匕首,倒也襯出幾分英武。

  辛家那邊,辛婉已換上了絳色嫁衣,頭上也是難得妝點了珠翠。她坐在榻上,聽著外面鼓樂聲漸近,心裡竟比當年第一次出嫁還要慌。

  「昭兒呢?」她問。

  「老僕抱著呢,在前頭等著送嫁。」侍女答道。

  辛婉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寡婦,而是長陽郡主人的妻室了。整個人從上轎到落地拜堂都是魂不守舍的。直到入了洞房,兒子靠在她懷裡的時候,她總算回神了。

  婚宴上,章蘅那幫手下鬧得凶,灌了他不少酒。章蘅今日高興,來者不拒,喝到最後連站都站不穩了,被章菽半攙半拖地送進了新房。

  辛婉正讓僕人將熟睡的章昭抱下去休息,見他醉成這般模樣,親自過來扶著,忍不住搖頭:「怎么喝這麼多?」

  「高興!」章蘅往她身邊一歪,醉醺醺地說,「總算是抱得……美人歸了。」

  辛婉被他說得臉都紅了,她現在算哪門子美人呢,莫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不成?不過心裡到底是甜蜜的,伸手替他脫了外袍,又絞了帕子給他擦臉。

  章蘅閉著眼,任她擺布,嘴裡還在嘟囔:「辛君……啊不,夫人……你以後當我夫人,還要當我先生,教我讀書,我認真學……」

  辛婉手上動作一頓,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低聲說:「好,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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