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9）
章豎掀簾進章蘅書房時，正見兄長拈筆弄墨，一副附庸風雅的架勢。他垂首撇了撇嘴，此間他頂在前頭給辛老先生當苦力，硬生生給兄長湊出了不少與辛娘子相遇的機緣，這般賣力，也不見兄長疼惜他一分，一顆心盡飛到旁人身上了，心下不免微微泛酸，有一種娶了媳婦忘了娘的酸澀。
「傻杵在那兒作甚？來瞧瞧我練的字，可有兩分辛君的風骨了。」 此數日可說是章蘅難得的閒適光景。長陽郡已入他手，向外拓張卻師出無名，只能對內開展工農業發展了。
不過他「章一」的名號倒是遞到御案上了，也算祖上冒了青煙，雖說這青煙並非那麼情願地冒。朝廷剿匪非一日之功，等議定人選、再發兵前來，少說半年便過去了，這段時日夠他養精蓄銳。況且如今四方多事，揭竿而起者不在少數，他章蘅尚排不到剿匪名錄的前列。
章豎湊過去，見那幾乎團在一處的「蘅」字，咧了咧嘴：「怎地取了個這般多筆畫的字？」按他說，還是頭先那個「一」最省事，跟他的「丨」擱在一處，一望便知是親兄弟。
「你曉得什麼？蘅，香草也，美德也！」 章蘅不意辛君竟予己這般高的品評。當時辛婉是這般說的：「君子論跡不論心，使治下百姓皆能安穩度日，怎不算君子之德呢。」
「我央辛君也給你取了個新名。」 說著，章蘅提筆在竹簡上寫了個「菽」字——五穀之一。「我們兄弟最初所求，不過能日食一碗豆飯，不至於餓斃罷了。」
章菽對此並無異議，連連點頭：「這名字好！章菽章菽，章家有菽，日後再也不會餓死了。」
「我聽辛君說，男子及冠當有字，你年紀雖小，但是已經在外面做事了，有個字也方便，給你取一個如何？」字是名的申意，他聽了辛君半日講解，也算略有所得，「你既名菽，那就字『有糧』，一聽便覺家底殷實。」
「這字好！！！」 章菽當下撫掌大讚。他幼時餓怕了，心底最覺踏實的，莫過於糧倉充盈。「那大哥你呢，字是什麼？」
「不急，辛君自會替我取一個的。」他說出來還有點驕傲，絲毫不覺得一個女人給他取字是什麼丟臉的事。天地君親師，師為學生取字，天經地義。
章菽撓了撓頭，只覺他哥此間做派古怪得很：「哥，你要是喜歡，徑直提親便是，長陽郡難道還有能拒你的人麼？何苦非要這般……」他也說不上來，只覺兄長一個赳赳武夫，偏要捧著書在辛娘子跟前俯首帖耳，著實有幾分滑稽。難道戀愛真的讓人變得不像自己了，還是他哥這老房子著火著得太轟烈了？！
「你懂什麼？讀書人行事都是這般的。」他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
「可你這身板，怎麼看也不像讀書人啊。」
「滾出去吧！你就是存心來氣我的！！」弟弟大了果然是不討喜了。
辛清平自也將此看在眼中，他豈是瞎子，怎會不懂章蘅的用意。「眼下，你作何打算？」他問道。
辛婉正在教昭兒習字。孩子迄今不會說話，但心中明鏡似的，此刻聽祖父話聲，也停了筆。
「練累了便歇一歇，讓老僕帶你去池邊看魚可好？」到底是孩童心性，一聽出去玩，便跟著老僕去了。堂屋中只余爺孫二人。
「如今家國飄搖，四海鼎沸，哪有我遺世獨立的餘地。」 辛婉搖了搖頭。她思慮得清楚，亂世將至，他們祖孫三人老幼婦孺，譬如浮萍，稍有風浪便將湮滅，若要活下去，必得攀附一棵大樹。
這一路行來，她當初想在長陽郡立個女戶的念頭，早已散了。原先盤算著在長陽郡尋個妥帖人家，千算萬算，沒算到長陽郡竟成了章蘅的囊中之物，偏生此人對她有幾分意思。
「他……人倒不壞，只是終究是造反的行徑。今日風光無限，焉知明日不會身陷囹圄？」辛清平不願蹚這渾水，只想且拖且看。
「是，能拖一日是一日。」 辛婉亦是此意，「我觀他並非強橫無理之人，如今師生相稱，也算一層庇護。」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方才想著夾縫求生，不幾日竟上了花轎。
辛清平這日專程去了趟祖宅，為的是給昭兒更姓之事，否則一個孩子無姓無名，在這世間便如同影子。哪知族老眾口一詞，皆不應允。
「文和，你當初將那孩子帶出來，已是犯了大糊塗！」 宗正沉聲道，「那孩子本姓石，與戾太子母族有血親。他活在世上，便是給聖上添堵。辛家斷不能收留此子！！」
「我將他帶出京城，本是聖上准允的。聖上胸襟寬廣，豈會與一個黃口小兒計較？你們這般作派，才是將聖上置於不義之地！！」 饒是辛清平據理力爭，族老們終是不從。
待辛清平從老宅出來時，天色已擦黑了。「老爺，怎地如此？您在京都時，對族人無不照拂，他們怎能……」 老管家憤憤不平。
辛清平抬手制止：「各有各的計較罷了……」 他亦是心灰意冷。忌憚聖上固然是一回事，但山高皇帝遠，這點事何至於傳到御前？更多的……是想絕了他這一脈，他身上終究還有不少族人覬覦的東西。
辛婉聞知此事，整個人都怔住了，摟著孩子只是垂淚。無姓無名，她的孩子往後還如何在世上立足？！
「不過是樁交易罷了，孩子的事總歸能周旋的。」 辛清平勸慰道。他難道是泥捏的不成？大不了魚死網破，只要他們有所圖，總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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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君似有心事？」這日，章蘅見辛婉神思恍惚，便問。
「無甚事……」 辛婉迎上章蘅關切的目光，雙手悄然握緊，「只是為孩子的事煩憂罷了。」 說著雙眼泛紅，端的惹人憐惜。
辛婉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這還是她頭一遭在男子面前顯露柔弱之態。以前做大婦時，何曾作過這般姿態？然而此時此刻，她也顧不得許多了，只想借著這點微末的情分，借這男人的威勢，壓辛家一族認下昭兒。
「可是宗族不肯接納？」 章蘅自然知曉孤兒寡母的處境。如今沒有宗族認可，便如同無根之木，用現代的話來說，那是真的社會性死亡了。
「辛家……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虎豹。」 章蘅眼下不過暫且安撫，待時機成熟，剩下這幾家豪強，他也是要一併收拾的。
「真入了宗，未必是好事。辛君……何不換個思量。」 待辛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章蘅方正色道：「我瞧著，章昭這姓名就不賴。」
「聽說是捲入了皇室造反才落得眼下這步田地，這不巧了，我看此子與我有緣！！」章蘅笑著說道。
「傻杵在那兒作甚？來瞧瞧我練的字，可有兩分辛君的風骨了。」 此數日可說是章蘅難得的閒適光景。長陽郡已入他手，向外拓張卻師出無名，只能對內開展工農業發展了。
不過他「章一」的名號倒是遞到御案上了，也算祖上冒了青煙，雖說這青煙並非那麼情願地冒。朝廷剿匪非一日之功，等議定人選、再發兵前來，少說半年便過去了，這段時日夠他養精蓄銳。況且如今四方多事，揭竿而起者不在少數，他章蘅尚排不到剿匪名錄的前列。
章豎湊過去，見那幾乎團在一處的「蘅」字，咧了咧嘴：「怎地取了個這般多筆畫的字？」按他說，還是頭先那個「一」最省事，跟他的「丨」擱在一處，一望便知是親兄弟。
「你曉得什麼？蘅，香草也，美德也！」 章蘅不意辛君竟予己這般高的品評。當時辛婉是這般說的：「君子論跡不論心，使治下百姓皆能安穩度日，怎不算君子之德呢。」
「我央辛君也給你取了個新名。」 說著，章蘅提筆在竹簡上寫了個「菽」字——五穀之一。「我們兄弟最初所求，不過能日食一碗豆飯，不至於餓斃罷了。」
章菽對此並無異議，連連點頭：「這名字好！章菽章菽，章家有菽，日後再也不會餓死了。」
「我聽辛君說，男子及冠當有字，你年紀雖小，但是已經在外面做事了，有個字也方便，給你取一個如何？」字是名的申意，他聽了辛君半日講解，也算略有所得，「你既名菽，那就字『有糧』，一聽便覺家底殷實。」
「這字好！！！」 章菽當下撫掌大讚。他幼時餓怕了，心底最覺踏實的，莫過於糧倉充盈。「那大哥你呢，字是什麼？」
「不急，辛君自會替我取一個的。」他說出來還有點驕傲，絲毫不覺得一個女人給他取字是什麼丟臉的事。天地君親師，師為學生取字，天經地義。
章菽撓了撓頭，只覺他哥此間做派古怪得很：「哥，你要是喜歡，徑直提親便是，長陽郡難道還有能拒你的人麼？何苦非要這般……」他也說不上來，只覺兄長一個赳赳武夫，偏要捧著書在辛娘子跟前俯首帖耳，著實有幾分滑稽。難道戀愛真的讓人變得不像自己了，還是他哥這老房子著火著得太轟烈了？！
「你懂什麼？讀書人行事都是這般的。」他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
「可你這身板，怎麼看也不像讀書人啊。」
「滾出去吧！你就是存心來氣我的！！」弟弟大了果然是不討喜了。
辛清平自也將此看在眼中，他豈是瞎子，怎會不懂章蘅的用意。「眼下，你作何打算？」他問道。
辛婉正在教昭兒習字。孩子迄今不會說話，但心中明鏡似的，此刻聽祖父話聲，也停了筆。
「練累了便歇一歇，讓老僕帶你去池邊看魚可好？」到底是孩童心性，一聽出去玩，便跟著老僕去了。堂屋中只余爺孫二人。
「如今家國飄搖，四海鼎沸，哪有我遺世獨立的餘地。」 辛婉搖了搖頭。她思慮得清楚，亂世將至，他們祖孫三人老幼婦孺，譬如浮萍，稍有風浪便將湮滅，若要活下去，必得攀附一棵大樹。
這一路行來，她當初想在長陽郡立個女戶的念頭，早已散了。原先盤算著在長陽郡尋個妥帖人家，千算萬算，沒算到長陽郡竟成了章蘅的囊中之物，偏生此人對她有幾分意思。
「他……人倒不壞，只是終究是造反的行徑。今日風光無限，焉知明日不會身陷囹圄？」辛清平不願蹚這渾水，只想且拖且看。
「是，能拖一日是一日。」 辛婉亦是此意，「我觀他並非強橫無理之人，如今師生相稱，也算一層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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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和，你當初將那孩子帶出來，已是犯了大糊塗！」 宗正沉聲道，「那孩子本姓石，與戾太子母族有血親。他活在世上，便是給聖上添堵。辛家斷不能收留此子！！」
「我將他帶出京城，本是聖上准允的。聖上胸襟寬廣，豈會與一個黃口小兒計較？你們這般作派，才是將聖上置於不義之地！！」 饒是辛清平據理力爭，族老們終是不從。
待辛清平從老宅出來時，天色已擦黑了。「老爺，怎地如此？您在京都時，對族人無不照拂，他們怎能……」 老管家憤憤不平。
辛清平抬手制止：「各有各的計較罷了……」 他亦是心灰意冷。忌憚聖上固然是一回事，但山高皇帝遠，這點事何至於傳到御前？更多的……是想絕了他這一脈，他身上終究還有不少族人覬覦的東西。
辛婉聞知此事，整個人都怔住了，摟著孩子只是垂淚。無姓無名，她的孩子往後還如何在世上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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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甚事……」 辛婉迎上章蘅關切的目光，雙手悄然握緊，「只是為孩子的事煩憂罷了。」 說著雙眼泛紅，端的惹人憐惜。
辛婉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這還是她頭一遭在男子面前顯露柔弱之態。以前做大婦時，何曾作過這般姿態？然而此時此刻，她也顧不得許多了，只想借著這點微末的情分，借這男人的威勢，壓辛家一族認下昭兒。
「可是宗族不肯接納？」 章蘅自然知曉孤兒寡母的處境。如今沒有宗族認可，便如同無根之木，用現代的話來說，那是真的社會性死亡了。
「辛家……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虎豹。」 章蘅眼下不過暫且安撫，待時機成熟，剩下這幾家豪強，他也是要一併收拾的。
「真入了宗，未必是好事。辛君……何不換個思量。」 待辛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章蘅方正色道：「我瞧著，章昭這姓名就不賴。」
「聽說是捲入了皇室造反才落得眼下這步田地，這不巧了，我看此子與我有緣！！」章蘅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