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8）
到底還是唐突了，人家尚未安置妥當，便這般貿然登門。先前章蘅也顧不上這許多，但此刻見了人，理智漸漸回籠，自覺此行怕是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幾個呼吸間，他腦中便轉過另一個主意，趕緊亡羊補牢：
「這次長陽郡易主，實非我所願，只不過前郡守不得人心。既已至此，我也只能盡力撫治，好歹讓百姓過上幾日安生日子。今日冒昧登門，也是有個不情之請，那縮頭烏龜逃得倉皇，家中書簡盡皆未攜，再加上這些年我陸續收羅的，怕是有一個院子之多了……」
「竟有這麼多？！」 辛清平不免驚訝。他原本想著這群人目不識丁，不通教化，能將地方治理到這般地步已屬不易，哪裡料得到他們會看重書簡？此時此刻，他方對章蘅真正打量起來——此人遠非一般流民帥可比，說不準還真能做出一番事業來。
「正是，只不過我等不識幾個大字，實難歸置，還望辛老施以援手。」章蘅拱手對辛清平說道，徑直拋出了辛清平絕難拒絕的誘惑。
辛清平是心動了，但讓他直接為章蘅做事……這犯忌諱的事，他不敢沾。他一個老頭子倒無所謂了，只不想日後有什麼變故，他的孫女還要被牽連清算。
章蘅一眼看穿了辛清平的猶豫，當即道：「我已將城東天一閣闢為辦公之所，辛老無須為我做什麼。您只消作為長陽一份子，為長陽的文教盡一分心力，這是誰也指摘不了的。」搜腸刮肚，章蘅將能想到的說辭都搬了出來。
「那……卻之不恭了。」 離得遠，做的事也不犯忌諱，再加上自己實在愛書成痴，辛清平終究抵不住誘惑。
「合該如此！」 章蘅激動地雙手一拍，「您身邊如今也沒個跑腿的，這段時日就讓我這弟弟聽您差遣，等什麼時候尋著稱心的助手了，再讓他回來便是。」嘴巴一碰，把自家弟弟又賣了一回。
章豎出來時鼻子都要氣歪了，他萬沒料到自己好心給兄長找媳婦，到頭來竟是給自己攬了個差事。
「哼！」 眼見章蘅自顧自往前走，全未在意他的情緒，不由得重重哼了一聲。
「怎麼？你十四了，又不是四歲，還學小豬哼哼。」 章蘅回頭好笑地說道。
「哼！」 章豎埋怨道，「我枉為大哥的終身大事操心，沒成想你恩將仇報……」
「可別胡說，哪裡恩將仇報了？這是你的機緣，懂不懂！！ 你以為像辛老這樣的先生很好找麼？你看看長陽郡里那幾家，見到咱們恨不得鼻孔朝天的儒生，這還只是白身呢……好好跟在辛老後頭，你自己學到多少都是福氣！！」
章蘅這一番話，章豎也不好意思了。他是知道兄長最羨慕讀書人的，以前就想著要把自己供出來，但在九品中正制下，無異於說夢。一個種地的想讀書出人頭地，怕是笑掉眾人大牙。
也就是占了豐安之後，他才說出了內心的渴望，自己已經這般年紀了，讀書晚了，那便找一個會讀書的家庭聯姻，靠姻親關係，帶著他弟弟，也帶著他日後的孩子走上讀書之路。
「那些軟骨頭，遲早把他們都收拾了！！」 章豎想到郡里那些投降最快、嘴巴卻最硬的讀書人，頓時捏緊了拳頭。
「和他們置氣作甚？不過是仗著多讀了幾本書……所以還是要有自己的讀書人才是啊！」 章蘅便直勾勾地看著弟弟。
「你別這麼看我，我方才就是一時氣不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的。」
「真乖，跟大哥走，那把匕首拿去。」 這話一出，章豎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辛婉提心弔膽了幾日，並沒有發現章蘅有什麼逾矩的舉動。應該說這幾日都沒碰上他的面，懸著的心也慢慢放下了。這幾日她都帶著孩子在天一閣陪著爺爺整理書簡。
別說爺爺樂不思蜀了，便連她自己也沉浸在書卷之中。她甚至想，若這一輩子都這樣，倒也很不錯了。
「小心！」 章蘅到天一閣來，一轉彎便迎面撞上了托著書簡的辛婉，連忙托住那傾斜的書簡。不過到底有幾冊竹簡掉落在地。
辛婉見來人，頓時嚇一跳，連忙靠邊躲避，低著頭告罪。
「哪裡是你的錯了？是我自己走路太快，撞到了你，要賠罪也該是我賠才是。」章蘅制止辛婉要蹲下撿竹簡的動作，自己蹲下去撿，「你還抱著這許多竹簡呢，我來便是了。」
正好一冊竹簡攤開了，章蘅見裡面嶄新的刻痕，筋骨分明，便問：「這是你刻的？」
「嗯。爺爺年紀大了，眼睛也模糊了，便我代他刻字罷了。」事實上，這些竹簡其實都是她一手經辦，包括注釋，但辛婉知道，這若說出去，怕是要遭口誅筆伐，一個女子，竟膽大包天給孔子作注。
「你會讀書啊，真好！ 一定認識不少字吧。」章蘅抱著撿起來的竹簡，和辛婉並排前行，言語間是由衷的羨慕。
「你真厲害！」 章蘅直白地夸道，不知想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不知能否請你給我寫幾個字，好讓我臨摹？方才看了你的字，實在好看。」
當下都是臨摹名家字跡，且還只在高門大戶間流通，鮮少有外人能見的。辛婉還是第一次碰上向她求字的，心裡不可謂不歡喜。她年少時也不是沒有做過成為女書法家的美夢。
「只要你不嫌我字丑便行。」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進了書房，便攤開新的竹簡，「有沒有想寫的字？」
「那就我的名字。 旁的不說，簽字總要會寫自己的名字，太難看了也不行。」
「也是。」 辛婉點點頭，「哪個章，哪個蘅？」
「印章的章，橫就是一橫的橫。」章蘅小聲說道，「我出生時，我爹也取不出什麼好名字，聽路過的人說了句『橫豎都這樣……』便直接取名橫，我弟便取名豎了。」
辛婉被這話逗笑了，但寫下「章」後，猶豫著沒有動筆。「橫」這個字寓意並不好，尤其是用在人品行上，多是貶義。
章蘅看她神色，笑著問：「這名可是有什麼說道不成？」
辛婉也是直言：「橫，蠻橫無理，橫屍遍野……組詞多是不吉。」
章蘅笑了笑：「我也知曉我們兄弟倆這名字不夠吉利，奈何學識有限，也取不了什麼好名字。擇日不如撞日，不如辛君替我賜個名字？」
「我……又是什麼身份的人……怎可給你取名字？！」 辛婉不禁羞赧了，既非長輩，亦非親近之人，這漢子說不了幾句正經話。
「是我唐突了。我是想，既然臨摹辛君的字跡，那辛君便是我的先生了，先生給學生賜名，天經地義。」
這下，辛婉眼睛真的睜大了：「我，先生？我一介女流，這太荒唐了！」但內心澎湃，她也能當先生？！
「有何不可？」 章蘅卻很認真，甚至用上了敬語，「您學識淵博，教我一個連黃口小兒都不如的人，還是屈才了。」
辛婉看著認真的章蘅，抿了抿嘴，鄭重寫下「蘅」字，「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蘅。蘅，香草也，喻人品行高潔。」不知為何，她竟覺自己心跳如鼓。
幾個呼吸間，他腦中便轉過另一個主意，趕緊亡羊補牢：
「這次長陽郡易主，實非我所願，只不過前郡守不得人心。既已至此，我也只能盡力撫治，好歹讓百姓過上幾日安生日子。今日冒昧登門，也是有個不情之請，那縮頭烏龜逃得倉皇，家中書簡盡皆未攜，再加上這些年我陸續收羅的，怕是有一個院子之多了……」
「竟有這麼多？！」 辛清平不免驚訝。他原本想著這群人目不識丁，不通教化，能將地方治理到這般地步已屬不易，哪裡料得到他們會看重書簡？此時此刻，他方對章蘅真正打量起來——此人遠非一般流民帥可比，說不準還真能做出一番事業來。
「正是，只不過我等不識幾個大字，實難歸置，還望辛老施以援手。」章蘅拱手對辛清平說道，徑直拋出了辛清平絕難拒絕的誘惑。
辛清平是心動了，但讓他直接為章蘅做事……這犯忌諱的事，他不敢沾。他一個老頭子倒無所謂了，只不想日後有什麼變故，他的孫女還要被牽連清算。
章蘅一眼看穿了辛清平的猶豫，當即道：「我已將城東天一閣闢為辦公之所，辛老無須為我做什麼。您只消作為長陽一份子，為長陽的文教盡一分心力，這是誰也指摘不了的。」搜腸刮肚，章蘅將能想到的說辭都搬了出來。
「那……卻之不恭了。」 離得遠，做的事也不犯忌諱，再加上自己實在愛書成痴，辛清平終究抵不住誘惑。
「合該如此！」 章蘅激動地雙手一拍，「您身邊如今也沒個跑腿的，這段時日就讓我這弟弟聽您差遣，等什麼時候尋著稱心的助手了，再讓他回來便是。」嘴巴一碰，把自家弟弟又賣了一回。
章豎出來時鼻子都要氣歪了，他萬沒料到自己好心給兄長找媳婦，到頭來竟是給自己攬了個差事。
「哼！」 眼見章蘅自顧自往前走，全未在意他的情緒，不由得重重哼了一聲。
「怎麼？你十四了，又不是四歲，還學小豬哼哼。」 章蘅回頭好笑地說道。
「哼！」 章豎埋怨道，「我枉為大哥的終身大事操心，沒成想你恩將仇報……」
「可別胡說，哪裡恩將仇報了？這是你的機緣，懂不懂！！ 你以為像辛老這樣的先生很好找麼？你看看長陽郡里那幾家，見到咱們恨不得鼻孔朝天的儒生，這還只是白身呢……好好跟在辛老後頭，你自己學到多少都是福氣！！」
章蘅這一番話，章豎也不好意思了。他是知道兄長最羨慕讀書人的，以前就想著要把自己供出來，但在九品中正制下，無異於說夢。一個種地的想讀書出人頭地，怕是笑掉眾人大牙。
也就是占了豐安之後，他才說出了內心的渴望，自己已經這般年紀了，讀書晚了，那便找一個會讀書的家庭聯姻，靠姻親關係，帶著他弟弟，也帶著他日後的孩子走上讀書之路。
「那些軟骨頭，遲早把他們都收拾了！！」 章豎想到郡里那些投降最快、嘴巴卻最硬的讀書人，頓時捏緊了拳頭。
「和他們置氣作甚？不過是仗著多讀了幾本書……所以還是要有自己的讀書人才是啊！」 章蘅便直勾勾地看著弟弟。
「你別這麼看我，我方才就是一時氣不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的。」
「真乖，跟大哥走，那把匕首拿去。」 這話一出，章豎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辛婉提心弔膽了幾日，並沒有發現章蘅有什麼逾矩的舉動。應該說這幾日都沒碰上他的面，懸著的心也慢慢放下了。這幾日她都帶著孩子在天一閣陪著爺爺整理書簡。
別說爺爺樂不思蜀了，便連她自己也沉浸在書卷之中。她甚至想，若這一輩子都這樣，倒也很不錯了。
「小心！」 章蘅到天一閣來，一轉彎便迎面撞上了托著書簡的辛婉，連忙托住那傾斜的書簡。不過到底有幾冊竹簡掉落在地。
辛婉見來人，頓時嚇一跳，連忙靠邊躲避，低著頭告罪。
「哪裡是你的錯了？是我自己走路太快，撞到了你，要賠罪也該是我賠才是。」章蘅制止辛婉要蹲下撿竹簡的動作，自己蹲下去撿，「你還抱著這許多竹簡呢，我來便是了。」
正好一冊竹簡攤開了，章蘅見裡面嶄新的刻痕，筋骨分明，便問：「這是你刻的？」
「嗯。爺爺年紀大了，眼睛也模糊了，便我代他刻字罷了。」事實上，這些竹簡其實都是她一手經辦，包括注釋，但辛婉知道，這若說出去，怕是要遭口誅筆伐，一個女子，竟膽大包天給孔子作注。
「你會讀書啊，真好！ 一定認識不少字吧。」章蘅抱著撿起來的竹簡，和辛婉並排前行，言語間是由衷的羨慕。
「你真厲害！」 章蘅直白地夸道，不知想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不知能否請你給我寫幾個字，好讓我臨摹？方才看了你的字，實在好看。」
當下都是臨摹名家字跡，且還只在高門大戶間流通，鮮少有外人能見的。辛婉還是第一次碰上向她求字的，心裡不可謂不歡喜。她年少時也不是沒有做過成為女書法家的美夢。
「只要你不嫌我字丑便行。」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進了書房，便攤開新的竹簡，「有沒有想寫的字？」
「那就我的名字。 旁的不說，簽字總要會寫自己的名字，太難看了也不行。」
「也是。」 辛婉點點頭，「哪個章，哪個蘅？」
「印章的章，橫就是一橫的橫。」章蘅小聲說道，「我出生時，我爹也取不出什麼好名字，聽路過的人說了句『橫豎都這樣……』便直接取名橫，我弟便取名豎了。」
辛婉被這話逗笑了，但寫下「章」後，猶豫著沒有動筆。「橫」這個字寓意並不好，尤其是用在人品行上，多是貶義。
章蘅看她神色，笑著問：「這名可是有什麼說道不成？」
辛婉也是直言：「橫，蠻橫無理，橫屍遍野……組詞多是不吉。」
章蘅笑了笑：「我也知曉我們兄弟倆這名字不夠吉利，奈何學識有限，也取不了什麼好名字。擇日不如撞日，不如辛君替我賜個名字？」
「我……又是什麼身份的人……怎可給你取名字？！」 辛婉不禁羞赧了，既非長輩，亦非親近之人，這漢子說不了幾句正經話。
「是我唐突了。我是想，既然臨摹辛君的字跡，那辛君便是我的先生了，先生給學生賜名，天經地義。」
這下，辛婉眼睛真的睜大了：「我，先生？我一介女流，這太荒唐了！」但內心澎湃，她也能當先生？！
「有何不可？」 章蘅卻很認真，甚至用上了敬語，「您學識淵博，教我一個連黃口小兒都不如的人，還是屈才了。」
辛婉看著認真的章蘅，抿了抿嘴，鄭重寫下「蘅」字，「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蘅。蘅，香草也，喻人品行高潔。」不知為何，她竟覺自己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