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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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蘅一把揪住縣尉的衣領,聲音悲切:「藍縣令是個好人啊!你們怎麼下得了手?!」

  縣尉被他晃得七葷八素,腦子裡只剩一團糨糊。他印象中章蘅與藍文和素未謀面,甚至連話都沒搭過一句,怎麼就傷心成了這副模樣?莫不是這兩人之間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舊交情?

  不等他細想,章蘅已經鬆了手,轉身跨上悍馬,揚鞭一指:「全軍休整半個時辰,收拾行裝,隨我入新安縣,解救藍縣令於水火!」

  縣尉一聽,登時頭皮發炸,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抱住驢腿:「大王!大王且慢!當真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他急得面紅耳赤,恨不得當場學會豐安縣的土話好把話說清,可章蘅只低頭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隻撲騰的螞蚱。悍馬心領神會當下撅起驢蹄子將他掀翻在地。

  章豎此時已抽出腰間短刀,刀尖朝天,吐氣開聲:「列隊!」他一聲令下,原本散坐在路邊歇腳的百來號兵卒齊刷刷站起,動作乾淨利落,轉眼便排成兩列縱隊。

  每個人背上一隻急行布囊,腰間挎刀,左手持盾,右手拄槍。一張張臉上肅穆莊重,眼底卻掩不住躍躍欲試的興奮。

  縣尉看著齊全打的架勢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他此刻再看不明白章蘅的算盤,就當真是豬油蒙了心了。原本以為自己是螳螂捕蟬,沒想到對方哪裡是螳螂,是黃雀啊!!

  他帶出來的這百來人,是新安縣壓箱底的好手,甲冑兵器都是挑了又挑的,為的就是一戰功成。如今這些人全折在了這裡,新安縣就等於被人扒了甲冑,赤條條地攤在砧板上!

  他一張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後頹然坐倒在地,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章蘅掃了他一眼,朝左右抬了抬下巴:「捆結實了,丟到後隊,別讓他們鬧事。」說罷雙腿一夾驢肚子,悍馬仰頭嘶鳴一聲,四蹄邁開,當先朝新安縣方向而去。身後百人隊列踏著整齊的步子,塵土揚起半人高,聲勢煞是駭人。

  新安縣這邊,從日頭剛出就有人坐在縣衙里等了。縣令藍文和居中而坐,左手邊是縣丞,右手邊是主簿,再往兩側,劉、王兩位豪族的家主各占一把交椅,面前的茶盞續了又續,續到茶葉都泡成了白水。

  最初半日,堂上還偶有說笑聲。劉家主拍著扶手說陳縣尉此去定是勢如破竹,恐怕午時之前就能拿下豐安。眾人附和幾句,笑一回,又各自盤算起豐安縣的糧倉該分幾成。可隨著日頭一寸寸升高,過了午,又過了申,窗外從亮白變成昏黃,從昏黃又沉向墨色,堂上的話頭越來越稀,到最後連咳嗽聲都顯得多餘。

  掌燈時分,劉家主又硬著頭皮開口,說陳縣尉怕是長驅直入,殺得性起忘了傳訊回來。可堂上無人接話,他乾笑兩聲,自己縮回椅子裡,再不言語了。

  藍文和面上還端得住,手裡那杯茶卻早已涼透了,杯沿被他無意識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指節泛白。他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無論成與不成,天亮之前務必遣人送回一個口信。眼下日頭落了,莫說口信,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他心口一沉,知道大事不妙。

  縣丞看出他臉色不對,清了清嗓子道:「干坐著也不是辦法,不如先傳晚飯。也許飯還沒吃完,縣尉就帶著好消息回來了。」

  劉王兩家家主連忙附和,幾雙眼睛齊齊望向藍文和。藍文和深吸一口氣,把茶杯擱在案上,強撐著挺直腰背:「傳飯吧。一個泥腿子罷了,莫要自亂陣腳,平白讓人笑話。」

  話雖如此,這頓飯註定吃不安生。

  飯才擺上桌,筷箸剛拿起來,外頭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闖進堂來,撲通跪倒在地:「報——!城門守卒來報,城外來了一大隊人馬!」

  藍文和手中的箸啪嗒落在案上:「可是陳縣尉押著那賊頭回來了?」他聲音里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倖。

  「不……不……旗號是豐安縣的……領頭是個騎驢壯漢,他一箭射下了門侯……」衙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怕是頂不住了!」他一想起門侯被那箭帶著牢牢釘到門柱上的情景就怕得說不出話了。

  藍文和騰地站起,袖口掃翻了酒盞:「那還愣著做甚!快!傳令守緊城門!召集所有能拿刀的人守城!」

  然而已經晚了。

  章蘅壓根沒打算給他反應的時間。就在那衙役衝進縣衙報信的當口,章蘅的百人隊中,幾個身手利落的豐安兵已經借著掩護攀上了城牆,三下五除二砍翻了守卒,從裡面拽開了厚重的門閂。根本不費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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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吱呀呀敞開,章蘅一馬當先沖了進去。「快,隨我進縣衙拯救縣令,休得讓賊子狗急跳牆傷害縣令!!」章蘅大喝一聲,端的是一副為新安縣縣令著想的姿態。

  驢踏在青石街面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鼓點,身後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和腳步聲匯成一片,在狹窄的街巷間來回撞響。

  沿街的百姓早被這陣仗驚醒了,有人手忙腳亂地吹燈,有人啪地合上窗板,有一戶窗縫裡還隱約漏出半聲女子驚呼,緊接著便是一陣窸窸窣窣鑽被窩的動靜,連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章蘅帶的兵自然不會騷擾百姓,目不斜視地隨著章蘅直奔縣衙而去。

  待隊伍踢踢踏踏地遠去了,巷子拐角兩個打更的才從水缸後面哆哆嗦嗦地挪出來,互相看了一眼,慘白的月光下是兩張慘白的臉。

  「打……打進來了?!」年輕的那個壓著嗓子,牙齒磕得咯咯響。

  老更夫一把捂住他的嘴:「莫胡說!」他豎著耳朵聽了片刻,壓低聲音道,「沒聽人家喊的是『救縣令』嗎?」

  年輕的愣了一瞬,臉上露出茫然。他們倆天天在城裡轉,沒聽說自家縣令被人劫持了啊?

  老更夫見他還要追問,氣不打一處來,抄起梆子照他後腦勺敲了一下:「上頭老爺們的事,輪得到你較真?是嫌脖子上這顆腦袋太沉了麼?」

  年輕的捂著後腦縮了縮脖子:「那……那今夜還打更不打?」

  「打你個棒槌!」老更夫拽著他重新縮回水缸後面,「嫌命長你就自己去!」

  再說縣衙這邊,藍文和衝出二門時,只召集到了七八個壯丁。縣丞和劉王兩家家主倒是也跟了出來,可一個個腿肚子打顫,壓根幫不上忙。

  藍文和回頭掃了一眼這烏合之眾,心口一陣絞痛,他手下最能打的人都被縣尉帶走了,如今縣衙連把像樣的硬弓都找不出來。

  「完了。」藍文和扶著門框,喃喃道,「今日是逃不過此劫了。」

  話音未落,縣衙大門轟然洞開。章蘅大步流星邁過門檻,身後跟著十幾個刀盾齊備的兵卒,火把將院子照得亮如白晝。章豎更是一步躥到前面,手中刀尖直指被幾人護著的藍文和:「大膽賊子!竟敢劫持藍縣令!」說完長刀一橫,結果了對方。

  這下,所有人都靜下來了。

  章蘅看都不看地上的屍體,上前一步,一臉肅然,高喊:「賊頭已伏誅,藍縣令莫怕!我們來救你了!」他說著轉頭掃了一圈,「藍縣令在哪?誰是藍縣令?」

  縣丞、主簿、兩個家主全都縮在角落裡,連聲氣都不敢出。最後還是縣丞見圍著的兵卒亮了武器,哆嗦著上前兩步,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半晌憋出一句:「縣令……縣令昨天就被賊子殺害了……剛剛……那賊子已被大王結果了。」

  章蘅轉過頭,借著火光認真看了眼縣丞,這倒是個聰明人。

  「什麼?竟是我來晚了?!」

  縣丞看著章蘅懊悔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這人是真是假。但當下,已經由不得他回頭了。

  章蘅有的是力氣和手段,自然懶得和其他人虛與委蛇,他隨意在院子當中的石鼓上坐下,看了看被帶至面前的幾人,圖窮匕見:「我和藍縣令也是神交已久,現在他去世了,剩下的自然由我為他操持了。」

  懾於武力,其餘幾人只能訥訥稱是。第二天天一亮,章蘅便讓人寫了告示貼滿四門,大意是:藍縣令前日遭山中賊寇劫持殺害,幸得豐安縣令率眾擊潰賊寇,當下由豐安縣令代理縣務,望百姓各安其業,勿要驚慌。

  告示貼出去,新安縣的百姓看了,也就看了。縣令換誰當對他們來說差別不大,只要不耽誤種地、不加重賦稅就行。

  反倒是有些精明的老農私下議論,說這位新來的大王雖然說話嗓門大了些,可昨晚隊伍過街,秋毫無犯,比藍縣令手底下那些差役可規矩多了。

  更不用說,半個月的工夫,收拾了縣城兩家豪強,又是分地,又是分良種農具,一瞬間,整個新安縣的百姓就開始擁護章蘅了,甚至也跟著豐安縣的百姓喊著「大王」。

  都到這個時候了,長陽郡那邊才接到了,消息,知曉了前因後果。「泥腿子果然是泥腿子!!」他們當然知道藍文和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是奈何秀才遇到兵,別人以力破之,根本不跟你玩心眼,這也讓他們棘手非常。

  「不能再讓他坐大了!」郡守下定決心要趁章蘅羽翼未豐的時候斬殺他了。

  而此時,距離新安縣九百餘里的都城洛陽,也發生了一件大事,皇后行巫蠱之術被廢,太子逼宮被誅殺,母族九族被下了大獄。囚籠中,悽厲哭喊聲不止,辛婉緊緊攬著自己六歲的兒子,雙手捂著他的耳朵:「別怕,別怕,不會有事的!」

  但是她心裡清楚,雖然她夫君只是依附於太子母族當個小官,但是到底未出五服的關係,這一遭怕是在劫難逃,也只能期望於阿爺了……但是想想阿爺都這麼大年紀了,經歷中年喪子喪媳,晚年喪妻,就剩下她這點血脈了,怕是還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也不由得淚如雨下。

  「阿娘,莫哭,阿昭陪著您!」一隻小手從懷裡伸出,小心翼翼揩去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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