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完結）
「哎呀，這是誰家的孩子啊，長得真俊！」章蘅蹲下身，兩隻手輕輕捏了捏寶珠肉嘟嘟的小臉蛋。
寶珠今天穿著嶄新的碎花小裙，腳上是爺爺特意托人從上海買回來的白色小皮鞋，兩條細細的麻花辮上還扎著嫩黃色的蝴蝶結。她揚起小臉，脆生生地應道：「是章蘅家的寶珠！」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帶著點小得意。寶珠從三歲起就經常被爺爺帶著去省城玩，見慣了場面，膽子也比一般孩子大了不少。
「真乖。」章蘅被這一聲哄得心都化成了水，樂呵呵地從身後拿出一個嶄新的書包。書包上印著《冒險少女娜汀亞》的圖案。
寶珠最近正迷這部動畫片，每天晚飯後都要抱著遙控器守在電視機前，連廣告都不肯錯過。
「現在我們胡靈韻小朋友光榮地成為一名幼兒園學生啦！」章蘅一邊給寶珠背上書包，一邊正兒八經地宣布，「人生邁向了新的征程，出發吧，勇敢的娜汀亞！」
寶珠得到這麼漂亮的一個書包，眼睛都睜大了。打開書包，發現都是好吃的零食，好玩的玩具，頓時尖叫著抱著爺爺，不斷說著「爺爺，最好了」「爺爺，我愛你」！！
看得旁邊的胡敬鋒不斷搖頭，隔輩親，隔輩親，還真是！想想他小時候，他和兩個妹妹就沒看過爸臉上這麼肉麻兮兮的笑容。
「行了行了，幼兒園就在馬路對面，你站門口吼一嗓子寶珠都聽得見，別磨嘰了。」胡寶仙看不過去，上前牽起孫女的手，「等你想著送過去，太陽都該落山了。」
「這是路近路遠的事嗎？」章蘅在後面絮絮叨叨，「孩子上學就是要離咱們越來越遠了——現在隔一條馬路，上小學隔一個街區，等上了大學，那得隔幾個省份？說不定還隔好幾個國家呢……」
胡寶仙翻了個白眼，腳下步子更快了。這老頭子年紀越大越嘮叨，還矯情上了。
到了幼兒園門口，章蘅拉著小孩的手交待：「寶珠啊，別怕，爺爺就在對麵店里呢。看到咱們家的招牌沒？門開著就是爺爺在。你要想爺爺了，就喊一聲，爺爺立馬過來。」
旁邊迎接新生的老師忍不住多看了章蘅兩眼。這爺爺疼孫女疼到這個份上，還真是少見。
後面坐在摩托車后座上的劉曉芸捂嘴笑了，碰了碰胡敬鋒的後背：「爸也太疼孩子了，襯得咱們幾個跟後爸後媽似的。」話雖這麼說，她眼裡卻全是笑意。
單位里生孩子的同事不少，男孩女孩都有，可日子過得最舒心的，也就數她了，公婆開明，丈夫體貼，孩子有人疼有人帶，她什麼心都不用操。
看著寶珠被老師牽進教室，胡寶仙也放心地跨上自己的電瓶車，朝章蘅揚了揚手：「我走了啊，再不走請的假該過了。」她在礦區還有兩年就退休，這幾年正掐著日子盼呢。
胡敬鋒和劉曉芸也騎車走了。一時間，幼兒園門口就剩章蘅一個人，背著手，隔著鐵柵欄往裡張望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晃回自己店裡。
當初劉曉芸剛出月子，胡寶仙本打算辭了工作專心帶孫女，沒想到章蘅二話不說先辭了工作，轉頭在省城支了個小旅行社的門面。仗著這些年積攢下的人脈，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再加上這邊新開的修車鋪，這幾年賺的不少，不過更重要的是，時間自由，照顧家裡的事尤其是帶孩子，幾乎全讓他包圓了。
教室里，胡靈韻小朋友乖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旁邊幾個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有抱著老師腿不撒手的，有躺在地上打滾的，還有個男孩一邊嚎一邊往門口跑，被老師一把撈了回來。
寶珠轉頭看了看自己同桌，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偷偷用袖子抹眼睛。「你為什麼哭呀？」寶珠湊過去問。
「我想媽媽了……」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說。
「啊？為什麼不想爺爺呀？」寶珠歪著腦袋，她這會兒最想的就是爺爺了。不過她只要站起來，透過窗戶就能看見自家店門口坐在躺椅上的爺爺，鼻子就沒那麼酸了。
「為什麼要……想爺爺？」小姑娘困惑地眨眨眼。她爺爺只會嫌她是個賠錢貨，吃飯多夾一筷子肉都要被瞪。
「因為爺爺最喜歡寶珠呀！」寶珠掰著手指數，「嗯……媽媽也很好，爸爸也很好，奶奶也好，外婆也好……」十根手指頭全用上了，「不過，爺爺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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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教室里哭鬧聲此起彼伏，寶珠聽了一會兒，耳朵嗡嗡響，漸漸有點坐不住了。她從書包里掏出那個翻斗小汽車，擰了幾圈發條，小車子「咔嗒咔嗒」從桌子這頭開到同桌那頭。
「玩嗎？」她把車子推到同桌面前。
小姑娘眼睛一亮，忙不迭點頭。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兩頭，看小汽車在桌上來來回回跑，跑到誰那裡停下了就誰擰發條，玩得不亦樂乎。
「要吃嗎？我爺爺做的餅乾，可香了。」寶珠又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小塑料罐，裡面碼著小小的動物餅乾，樣樣都有。
「看到這小狗了嗎？是我自己弄得，最好吃了。」都是同一批做出來的，味道自然沒什麼區別，但是對小孩子來說，自己做的總是不一樣的。
同桌接過小餅乾，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好吃！」
吃了餅乾，寶珠又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爺爺說糖不能多吃，就給我兩顆，你一顆，我一顆。」
同桌小姑娘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看著寶珠的書包像看百寶箱，裡頭怎麼有這麼多好東西啊？
等老師宣布去操場上做遊戲，哭鬧的孩子們總算消停了。寶珠也來了精神，她家裡就她一個，大姑姑肚子裡的小寶寶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陪她玩呢，這麼多人一起做遊戲，光想想就開心。
章蘅一直坐在店門口盯著幼兒園的動靜。剛才他還看見有個小男孩從教學樓里跑出來要回家，哭得撕心裂肺，怎麼也勸不好，最後還是被家裡人接回去了，也不知道他的寶珠有沒有哭鼻子。
這會兒看到小班的孩子們排著隊到了操場，他索性坐不住了，回屋沖了一杯奶粉，拎著瓶子就溜達到了幼兒園圍牆外。
走了十幾米，就靠近寶珠那個班了，正圍成一個大圓圈，要玩丟手絹呢。
「寶珠！寶珠！」章蘅喊道。
寶珠正蹲坐在地上，百無聊賴，和同桌拔草玩呢。同桌小姑娘嘟嘟囔囔抱怨：「李誠誠真是個愛哭鬼，在教室哭，出來了還哭！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玩呀」
「就是！李誠誠，愛哭鬼……」寶珠話說到一半，耳朵突然豎了起來，猛地站起身朝圍牆外張望。看見章蘅正沖自己揮手，她一下子蹦了起來：「哎呀，我爺爺來了！」
話音沒落，兩條小短腿已經嗖嗖朝圍牆跑去。帶班的年輕老師嚇了一跳，趕緊跟過來，差點把章蘅當成拐孩子的。
「爺爺！你怎麼來了呀！」寶珠仰著小臉，眼裡亮晶晶的。
「爺爺想你了唄。」章蘅蹲下來，擰開奶瓶蓋子，「渴不渴？剛泡的牛奶，趁熱喝一口？」
「渴！」寶珠接過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抹了抹嘴，「我剛才和盼弟吃了餅乾和奶糖，吃渴了。」
「喲，吃了這麼多？那待會回去可不能吃了，剩下的等下午吃，不然午飯該吃不下了。」
「嗯嗯。」寶珠乖乖點頭。她從小就沒缺過嘴，對零食也沒有什麼強烈的執念。
這時同桌盼弟在圈裡朝她招手，遊戲要開始了。寶珠立刻把爺爺拋到了腦後：「爺爺我要回去玩遊戲了！」
「去吧去吧，玩完了再過來喝牛奶，爺爺在這兒等你。」
「好……」寶珠胡亂應了一聲，撒腿就跑回了圓圈裡，連頭都沒回。
章蘅站起身，朝跟過來的帶教老師抱歉地笑了笑，又拜託她多照看寶珠兩眼。
老師點點頭，看著那個扎著蝴蝶結的小背影，心想寶珠這名字還真沒取錯，這孩子還真是被全家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寶珠成了絕對的主角。
「學校里可好玩啦！」她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那麼多小朋友一起玩！我們玩了丟手絹，還玩了老鷹捉小雞！我可會丟手絹了，我都跑完一圈了，李誠誠還不知道我丟他屁股後頭呢！」
「中午還吃了胡蘿蔔，甜甜的！我吃了兩碗米飯，老師說我好孩子！」寶珠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一臉驕傲。
「哎呦，這麼厲害呀？」胡寶仙笑著夾了塊排骨放到孫女碗裡，「那有沒有哭鼻子呀？有沒有吵著要爺爺？」
寶珠歪頭想了想：「我沒哭……嗯，當然想爺爺啦！不過爺爺太想我了，我們一到操場玩遊戲他就過來看我……」小姑娘皺起小眉頭，語氣裡帶著點小大人似的煩惱，「太粘人了，我還要哄他好久呢。」
滿桌子的人都愣了一瞬，隨即哄堂大笑。章蘅笑得最歡，伸手揉了揉寶珠的腦袋：「那可不，爺爺捨不得你呀，只能辛苦我們寶珠多哄哄了。」
「好吧！誰叫我最喜歡爺爺呢！」寶珠很大度地點點頭，低頭啃排骨去了。
過了一個星期，寶珠已經徹底適應了幼兒園的生活。可這天章蘅接她放學，卻發現孫女悶悶不樂的。
「怎麼了這是？今天的飯菜不好吃？」章蘅蹲下來，「寶珠想吃什麼，爺爺晚上給你做。」
寶珠搖搖頭：「午飯我都吃光了，還得了吃飯大王的章呢……」她擼起袖子給爺爺看手腕上那個小紅花印章。
「那寶珠怎麼不開心呀？」
寶珠揪著自己的衣角扭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爺爺……我能不能改個名字？不叫寶珠了，叫寶弟行不行？」
章蘅一愣：「為什麼呀？」
「其他小朋友名字里都有個『弟』字，就我沒有。」寶珠苦惱地皺著眉頭，「……她們都有，就我沒有，我都不合群了。」對於這個年紀的小朋友來說，和其他小朋友不合群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章蘅聽得哭笑不得，可看著孫女那張認真糾結的小臉，他覺得這也不是一件小事。回到家，他把寶珠抱到沙發上，自己搬了把小凳子面對面坐著，正兒八經地跟她解釋：
「寶珠啊，你知道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因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太愛太愛你了。你就是咱們全家的掌上明珠，所以叫你『寶珠』。」
「別人家想要一個弟弟，所以給孩子名字裡帶個『弟』字。可咱們家不一樣，咱們家只想疼寶珠一個，就喜歡寶珠一個，想把所有的關心和愛都給你一個人。」
章蘅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要是再疼愛一個孩子，那就不能把全部的愛都給寶珠了。爺爺一想到這個呀，心裡就難過。」
寶珠雙手托著小臉蛋，認真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哎呀，還真是！盼弟她爺爺就不像爺爺你那麼喜歡她……爺爺你別難過啦，我不叫寶弟了，我就叫寶珠！你別難過了。」
章蘅心裡一暖，伸手摸摸她的小腦瓜：「那真是謝謝我們寶珠了。」
晚上躺床上，章蘅把這事學給胡寶仙聽。胡寶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還真別說……要是真有個孫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偏心。」
單位里老姐妹勸她讓劉曉芸去外地偷生個男孩的閒話，她不是沒聽過，但那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一圈也就散了。
「是人就有偏心，所以一個孩子最好。」章蘅枕著胳膊，「小英那邊我也是這麼說的。她公婆嘴上念叨什麼『孫子』『孫子』的，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頭，真要是生了女孩，他們敢逼逼賴賴讓小英辭職偷生二胎，那趁早離婚。小英又不是養不起孩子，到時候我直接給她一棟樓，光收租就夠她們娘倆過得滋潤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房子多。」胡寶仙白了他一眼，「她公婆也就是順嘴一說，人家金手鐲都買了兩副，男款女款都備著呢。我還沒說你呢，上次在保平面前說什麼離婚不離婚的，人臉都被你嚇白了。別人都盼兒女和和美美，就你把離婚掛嘴邊，怎麼，你離婚離得多，離上癮了是吧？」
章蘅見胡寶仙惱了，立馬慫了，往被窩裡縮了縮：「我這不是就跟你面前說說嘛！我比誰都盼孩子們好呢！」
他趕緊岔開話題，「不說這個了，國慶放假，咱倆出去轉轉？讓敬鋒他們自己帶孩子，就咱倆，出去玩幾天。」
說到這個，胡寶仙果然來了興致。章蘅每年都要帶她出門旅遊，草原騎過馬，海邊趕過海，沙漠裡騎過駱駝，東南西北轉了個遍。
「還真有想去的，」胡寶仙翻了個身，眼睛亮起來，「九寨溝怎麼樣？聽說秋天美得不像話，全是彩色的……」
章蘅側躺著，胳膊撐著腦袋，笑眯眯地看著妻子眉飛色舞。床頭燈暖黃的光落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里全是溫柔。
寶珠今天穿著嶄新的碎花小裙，腳上是爺爺特意托人從上海買回來的白色小皮鞋，兩條細細的麻花辮上還扎著嫩黃色的蝴蝶結。她揚起小臉，脆生生地應道：「是章蘅家的寶珠！」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帶著點小得意。寶珠從三歲起就經常被爺爺帶著去省城玩，見慣了場面，膽子也比一般孩子大了不少。
「真乖。」章蘅被這一聲哄得心都化成了水，樂呵呵地從身後拿出一個嶄新的書包。書包上印著《冒險少女娜汀亞》的圖案。
寶珠最近正迷這部動畫片，每天晚飯後都要抱著遙控器守在電視機前，連廣告都不肯錯過。
「現在我們胡靈韻小朋友光榮地成為一名幼兒園學生啦！」章蘅一邊給寶珠背上書包，一邊正兒八經地宣布，「人生邁向了新的征程，出發吧，勇敢的娜汀亞！」
寶珠得到這麼漂亮的一個書包，眼睛都睜大了。打開書包，發現都是好吃的零食，好玩的玩具，頓時尖叫著抱著爺爺，不斷說著「爺爺，最好了」「爺爺，我愛你」！！
看得旁邊的胡敬鋒不斷搖頭，隔輩親，隔輩親，還真是！想想他小時候，他和兩個妹妹就沒看過爸臉上這麼肉麻兮兮的笑容。
「行了行了，幼兒園就在馬路對面，你站門口吼一嗓子寶珠都聽得見，別磨嘰了。」胡寶仙看不過去，上前牽起孫女的手，「等你想著送過去，太陽都該落山了。」
「這是路近路遠的事嗎？」章蘅在後面絮絮叨叨，「孩子上學就是要離咱們越來越遠了——現在隔一條馬路，上小學隔一個街區，等上了大學，那得隔幾個省份？說不定還隔好幾個國家呢……」
胡寶仙翻了個白眼，腳下步子更快了。這老頭子年紀越大越嘮叨，還矯情上了。
到了幼兒園門口，章蘅拉著小孩的手交待：「寶珠啊，別怕，爺爺就在對麵店里呢。看到咱們家的招牌沒？門開著就是爺爺在。你要想爺爺了，就喊一聲，爺爺立馬過來。」
旁邊迎接新生的老師忍不住多看了章蘅兩眼。這爺爺疼孫女疼到這個份上，還真是少見。
後面坐在摩托車后座上的劉曉芸捂嘴笑了，碰了碰胡敬鋒的後背：「爸也太疼孩子了，襯得咱們幾個跟後爸後媽似的。」話雖這麼說，她眼裡卻全是笑意。
單位里生孩子的同事不少，男孩女孩都有，可日子過得最舒心的，也就數她了，公婆開明，丈夫體貼，孩子有人疼有人帶，她什麼心都不用操。
看著寶珠被老師牽進教室，胡寶仙也放心地跨上自己的電瓶車，朝章蘅揚了揚手：「我走了啊，再不走請的假該過了。」她在礦區還有兩年就退休，這幾年正掐著日子盼呢。
胡敬鋒和劉曉芸也騎車走了。一時間，幼兒園門口就剩章蘅一個人，背著手，隔著鐵柵欄往裡張望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晃回自己店裡。
當初劉曉芸剛出月子，胡寶仙本打算辭了工作專心帶孫女，沒想到章蘅二話不說先辭了工作，轉頭在省城支了個小旅行社的門面。仗著這些年積攢下的人脈，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再加上這邊新開的修車鋪，這幾年賺的不少，不過更重要的是，時間自由，照顧家裡的事尤其是帶孩子，幾乎全讓他包圓了。
教室里，胡靈韻小朋友乖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旁邊幾個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有抱著老師腿不撒手的，有躺在地上打滾的，還有個男孩一邊嚎一邊往門口跑，被老師一把撈了回來。
寶珠轉頭看了看自己同桌，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偷偷用袖子抹眼睛。「你為什麼哭呀？」寶珠湊過去問。
「我想媽媽了……」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說。
「啊？為什麼不想爺爺呀？」寶珠歪著腦袋，她這會兒最想的就是爺爺了。不過她只要站起來，透過窗戶就能看見自家店門口坐在躺椅上的爺爺，鼻子就沒那麼酸了。
「為什麼要……想爺爺？」小姑娘困惑地眨眨眼。她爺爺只會嫌她是個賠錢貨，吃飯多夾一筷子肉都要被瞪。
「因為爺爺最喜歡寶珠呀！」寶珠掰著手指數，「嗯……媽媽也很好，爸爸也很好，奶奶也好，外婆也好……」十根手指頭全用上了，「不過，爺爺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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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哭鬧聲此起彼伏，寶珠聽了一會兒，耳朵嗡嗡響，漸漸有點坐不住了。她從書包里掏出那個翻斗小汽車，擰了幾圈發條，小車子「咔嗒咔嗒」從桌子這頭開到同桌那頭。
「玩嗎？」她把車子推到同桌面前。
小姑娘眼睛一亮，忙不迭點頭。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兩頭，看小汽車在桌上來來回回跑，跑到誰那裡停下了就誰擰發條，玩得不亦樂乎。
「要吃嗎？我爺爺做的餅乾，可香了。」寶珠又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小塑料罐，裡面碼著小小的動物餅乾，樣樣都有。
「看到這小狗了嗎？是我自己弄得，最好吃了。」都是同一批做出來的，味道自然沒什麼區別，但是對小孩子來說，自己做的總是不一樣的。
同桌接過小餅乾，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好吃！」
吃了餅乾，寶珠又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爺爺說糖不能多吃，就給我兩顆，你一顆，我一顆。」
同桌小姑娘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看著寶珠的書包像看百寶箱，裡頭怎麼有這麼多好東西啊？
等老師宣布去操場上做遊戲，哭鬧的孩子們總算消停了。寶珠也來了精神，她家裡就她一個，大姑姑肚子裡的小寶寶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陪她玩呢，這麼多人一起做遊戲，光想想就開心。
章蘅一直坐在店門口盯著幼兒園的動靜。剛才他還看見有個小男孩從教學樓里跑出來要回家，哭得撕心裂肺，怎麼也勸不好，最後還是被家裡人接回去了，也不知道他的寶珠有沒有哭鼻子。
這會兒看到小班的孩子們排著隊到了操場，他索性坐不住了，回屋沖了一杯奶粉，拎著瓶子就溜達到了幼兒園圍牆外。
走了十幾米，就靠近寶珠那個班了，正圍成一個大圓圈，要玩丟手絹呢。
「寶珠！寶珠！」章蘅喊道。
寶珠正蹲坐在地上，百無聊賴，和同桌拔草玩呢。同桌小姑娘嘟嘟囔囔抱怨：「李誠誠真是個愛哭鬼，在教室哭，出來了還哭！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玩呀」
「就是！李誠誠，愛哭鬼……」寶珠話說到一半，耳朵突然豎了起來，猛地站起身朝圍牆外張望。看見章蘅正沖自己揮手，她一下子蹦了起來：「哎呀，我爺爺來了！」
話音沒落，兩條小短腿已經嗖嗖朝圍牆跑去。帶班的年輕老師嚇了一跳，趕緊跟過來，差點把章蘅當成拐孩子的。
「爺爺！你怎麼來了呀！」寶珠仰著小臉，眼裡亮晶晶的。
「爺爺想你了唄。」章蘅蹲下來，擰開奶瓶蓋子，「渴不渴？剛泡的牛奶，趁熱喝一口？」
「渴！」寶珠接過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抹了抹嘴，「我剛才和盼弟吃了餅乾和奶糖，吃渴了。」
「喲，吃了這麼多？那待會回去可不能吃了，剩下的等下午吃，不然午飯該吃不下了。」
「嗯嗯。」寶珠乖乖點頭。她從小就沒缺過嘴，對零食也沒有什麼強烈的執念。
這時同桌盼弟在圈裡朝她招手，遊戲要開始了。寶珠立刻把爺爺拋到了腦後：「爺爺我要回去玩遊戲了！」
「去吧去吧，玩完了再過來喝牛奶，爺爺在這兒等你。」
「好……」寶珠胡亂應了一聲，撒腿就跑回了圓圈裡，連頭都沒回。
章蘅站起身，朝跟過來的帶教老師抱歉地笑了笑，又拜託她多照看寶珠兩眼。
老師點點頭，看著那個扎著蝴蝶結的小背影，心想寶珠這名字還真沒取錯，這孩子還真是被全家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寶珠成了絕對的主角。
「學校里可好玩啦！」她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那麼多小朋友一起玩！我們玩了丟手絹，還玩了老鷹捉小雞！我可會丟手絹了，我都跑完一圈了，李誠誠還不知道我丟他屁股後頭呢！」
「中午還吃了胡蘿蔔，甜甜的！我吃了兩碗米飯，老師說我好孩子！」寶珠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一臉驕傲。
「哎呦，這麼厲害呀？」胡寶仙笑著夾了塊排骨放到孫女碗裡，「那有沒有哭鼻子呀？有沒有吵著要爺爺？」
寶珠歪頭想了想：「我沒哭……嗯，當然想爺爺啦！不過爺爺太想我了，我們一到操場玩遊戲他就過來看我……」小姑娘皺起小眉頭，語氣裡帶著點小大人似的煩惱，「太粘人了，我還要哄他好久呢。」
滿桌子的人都愣了一瞬，隨即哄堂大笑。章蘅笑得最歡，伸手揉了揉寶珠的腦袋：「那可不，爺爺捨不得你呀，只能辛苦我們寶珠多哄哄了。」
「好吧！誰叫我最喜歡爺爺呢！」寶珠很大度地點點頭，低頭啃排骨去了。
過了一個星期，寶珠已經徹底適應了幼兒園的生活。可這天章蘅接她放學，卻發現孫女悶悶不樂的。
「怎麼了這是？今天的飯菜不好吃？」章蘅蹲下來，「寶珠想吃什麼，爺爺晚上給你做。」
寶珠搖搖頭：「午飯我都吃光了，還得了吃飯大王的章呢……」她擼起袖子給爺爺看手腕上那個小紅花印章。
「那寶珠怎麼不開心呀？」
寶珠揪著自己的衣角扭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爺爺……我能不能改個名字？不叫寶珠了，叫寶弟行不行？」
章蘅一愣：「為什麼呀？」
「其他小朋友名字里都有個『弟』字，就我沒有。」寶珠苦惱地皺著眉頭，「……她們都有，就我沒有，我都不合群了。」對於這個年紀的小朋友來說，和其他小朋友不合群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章蘅聽得哭笑不得，可看著孫女那張認真糾結的小臉，他覺得這也不是一件小事。回到家，他把寶珠抱到沙發上，自己搬了把小凳子面對面坐著，正兒八經地跟她解釋：
「寶珠啊，你知道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因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太愛太愛你了。你就是咱們全家的掌上明珠，所以叫你『寶珠』。」
「別人家想要一個弟弟，所以給孩子名字裡帶個『弟』字。可咱們家不一樣，咱們家只想疼寶珠一個，就喜歡寶珠一個，想把所有的關心和愛都給你一個人。」
章蘅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要是再疼愛一個孩子，那就不能把全部的愛都給寶珠了。爺爺一想到這個呀，心裡就難過。」
寶珠雙手托著小臉蛋，認真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哎呀，還真是！盼弟她爺爺就不像爺爺你那麼喜歡她……爺爺你別難過啦，我不叫寶弟了，我就叫寶珠！你別難過了。」
章蘅心裡一暖，伸手摸摸她的小腦瓜：「那真是謝謝我們寶珠了。」
晚上躺床上，章蘅把這事學給胡寶仙聽。胡寶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還真別說……要是真有個孫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偏心。」
單位里老姐妹勸她讓劉曉芸去外地偷生個男孩的閒話，她不是沒聽過，但那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一圈也就散了。
「是人就有偏心，所以一個孩子最好。」章蘅枕著胳膊，「小英那邊我也是這麼說的。她公婆嘴上念叨什麼『孫子』『孫子』的，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頭，真要是生了女孩，他們敢逼逼賴賴讓小英辭職偷生二胎，那趁早離婚。小英又不是養不起孩子，到時候我直接給她一棟樓，光收租就夠她們娘倆過得滋潤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房子多。」胡寶仙白了他一眼，「她公婆也就是順嘴一說，人家金手鐲都買了兩副，男款女款都備著呢。我還沒說你呢，上次在保平面前說什麼離婚不離婚的，人臉都被你嚇白了。別人都盼兒女和和美美，就你把離婚掛嘴邊，怎麼，你離婚離得多，離上癮了是吧？」
章蘅見胡寶仙惱了，立馬慫了，往被窩裡縮了縮：「我這不是就跟你面前說說嘛！我比誰都盼孩子們好呢！」
他趕緊岔開話題，「不說這個了，國慶放假，咱倆出去轉轉？讓敬鋒他們自己帶孩子，就咱倆，出去玩幾天。」
說到這個，胡寶仙果然來了興致。章蘅每年都要帶她出門旅遊，草原騎過馬，海邊趕過海，沙漠裡騎過駱駝，東南西北轉了個遍。
「還真有想去的，」胡寶仙翻了個身，眼睛亮起來，「九寨溝怎麼樣？聽說秋天美得不像話，全是彩色的……」
章蘅側躺著，胳膊撐著腦袋，笑眯眯地看著妻子眉飛色舞。床頭燈暖黃的光落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里全是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