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開國皇帝鶼鰈情深（1）
「大王，大王！！鐵牛背的山寇終於下山了！」
報信的是個莊稼漢，上身一件灰布短褂，下擺處攢著好幾塊深淺不一的補丁，腰間草繩一紮，露出兩條曬成醬色的光胳膊。他撒開赤腳在土路上狂奔，臉上不見半點兒恐懼，反倒滿是興奮。
土路兩旁是無邊無際的金黃稻浪。九月的日頭潑下來，千千萬萬粒稻穗沉甸甸地墜著，把風都壓矮了三分。埋伏在四周的農民聞聲紛紛抬頭，望著那人影一路往大王所在的方向跑去。
稻田深處，章蘅聽到報信人的聲音，一併回神。他到這個世界三年了，這次任務的難度比想像中高出不少。正逢亂世，他本來是個農民，被逼得沒活路了，領著一村人殺向縣城。
縣令死了，糧食分下去了，他也被擁戴成豐安縣新一代的「話事人」。至於朝廷的鎮壓……那是想多了，風雨飄搖之際，他這樣爭下一縣之地的流民頭目，根本沒資格上報朝廷，無非是上級自己處置。偏豐安縣太偏僻，別人都懶得來。
為什麼這麼鬆弛，應該說和長陽郡這個地方的民風脫不開關係，這地方一向是民風彪悍的。各縣的評價都差不多，都是「山多田少，民多頑狡，好爭健訟」之類，不過豐安縣稍微特殊點，多了個「縣令鮮善終者」。章蘅……不過尊重傳統罷了。
因此長陽郡的長官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收到消息的時候還點點頭，掐指一算，也是差不多該是此地方的縣令遭此劫難的時候了。至於派新的人，現在也是有心無力了，都亂成一鍋粥了，誰還有心思管偏隅一地的小事。
章蘅索性在自己的地盤上猥瑣發育。為了凝聚民心，他在縣衙喊出「豐安縣五年規劃」，承諾人人有衣穿、有飯吃。五年時間還沒到，就三年時間下來，一個民生凋敝的縣城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
不說吃好，但每個人每天能吃到一碗稠的已不在話下，這對老百姓來說就是頂頂好的日子了。於是，整個縣城的民心，就這麼被他收攏起來了。
啊，他做的不是渣男任務嗎？怎麼進了爭王爭霸的賽道。只能說渣男千千萬，帝王占一半，更不用說早期「抗戰夫人換成時髦的勝利太太」的開國皇帝了。如今章蘅還在猥瑣發育，他老婆還遠在洛陽，現在還是別人的老婆呢，且有的等。
話扯遠了，說回山賊的事。這幾年，豐安縣周邊的山賊幾乎被章蘅打沒了。最開始還有負隅頑抗的，經過這幾年豐安縣的發展，山賊們發現，在山上苦哈哈的還不如到豐安縣當力工來得舒坦。
所以後來的山賊越來越不威風，碰上章蘅的隊伍，就熟練地擺出投降姿態，下蹲，雙手抱頭，一氣呵成。這動作還是之前章蘅抓山賊時定的規矩，山賊之間自有消息渠道，後來的經前輩指點，該怎麼做、去哪幹活都門清，給章蘅省了不少力氣。
也就剩下鐵牛背上那伙，頭目捨不得那蚊子腿大的權力，非要跟章蘅作對，膽子又小，碰上章蘅這邊武器精良，立馬跑上山。時不時來打個秋風，惱火得很。章蘅想了個辦法，把消息散出去，說城內大豐收，章蘅的隊伍要幫老百姓收糧，城外的兵團農場只能緩緩。
果然，城外的稻田勾引了那伙山賊一個夏天了，勾得他們心癢難耐，一聽章蘅分身乏術，既嫉妒豐安縣糧多，又動了心，這不帶著所有人下了山，想打章蘅個措手不及，把城外的糧食搶了。
章蘅慢慢直起腰，目光掃過田埂上那一張張被日頭烤得黝黑的臉，咧嘴一笑：「不怕他來，就怕他們不來！！小的們，抄傢伙！」
這一嗓子下去，原先埋頭的漢子們動作齊刷刷一頓，紛紛轉身，從各處抽出油布裹得嚴實的東西。油布扯開，白森森的刀光在午後的日頭底下一閃，晃得人眼疼。
「集合——快！！」
喊話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身量還沒長足，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淬過火。他幾步躥到章蘅跟前，把背上的刀鞘正了正，轉頭沖正往田埂上爬的漢子們吼：「磨蹭什麼！站隊！」
草鞋踩在干硬的田埂上噗噗響，草屑亂飛。五十條漢子從四面湧來，腳下不亂，肩膀碰著肩膀，迅速排成兩列橫隊。
「立正——稍息——向右看——齊！」
少年迅速喊出口令，一隊人馬瞬間排列整齊。
「報數！！」
「一！」「二！」「三！」……聲音一個接一個蹦出來，短促、乾脆。最後一個大嗓門吼出「五十」時，稻田間幾隻麻雀撲稜稜驚飛起來，掠過金黃的穗尖。
少年跑回章蘅面前，腳跟一磕，脊背繃得筆直：「哥……不，大王！豐安縣剿匪機動隊整合完畢，應到五十人，實到五十人！！請指示！」
章蘅看著面前這些胸膛起伏的漢子，看著他們臉上混著汗水和泥土卻亮堂堂的神情，心裡頭還是有點自豪的，這樣的隊伍，他手上還有一個營的。
他抬手拍了拍弟弟尚顯單薄的肩膀，轉臉望向眾人，聲音沉下去：「鐵牛背那群縮頭烏龜，躲了整整一個夏天不敢露臉。眼下稻子熟了，他們坐不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他們想搶咱們的糧，也要看看有沒有這個命！！這次，定要他們有來無回！」
話音未落，人群里轟地應了一聲，刀背敲在刀鞘上噹噹響。
章蘅轉身，就看見自己的「座駕」已經慢悠悠從樹蔭底下踱了出來，正拿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長長的耳朵一抖一抖。這動作章蘅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上來呀大王，別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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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頭被章蘅叫「悍馬」的驢，通體灰黑，四蹄雪白。整個豐安縣沒有一匹馬，連匹瘸馬都沒有，驢倒是有幾頭，這頭是裡頭最壯的。
章蘅當初被一幫莊稼漢擁著坐上「話事人」位置的時候，大傢伙兒七嘴八舌合計了半天，最後一致認定：戲文里的大王都騎千里馬，他們弄不來千里馬，百里驢總歸是有的，反正十里八鄉跑個來回用不了一百里，夠使。
章蘅還記得那天自己騎著這頭驢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大家拍著大腿叫好，說大王威風、大王體面。
後來每次械鬥，他就成了敵方一眼就能鎖定的活靶子。那些山寇沒啥戰術，但腦子清楚得很，先砍那頭齜著牙嘲諷他們的蠢驢，順便剁了它背上那個倒霉蛋。
章蘅被迫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出了一身本事，現在他騎驢衝鋒，一驢當先，萬夫莫開，沖在最前面的是他，刀砍得最狠的是他，驢跑了還能自己翻身爬起來。
每次打完勝仗，手下圍著他吹捧：「大王神勇！」「大王那一下劈得漂亮！」章蘅嘴角抽搐著應付過去，心裡覺得自己被做局了，這是要捧殺他啊。
他翻身上驢，把那柄磨得鋥亮的刀往肩上一扛，沒回頭，只偏了偏臉：「走。」
驢蹄子踏在田埂上噠噠作響，身後五十雙腳整齊劃一的動作踩起一路黃塵。金燦燦的稻穗在兩側嘩啦啦地搖，像送行，也像擂鼓。
報信的是個莊稼漢，上身一件灰布短褂，下擺處攢著好幾塊深淺不一的補丁，腰間草繩一紮，露出兩條曬成醬色的光胳膊。他撒開赤腳在土路上狂奔，臉上不見半點兒恐懼，反倒滿是興奮。
土路兩旁是無邊無際的金黃稻浪。九月的日頭潑下來，千千萬萬粒稻穗沉甸甸地墜著，把風都壓矮了三分。埋伏在四周的農民聞聲紛紛抬頭，望著那人影一路往大王所在的方向跑去。
稻田深處，章蘅聽到報信人的聲音，一併回神。他到這個世界三年了，這次任務的難度比想像中高出不少。正逢亂世，他本來是個農民，被逼得沒活路了，領著一村人殺向縣城。
縣令死了，糧食分下去了，他也被擁戴成豐安縣新一代的「話事人」。至於朝廷的鎮壓……那是想多了，風雨飄搖之際，他這樣爭下一縣之地的流民頭目，根本沒資格上報朝廷，無非是上級自己處置。偏豐安縣太偏僻，別人都懶得來。
為什麼這麼鬆弛，應該說和長陽郡這個地方的民風脫不開關係，這地方一向是民風彪悍的。各縣的評價都差不多，都是「山多田少，民多頑狡，好爭健訟」之類，不過豐安縣稍微特殊點，多了個「縣令鮮善終者」。章蘅……不過尊重傳統罷了。
因此長陽郡的長官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收到消息的時候還點點頭，掐指一算，也是差不多該是此地方的縣令遭此劫難的時候了。至於派新的人，現在也是有心無力了，都亂成一鍋粥了，誰還有心思管偏隅一地的小事。
章蘅索性在自己的地盤上猥瑣發育。為了凝聚民心，他在縣衙喊出「豐安縣五年規劃」，承諾人人有衣穿、有飯吃。五年時間還沒到，就三年時間下來，一個民生凋敝的縣城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
不說吃好，但每個人每天能吃到一碗稠的已不在話下，這對老百姓來說就是頂頂好的日子了。於是，整個縣城的民心，就這麼被他收攏起來了。
啊，他做的不是渣男任務嗎？怎麼進了爭王爭霸的賽道。只能說渣男千千萬，帝王占一半，更不用說早期「抗戰夫人換成時髦的勝利太太」的開國皇帝了。如今章蘅還在猥瑣發育，他老婆還遠在洛陽，現在還是別人的老婆呢，且有的等。
話扯遠了，說回山賊的事。這幾年，豐安縣周邊的山賊幾乎被章蘅打沒了。最開始還有負隅頑抗的，經過這幾年豐安縣的發展，山賊們發現，在山上苦哈哈的還不如到豐安縣當力工來得舒坦。
所以後來的山賊越來越不威風，碰上章蘅的隊伍，就熟練地擺出投降姿態，下蹲，雙手抱頭，一氣呵成。這動作還是之前章蘅抓山賊時定的規矩，山賊之間自有消息渠道，後來的經前輩指點，該怎麼做、去哪幹活都門清，給章蘅省了不少力氣。
也就剩下鐵牛背上那伙，頭目捨不得那蚊子腿大的權力，非要跟章蘅作對，膽子又小，碰上章蘅這邊武器精良，立馬跑上山。時不時來打個秋風，惱火得很。章蘅想了個辦法，把消息散出去，說城內大豐收，章蘅的隊伍要幫老百姓收糧，城外的兵團農場只能緩緩。
果然，城外的稻田勾引了那伙山賊一個夏天了，勾得他們心癢難耐，一聽章蘅分身乏術，既嫉妒豐安縣糧多，又動了心，這不帶著所有人下了山，想打章蘅個措手不及，把城外的糧食搶了。
章蘅慢慢直起腰，目光掃過田埂上那一張張被日頭烤得黝黑的臉，咧嘴一笑：「不怕他來，就怕他們不來！！小的們，抄傢伙！」
這一嗓子下去，原先埋頭的漢子們動作齊刷刷一頓，紛紛轉身，從各處抽出油布裹得嚴實的東西。油布扯開，白森森的刀光在午後的日頭底下一閃，晃得人眼疼。
「集合——快！！」
喊話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身量還沒長足，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淬過火。他幾步躥到章蘅跟前，把背上的刀鞘正了正，轉頭沖正往田埂上爬的漢子們吼：「磨蹭什麼！站隊！」
草鞋踩在干硬的田埂上噗噗響，草屑亂飛。五十條漢子從四面湧來，腳下不亂，肩膀碰著肩膀，迅速排成兩列橫隊。
「立正——稍息——向右看——齊！」
少年迅速喊出口令，一隊人馬瞬間排列整齊。
「報數！！」
「一！」「二！」「三！」……聲音一個接一個蹦出來，短促、乾脆。最後一個大嗓門吼出「五十」時，稻田間幾隻麻雀撲稜稜驚飛起來，掠過金黃的穗尖。
少年跑回章蘅面前，腳跟一磕，脊背繃得筆直：「哥……不，大王！豐安縣剿匪機動隊整合完畢，應到五十人，實到五十人！！請指示！」
章蘅看著面前這些胸膛起伏的漢子，看著他們臉上混著汗水和泥土卻亮堂堂的神情，心裡頭還是有點自豪的，這樣的隊伍，他手上還有一個營的。
他抬手拍了拍弟弟尚顯單薄的肩膀，轉臉望向眾人，聲音沉下去：「鐵牛背那群縮頭烏龜，躲了整整一個夏天不敢露臉。眼下稻子熟了，他們坐不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他們想搶咱們的糧，也要看看有沒有這個命！！這次，定要他們有來無回！」
話音未落，人群里轟地應了一聲，刀背敲在刀鞘上噹噹響。
章蘅轉身，就看見自己的「座駕」已經慢悠悠從樹蔭底下踱了出來，正拿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長長的耳朵一抖一抖。這動作章蘅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上來呀大王，別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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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蘅當初被一幫莊稼漢擁著坐上「話事人」位置的時候，大傢伙兒七嘴八舌合計了半天，最後一致認定：戲文里的大王都騎千里馬，他們弄不來千里馬，百里驢總歸是有的，反正十里八鄉跑個來回用不了一百里，夠使。
章蘅還記得那天自己騎著這頭驢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大家拍著大腿叫好，說大王威風、大王體面。
後來每次械鬥，他就成了敵方一眼就能鎖定的活靶子。那些山寇沒啥戰術，但腦子清楚得很，先砍那頭齜著牙嘲諷他們的蠢驢，順便剁了它背上那個倒霉蛋。
章蘅被迫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出了一身本事，現在他騎驢衝鋒，一驢當先，萬夫莫開，沖在最前面的是他，刀砍得最狠的是他，驢跑了還能自己翻身爬起來。
每次打完勝仗，手下圍著他吹捧：「大王神勇！」「大王那一下劈得漂亮！」章蘅嘴角抽搐著應付過去，心裡覺得自己被做局了，這是要捧殺他啊。
他翻身上驢，把那柄磨得鋥亮的刀往肩上一扛，沒回頭，只偏了偏臉：「走。」
驢蹄子踏在田埂上噠噠作響，身後五十雙腳整齊劃一的動作踩起一路黃塵。金燦燦的稻穗在兩側嘩啦啦地搖，像送行，也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