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絕嗣暴君37
丹華宮的燈火徹夜未熄，乳母抱著龍鳳胎守在暖閣裡頭，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鼓動，外面是三步一崗的禁軍甲冑聲。
顏歲寧閉著眼躺在榻上，身子很虛，但意識清醒得很。
她聽見院子裡換防的腳步聲，一撥接一撥，比尋常多出三倍不止。
她知道今夜註定無人能睡。
勤政殿。
趙衍坐在御案之後，面前攤著幾張血跡斑駁的供狀，殿內跪了一地的內侍和宮人，個個抖得篩糠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德全站在殿門口，看著裡面的陣仗，後背的中衣早已濕透了兩層。
「把李氏帶上來。」趙衍冷聲道。
兩名禁軍架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殿外拖了進來。
那女人曾經也是錦衣華服、顧盼生輝的高位嬪妃，如今膝蓋碎了一半，被人架著胳膊往前拽，腳尖在地磚上劃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李氏被摔在殿中央，她抬起頭來，滿臉的血污和亂發之間露出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
她忽然就笑了起來，那笑聲尖利刺耳，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碰撞。
「趙衍，你還審什麼？」李氏仰著脖子，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是太子，是太子讓我做的，那包催產的藥是東宮的人送進來的，引路的小太監叫福順，掛在東宮詹事府名下，你去查，你查啊！」
滿殿死寂。
跪在地上的幾個內侍當場軟了腰，有人磕頭磕得額頭砰砰響，有人嚇得失禁，褲腿洇出一片深色。
趙衍沒有說話，只是陰沉沉地盯著李氏。
李氏見他不動聲色，反而笑得更加瘋癲，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搐著。
趙衍放下茶盞，指尖在供狀上點了點。
「帶下去，看好了，朕還有用。」
李氏被拖走時仍在笑，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最終消融在深夜的宮牆之間。
天還沒亮，三道聯名奏疏便從各部衙門遞進了宮裡，措辭懇切而強硬，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太子乃國本，後宮爭寵之事不應波及儲位，懇請陛下三思。
趙衍把那三封奏疏摞在一處，拿鎮紙壓住，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對德全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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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這三封摺子，哪些人聯了名，名單送到朕跟前來。」
德全應聲去了，剛走到殿門口又被叫住。
「再傳一道口諭。」趙衍抬起眼，燭火映在他瞳仁里，照出奇異的光，「即刻換防東宮外圍，暗衛戍守宮城各門，今夜起任何人不得出入東宮，違者格殺勿論。」
德全的腿軟了一下，卻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傳旨。
東宮之內，趙恆正在發瘋。
他把書案上的筆墨硯台全部掃落在地，一腳踢翻了紫檀架上的博山爐，銅爐在地磚上滾了兩圈，香灰灑了滿地。
東宮詹事跪在門檻外頭，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沈側妃已經沒了，李氏那邊……怕也扛不住了，殿下不能再等。」
趙恆猛地回頭，雙目赤紅：「調人，把東宮衛隊全調過來，今夜，今夜就動手！」
詹事的臉刷白了，嘴唇哆嗦著想勸，卻被趙恆一把揪住領子拽到面前來。
「你怕什麼？他趙衍不過是個篡了兄長皇位的偽君子，當年他能做的事，孤為何做不得？」趙恆此時神色癲狂，宛如一頭被逼到絕路上的困獸，「傳令下去，子時動手，先控制宮門，再圍勤政殿——」
他話沒說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響動由遠及近，像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趙恆的聲音卡在嗓子裡，他衝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只見月光之下，黑壓壓的羽林軍已經將整座東宮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羽林將軍騎在馬上，手中擎著一道明黃色的聖旨，聲音洪亮得整座東宮都聽得清清楚楚。
「奉陛下口諭，太子趙恆意圖謀反，著即拿下，押解勤政殿候審！」
趙恆退了兩步，後腰撞上書案的邊角，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般跌坐在地上，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東宮衛隊甚至來不及集結，便被分割包圍繳了械，幾個反抗的當場被射殺在院中，箭矢破入血肉的悶響在夜風裡格外刺耳。
趙恆被五花大綁著押進勤政殿時，天邊已經透出一線魚肚白。
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渾身都在發抖，曾經那副儲君氣度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一個衣衫凌亂、面容慘白的年輕人。
趙衍從御案後面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柄劍，劍身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趙恆看到那柄劍，眼眶裡蓄了一夜的淚終於繃不住了，嘩啦啦地往下淌，他伏在地上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一時被奸人蒙蔽，求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饒兒臣一命——」
趙衍停在他三步之外，低頭看著這個曾經被自己手把手教導騎射和批閱奏章的長子，目光里沒有憤怒，甚至連失望都已經褪盡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陌生的審視。
「你說你是被蒙蔽的。」趙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催產藥是誰讓人送進丹華宮的？那個引路的太監福順在東宮吃了三年的俸祿，這也是旁人蒙蔽？」
趙恆的額頭貼著地磚，整個人縮成一團，只是不停地重複著那幾個字——「兒臣知錯了，兒臣知錯了……」
趙衍忽然蹲下身來，左手捏住趙恆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來與自己對視。
父子二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血絲。
「你謀害貴妃，殘殺朕的骨肉，起兵逼宮。」趙衍一字一字地說著，像在宣讀一份判詞，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溫度，「朕今日留你一條命，已經是天底下最大的仁慈。」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右手的劍鋒橫削而出。
趙恆頭頂的金冠被削飛出去，連帶著束髮的玉簪一起跌落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滿頭烏髮散落下來披在肩上，再不復儲君體統。
趙恆癱軟在地上，哭都哭不出聲了，喉嚨里只能發出乾澀的氣音。
趙衍站起身來，將劍交給身側的侍衛，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與威儀。
「擬旨。」
殿中起居郎的筆已經抖得幾乎握不穩了，勉強蘸了墨，豎起耳朵去聽帝王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
「廢太子趙恆為庶人，剝奪宗室身份，即日流放漠北，終身不得回京，沿途由羽林軍押送，若有異動，就地格殺。」
「東宮屬官凡參與謀逆者，抄沒家產，男丁充軍，女眷沒入掖庭。」
「李氏謀害皇嗣罪證確鑿，賜白綾，即刻執行，不入皇陵，不設牌位。」
殿內跪著的眾人大氣都不敢出，有人悄悄拿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有人膝蓋抖得磕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旨意擬好呈上去的時候，趙衍只掃了一眼便用了印，朱紅的御璽落下去那一刻，趙恆的哭聲終於徹底斷了。
消息傳到丹華宮時已近午時。
顏歲寧靠在引枕上，懷裡的小公主正攥著她的手指吮得津津有味，小皇子則睡在一旁的搖籃中，呼吸細軟綿長。
青禾跪在榻前把前朝的事一五一十稟了，語氣里難掩激動，說到太子被廢時聲音都在打顫。
顏歲寧聽完，只是低下頭去看懷中女兒紅撲撲的小臉，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柔軟的面頰。
「知道了。」她語氣平淡，「把參湯熱一熱端來，我餓了。」
青禾愣了一瞬，旋即笑著應了聲是，起身往小廚房去了。
日光從窗欞間篩進來，落在顏歲寧的肩頭和發梢上，她垂著眼，嘴角有一弧極淡極淡的弧度。
顏歲寧閉著眼躺在榻上，身子很虛，但意識清醒得很。
她聽見院子裡換防的腳步聲，一撥接一撥，比尋常多出三倍不止。
她知道今夜註定無人能睡。
勤政殿。
趙衍坐在御案之後，面前攤著幾張血跡斑駁的供狀，殿內跪了一地的內侍和宮人，個個抖得篩糠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德全站在殿門口，看著裡面的陣仗，後背的中衣早已濕透了兩層。
「把李氏帶上來。」趙衍冷聲道。
兩名禁軍架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殿外拖了進來。
那女人曾經也是錦衣華服、顧盼生輝的高位嬪妃，如今膝蓋碎了一半，被人架著胳膊往前拽，腳尖在地磚上劃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李氏被摔在殿中央，她抬起頭來，滿臉的血污和亂發之間露出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
她忽然就笑了起來，那笑聲尖利刺耳，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碰撞。
「趙衍，你還審什麼？」李氏仰著脖子，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是太子，是太子讓我做的，那包催產的藥是東宮的人送進來的，引路的小太監叫福順，掛在東宮詹事府名下，你去查，你查啊！」
滿殿死寂。
跪在地上的幾個內侍當場軟了腰，有人磕頭磕得額頭砰砰響，有人嚇得失禁，褲腿洇出一片深色。
趙衍沒有說話，只是陰沉沉地盯著李氏。
李氏見他不動聲色，反而笑得更加瘋癲，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搐著。
趙衍放下茶盞，指尖在供狀上點了點。
「帶下去，看好了，朕還有用。」
李氏被拖走時仍在笑，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最終消融在深夜的宮牆之間。
天還沒亮，三道聯名奏疏便從各部衙門遞進了宮裡，措辭懇切而強硬，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太子乃國本，後宮爭寵之事不應波及儲位，懇請陛下三思。
趙衍把那三封奏疏摞在一處，拿鎮紙壓住，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對德全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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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這三封摺子，哪些人聯了名，名單送到朕跟前來。」
德全應聲去了，剛走到殿門口又被叫住。
「再傳一道口諭。」趙衍抬起眼，燭火映在他瞳仁里，照出奇異的光，「即刻換防東宮外圍，暗衛戍守宮城各門，今夜起任何人不得出入東宮，違者格殺勿論。」
德全的腿軟了一下，卻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傳旨。
東宮之內，趙恆正在發瘋。
他把書案上的筆墨硯台全部掃落在地，一腳踢翻了紫檀架上的博山爐，銅爐在地磚上滾了兩圈，香灰灑了滿地。
東宮詹事跪在門檻外頭，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沈側妃已經沒了，李氏那邊……怕也扛不住了，殿下不能再等。」
趙恆猛地回頭，雙目赤紅：「調人，把東宮衛隊全調過來，今夜，今夜就動手！」
詹事的臉刷白了，嘴唇哆嗦著想勸，卻被趙恆一把揪住領子拽到面前來。
「你怕什麼？他趙衍不過是個篡了兄長皇位的偽君子，當年他能做的事，孤為何做不得？」趙恆此時神色癲狂，宛如一頭被逼到絕路上的困獸，「傳令下去，子時動手，先控制宮門，再圍勤政殿——」
他話沒說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響動由遠及近，像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趙恆的聲音卡在嗓子裡，他衝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只見月光之下，黑壓壓的羽林軍已經將整座東宮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羽林將軍騎在馬上，手中擎著一道明黃色的聖旨，聲音洪亮得整座東宮都聽得清清楚楚。
「奉陛下口諭，太子趙恆意圖謀反，著即拿下，押解勤政殿候審！」
趙恆退了兩步，後腰撞上書案的邊角，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般跌坐在地上，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東宮衛隊甚至來不及集結，便被分割包圍繳了械，幾個反抗的當場被射殺在院中，箭矢破入血肉的悶響在夜風裡格外刺耳。
趙恆被五花大綁著押進勤政殿時，天邊已經透出一線魚肚白。
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渾身都在發抖，曾經那副儲君氣度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一個衣衫凌亂、面容慘白的年輕人。
趙衍從御案後面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柄劍，劍身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趙恆看到那柄劍，眼眶裡蓄了一夜的淚終於繃不住了，嘩啦啦地往下淌，他伏在地上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一時被奸人蒙蔽，求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饒兒臣一命——」
趙衍停在他三步之外，低頭看著這個曾經被自己手把手教導騎射和批閱奏章的長子，目光里沒有憤怒，甚至連失望都已經褪盡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陌生的審視。
「你說你是被蒙蔽的。」趙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催產藥是誰讓人送進丹華宮的？那個引路的太監福順在東宮吃了三年的俸祿，這也是旁人蒙蔽？」
趙恆的額頭貼著地磚，整個人縮成一團，只是不停地重複著那幾個字——「兒臣知錯了，兒臣知錯了……」
趙衍忽然蹲下身來，左手捏住趙恆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來與自己對視。
父子二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血絲。
「你謀害貴妃，殘殺朕的骨肉，起兵逼宮。」趙衍一字一字地說著，像在宣讀一份判詞，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溫度，「朕今日留你一條命，已經是天底下最大的仁慈。」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右手的劍鋒橫削而出。
趙恆頭頂的金冠被削飛出去，連帶著束髮的玉簪一起跌落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滿頭烏髮散落下來披在肩上，再不復儲君體統。
趙恆癱軟在地上，哭都哭不出聲了，喉嚨里只能發出乾澀的氣音。
趙衍站起身來，將劍交給身側的侍衛，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與威儀。
「擬旨。」
殿中起居郎的筆已經抖得幾乎握不穩了，勉強蘸了墨，豎起耳朵去聽帝王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
「廢太子趙恆為庶人，剝奪宗室身份，即日流放漠北，終身不得回京，沿途由羽林軍押送，若有異動，就地格殺。」
「東宮屬官凡參與謀逆者，抄沒家產，男丁充軍，女眷沒入掖庭。」
「李氏謀害皇嗣罪證確鑿，賜白綾，即刻執行，不入皇陵，不設牌位。」
殿內跪著的眾人大氣都不敢出，有人悄悄拿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有人膝蓋抖得磕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旨意擬好呈上去的時候，趙衍只掃了一眼便用了印，朱紅的御璽落下去那一刻，趙恆的哭聲終於徹底斷了。
消息傳到丹華宮時已近午時。
顏歲寧靠在引枕上，懷裡的小公主正攥著她的手指吮得津津有味，小皇子則睡在一旁的搖籃中，呼吸細軟綿長。
青禾跪在榻前把前朝的事一五一十稟了，語氣里難掩激動，說到太子被廢時聲音都在打顫。
顏歲寧聽完，只是低下頭去看懷中女兒紅撲撲的小臉，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柔軟的面頰。
「知道了。」她語氣平淡，「把參湯熱一熱端來，我餓了。」
青禾愣了一瞬，旋即笑著應了聲是，起身往小廚房去了。
日光從窗欞間篩進來，落在顏歲寧的肩頭和發梢上，她垂著眼，嘴角有一弧極淡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