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絕嗣暴君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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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恆被廢黜流放那日,太后便開始稱病。

  消息是隨著晨起的第一道摺子送進御書房的。

  趙衍擱下硃筆,接過內侍呈上來的那捲泛黃絹帛,展開看了幾息。

  絹帛上是先帝遺詔的拓本,字跡工整端肅,末尾加蓋著宗正寺的印鑑。

  「誰送來的?」

  「回陛下,壽康宮的崔嬤嬤,一早遞到御前值房的。」

  趙衍將絹帛合上,擱在案角,沒有再看第二眼。

  「還帶了話沒有?」

  內侍低著頭,斟酌了片刻才開口:「崔嬤嬤說……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天子以孝治天下,若陛下一意孤行,宗室與朝臣恐有異議。」

  「朕還沒說要如何處置她,她便已經嚇得坐不住了。看來她也知道朕絕對不會放過她。」

  趙衍哼笑一聲,只是拿起了旁邊那摞今晨剛送來的奏摺。

  翻開第一本,是御史台左都御史聯名的諫書。

  再翻一本,禮部侍郎。

  第三本,太常寺卿。

  措辭不盡相同,核心意思卻如出一轍——陛下當以孝道為先,太后雖有過失,母子天性不可斷絕。

  趙衍一本一本地翻過去,翻到第七本的時候,手停了。

  趙衍合上奏摺,抬手揉了揉眉心。

  「去丹華宮。」

  顏歲寧正抱著吃飽奶的小公主親昵,聽見通傳時只抬了抬眼。

  趙衍進來的時候,她沒有起身行禮,只是側過臉沖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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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今日來得早。」

  趙衍在她身側坐下,目光落在小公主紅潤的臉上,伸手碰了碰女兒攥緊的小拳頭。

  半晌沒說話。

  顏歲寧也不催他,低頭將孩子換了個姿勢,輕輕拍著後背。

  「太后拿先帝遺詔出來了。」

  趙衍的聲音很淡。

  顏歲寧手上的動作沒停:「拓本?」

  「嗯。」

  「原件在宗正寺的庫里鎖著,她拿不到。」顏歲寧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波瀾,「一份拓本,嚇誰呢。」

  趙衍偏頭看她,嘴角有一點弧度。

  「今日早朝前送了七道摺子來,都在勸朕孝順。」

  顏歲寧將小公主放進搖籃,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臣妾倒覺得,這是好事。」

  趙衍挑眉。

  「上摺子的人越多,越好認。」顏歲寧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陛下想不想知道,太后這幾日除了躲在壽康宮裝病,還做了什麼別的事?」

  趙衍的目光沉了一瞬。

  顏歲寧從枕下摸出一封信箋遞過去。

  「昨夜截下來的。壽康宮一個灑掃的小太監往宮外遞的,走的是御膳房採買的路子。」

  顏歲寧已是貴妃,現在又誕下了皇嗣,整個後宮再無人能越過她去。

  所以哪怕她還在休養身體,沒有真正地執掌六宮,也還是會有人上趕著來討她的好。

  這份從壽康宮截下來的密信就是證明。

  送信的小太監一出壽康宮,就直奔丹華宮而來。

  趙衍展開信箋,上面的字跡他認得——太后身邊崔嬤嬤的筆跡。

  收信人是鎮守北疆的承恩侯,太后的嫡親兄長。

  信上只有短短兩行字:外孫已廢,帝受妖妃蒙蔽,若再不動,我劉氏滿門皆成齏粉。

  趙衍看完,將信箋折起來攥在掌心。

  他沒有發怒,臉上的表情甚至比方才還要平靜些、。

  顏歲寧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聲開口:「陛下,臣妾有個主意。」

  「說。」

  「龍鳳胎滿月了。」顏歲寧低頭看了一眼搖籃里睡得正香的兒子,又看了看另一側翻著小手的女兒,「按規矩,該抱去給太后看看。」

  趙衍轉過頭來看她。

  「你要去壽康宮?」

  「臣妾是晚輩,抱著孩子去給祖母請安,天經地義。」顏歲寧語氣從容,「御史們不是說陛下不孝麼?那咱們就孝給他們看。」

  趙衍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會給你好臉色。」

  「臣妾又不是去討好臉色的。」

  趙衍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朕陪你去。」

  壽康宮的角門在午後被人從外頭推開的時候,崔嬤嬤正端著藥碗從偏殿出來。

  她看見打頭走進來的明黃色袍角,藥碗差點沒端住,趕緊跪下去行禮。

  「陛下萬安,貴妃娘娘萬安。」

  趙衍沒看她,徑直往正殿去了。

  顏歲寧抱著小公主走在他半步之後,青禾抱著小皇子跟在身側,乳母和侍衛列在兩翼。

  正殿裡光線昏暗,帷幔半垂,熏爐里的香燒得嗆人。

  太后斜靠在軟榻上,花白的頭髮松松挽著,面色蠟黃。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

  看見趙衍時,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看見趙衍身後的顏歲寧時,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看見顏歲寧懷裡那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孩時,她整個人坐直了。

  「陛下今日怎麼有空來看哀家這個病老婆子了。」太后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刻意的虛弱。

  趙衍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寒暄:「母后的病好些了?」

  「好不了了。」太后的目光始終黏在顏歲寧懷裡的孩子身上,「哀家的心病,沒藥醫。」

  顏歲寧上前兩步,微微欠身,將懷中的小公主露出來。

  「太后娘娘,這是小公主。」她的聲音溫和平穩,「剛滿月,長得快,眉眼已經能看出陛下小時候的模樣了。」

  太后的視線在那張小臉上停了片刻。

  孩子正醒著,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小嘴一張一合像在找吃的。

  太后的手搭在膝頭,指尖動了動。

  她的目光從孩子臉上移開,落在顏歲寧臉上,一寸一寸地看過去,眼神犀利。

  「賤人。」

  這兩個字從太后牙縫裡擠出來。

  殿內所有宮人都低下了頭。

  「哀家一輩子的心血,全毀在你手裡。」太后的聲音在發抖,「恆兒是哀家看著長大的,他的太子之位是先帝臨終親口許的,你一個狐媚子憑什麼——」

  「太后娘娘。」顏歲寧打斷了她,語氣沒有半分退讓,卻也談不上鋒利,「太子謀反是他自己的選擇,跟臣妾沒有干係。」

  「沒有干係?」太后猛地拍了一下榻沿,「你若不是勾得皇帝神魂顛倒,恆兒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顏歲寧輕笑一聲。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伸出手指讓孩子攥著,語氣平淡:「太后娘娘消消氣,仔細看看,小公主的鼻子像您呢。」

  太后的臉扭曲了一瞬。

  她盯著那個孩子,盯著顏歲寧臉上那層雲淡風輕的笑意,忽然撐著榻沿站起來,抬起手就朝那襁褓拍了下去。

  動作又快又狠,哪像個虛弱的老人?

  趙衍一腳將太后踹翻!

  太后狼狽地跌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咳嗽兩聲,竟是吐出一口暗紅的血來。

  可見趙衍這腳到底踹得多狠。

  殿內鴉雀無聲。

  趙衍垂著眼看著自己太后,神色冰冷。

  「太后,您的手太髒。別碰朕的孩子。」

  太后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張著嘴,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發不出聲音來。

  趙衍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回頭看了顏歲寧一眼,顏歲寧抱緊了孩子,微微搖頭示意無事。

  趙衍轉回身,從袖中抽出一疊文書,隨手丟在太后面前的地磚上。

  紙張散落開來,鋪了滿地。

  「母后不妨看看。」趙衍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溫度的平淡,「先帝第三子趙恪,生母周氏,永康十二年暴病而亡。周氏身邊的貼身女官事後調入了您宮中。」

  太后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文書上,瞳孔縮了縮。

  「先帝第五子趙愷,生母林氏,永康十五年落水溺斃。打撈屍身的內侍是您母家安插進來的。」

  「你——」

  「永康十九年,先帝病重,太醫院三位御醫聯名進藥方,被您以'藥性太猛'為由駁回。」趙衍一字一字地說下去,「先帝駕崩時,御前只有您一個人在。」

  太后的膝蓋軟了。

  她跌坐回軟榻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脊背弓著,滿頭花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你查哀家……」她的聲音碎成了氣音,「你查了多久……」

  趙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在他幼年時握著他的手教他念書的女人,目光里什麼都沒有。

  「您雖然不是朕的親生母親,但看在您並沒有害朕生母的份上,朕願意尊您為太后,給您該有的體面。」他說,「但您從來都沒信過朕,比起朕這個沒有血緣的皇帝兒子,您更相信與您有血緣的趙恆。」

  太后抬起頭來,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辯駁什麼。

  但趙衍已經不打算再聽了。

  「擬旨。」

  隨行的起居郎立刻跪地展開空白詔書。

  「太后身體抱恙,即日起移居清涼山行宮靜養,無旨意不得回京。壽康宮上下宮人即刻清退,重新調配。承恩侯府劉氏,剝奪爵位,即日交還兵符,闔府遷出京城三百里外安置。」

  太后的嘴終於張開了。

  「你不能這麼做——」她撲向前,想去抓趙衍的袍角,「哀家是太后!你把哀家關到那種地方去,天下人怎麼看你——」

  趙衍退開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天下人會看到一個孝順的天子,送抱恙的太后去山間養病。」他的語氣波瀾不興,「至於旁的,母后不必操心了。」

  顏歲寧抱著孩子站在殿門口的光影交界處,看著太后跌坐在地上的背影。

  小公主在她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攥著她衣襟的手指鬆開又攥緊。

  趙衍走回來,一隻手搭在她肩頭,低聲說了句「走吧」。

  顏歲寧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太后撕心裂肺的哭嚎,混著瓷器碎裂的聲響。

  她沒有回頭。

  日光正盛,曬得人暖融融的。

  趙衍從青禾懷裡接過小皇子。

  他睡得正沉,口水打濕了一小片襁褓邊角。

  趙衍露出一抹笑意,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蛋。

  顏歲寧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頂,腳步不疾不徐地踩過長長的宮道。

  趙衍走在她身側,兩人的影子在紅牆根下疊成一片。

  三日後,太后的鑾駕在禁軍護送下出了京城北門,往清涼山方向去了。

  鑾駕里沒有傳出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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