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絕嗣暴君32
趙恆復朝兩月有餘，前朝的風向變了三回。
起初他做得滴水不漏，散朝後專程到勤政殿外候著請安，話說得比誰都好聽。趙衍沒有多餘表態，只是每次批完摺子後，手邊多了一份東宮日報的抄錄。
轉折是從漕運案開始的。
內閣首輔擬了個折中方案，趙恆在早朝上直接開口駁了，言辭不算冒犯，但那股不容置喙的口氣讓滿朝文武都安靜了一瞬。
趙衍坐在龍椅上，手指搭著扶手沒動，只是看了趙恆一眼。
趙恆垂首：「兒臣失言，請父皇定奪。」
趙衍說了個「准」字，準的是首輔的方案。
散朝後他對德全說了一句：「讓人盯著東宮幕僚近日的走動。」
這話德全記下了，沒有多問。
再後來是兵部調令的事。趙恆拿東宮印信繞開內閣直接發文調了兩營人馬南下，摺子三天後才送到趙衍案頭。
趙衍把那份調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紙面上找不出什麼大毛病，事由寫得充分，措辭用的是「恐遲則生變」。
他召趙恆來問話時，殿內只有父子二人。
「兒臣見事態緊急，一時權宜之計。」趙恆站在殿中，腰背挺直，語氣平穩得像是早已備好了這句話。
趙衍擱下筆，抬頭看他。
父子對視的那幾息里，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下不為例。」趙衍收回目光，重新提筆批折。
趙恆行禮退出時，脊背沒有一絲彎曲。
德全送人出去，回來時看到趙衍手裡的筆停在半空，墨汁滴到摺子上洇開了一團。他趕忙上前換紙，趙衍把那份調令推到一旁：「查。兵部那兩營人馬調去了哪裡，沿途經了誰的地界。」
半月後的那道摺子，是在晚膳時送來的。
趙衍近來習慣把不太機密的摺子帶到丹華宮批，顏歲寧也由著他，只是規矩定了一條——吃飯時不許皺眉頭。
「臣妾給陛下夾的這塊魚腹，再不吃就涼了。」顏歲寧筷子伸過去，把一片剔乾淨刺的魚肉放到他碗裡。
趙衍應了一聲，順手翻開了新送來的那本摺子。
顏歲寧正要給自己舀湯，餘光掃到他的臉。
他翻到第二頁時，握摺子的指頭收緊了，整隻手把那摺子攥出了褶。
她的筷子停住，沒出聲。
趙衍把摺子合上，擱在桌邊，碗碟碰在一起響了一聲。
顏歲寧低下頭，拿勺子攪了攪面前的湯。
過了一會兒，她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推過去，又縮回手，換了一杯溫的。
趙衍沒碰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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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片刻，起身說：「朕有事處理。」
顏歲寧抬頭看他的背影。他走得快，袍角被風灌起來，廊下的燈籠被帶得晃了一晃。
青禾從外頭進來收桌，看到顏歲寧還坐在原處沒動，碗裡的飯只吃了一半。
「娘娘，飯涼了。」
「撤吧。」顏歲寧扶著肚子換了個姿勢，腰往椅背上靠了靠，「讓人去勤政殿外頭候著，別進去打擾，只看著動靜就行。」
青禾應下，猶豫了一下又問：「娘娘不過去看看？」
「他現在不想讓我看到他發脾氣。」顏歲寧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手搭在肚子上，指尖輕輕點著，「去吧。」
入夜後，青禾回來復命時臉色不太好看。
「勤政殿裡響了一聲巨響，奴婢打聽了，說是……御案上的摺子全被掃到地上了。德公公在門口守著，不敢進去。」
顏歲寧沒說話，手上疊著給孩子做的小衣裳，針線慢慢地穿過布面。
「後來呢？」
「後來安靜了很久，德公公說陛下像是在裡面坐著，沒有再砸東西。」青禾聲音壓低了些，「奴婢還聽到一個說法，說陛下差點……差點要廢太子。」
顏歲寧的手一頓，針尖扎進了指腹。
「廢了嗎？」
「沒有。禁足東宮，不許朝參。」
顏歲寧把針線放回籃子裡，手指捏著那塊小衣裳的邊角，半天沒動。
「青禾。」
「奴婢在。」
「讓御膳房熬一碗清火湯，用那個白瓷盅裝，蓋子蓋嚴實些，路上別灑了。」
「是。娘娘要附什麼話嗎？」
顏歲寧想了想：「就說……陛下今夜若不回來，臣妾也不等了，先歇著。讓陛下保重身子。」
青禾把話默念了一遍，點頭跑了出去。
顏歲寧坐在燈下又待了一會兒，感覺腰酸得厲害，便讓人扶著上了床。
肚子裡的兩個孩子今晚格外鬧騰，左邊一個頂她的肋骨，右邊一個拿腳蹬她的膀胱。她側過身，把軟枕墊在肚子底下，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肚皮。
「消停些。」她嘟囔著，聲音帶著倦意，「你們父皇今天不高興，別再給我添亂了。」
肚子裡安分了一點。
顏歲寧閉上眼，沒多久就睡過去了。
勤政殿裡，趙衍一個人坐了快兩個時辰。
地上散落著十幾本摺子，墨汁從翻倒的硯台里流出來，在地磚上淌成一條黑色的蜿蜒細線。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撐著扶手，一動不動。
德全在外面站了許久，終於聽到裡面傳出一句：「進來。」
他推門進去，滿地狼藉讓他彎腰就要收拾，趙衍抬手制止了他。
「別動。」
德全直起身，看到趙衍面前的茶早就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霧。
「丹華宮那邊送了東西來。」德全小心翼翼地把白瓷盅端上來，「顏娘娘讓人帶了句話。」
趙衍沒抬眼：「說。」
「娘娘說，陛下今夜若不回來，娘娘也不等了，先歇著。讓陛下保重身子。」
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趙衍伸手揭開瓷盅的蓋子，裡面的湯已經不冒熱氣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趙衍把碗裡的湯喝乾淨了。
白瓷盅擱回桌上時，他對著那個空碗坐了一會兒。殿裡的燈燭有兩盞滅了，角落暗下去，把他半張臉籠在陰影里。
「走。」他站起來，「去丹華宮。」
德全趕忙跟上。
起初他做得滴水不漏，散朝後專程到勤政殿外候著請安，話說得比誰都好聽。趙衍沒有多餘表態，只是每次批完摺子後，手邊多了一份東宮日報的抄錄。
轉折是從漕運案開始的。
內閣首輔擬了個折中方案，趙恆在早朝上直接開口駁了，言辭不算冒犯，但那股不容置喙的口氣讓滿朝文武都安靜了一瞬。
趙衍坐在龍椅上，手指搭著扶手沒動，只是看了趙恆一眼。
趙恆垂首：「兒臣失言，請父皇定奪。」
趙衍說了個「准」字，準的是首輔的方案。
散朝後他對德全說了一句：「讓人盯著東宮幕僚近日的走動。」
這話德全記下了，沒有多問。
再後來是兵部調令的事。趙恆拿東宮印信繞開內閣直接發文調了兩營人馬南下，摺子三天後才送到趙衍案頭。
趙衍把那份調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紙面上找不出什麼大毛病，事由寫得充分，措辭用的是「恐遲則生變」。
他召趙恆來問話時，殿內只有父子二人。
「兒臣見事態緊急，一時權宜之計。」趙恆站在殿中，腰背挺直，語氣平穩得像是早已備好了這句話。
趙衍擱下筆，抬頭看他。
父子對視的那幾息里，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下不為例。」趙衍收回目光，重新提筆批折。
趙恆行禮退出時，脊背沒有一絲彎曲。
德全送人出去，回來時看到趙衍手裡的筆停在半空，墨汁滴到摺子上洇開了一團。他趕忙上前換紙，趙衍把那份調令推到一旁：「查。兵部那兩營人馬調去了哪裡，沿途經了誰的地界。」
半月後的那道摺子，是在晚膳時送來的。
趙衍近來習慣把不太機密的摺子帶到丹華宮批，顏歲寧也由著他，只是規矩定了一條——吃飯時不許皺眉頭。
「臣妾給陛下夾的這塊魚腹，再不吃就涼了。」顏歲寧筷子伸過去，把一片剔乾淨刺的魚肉放到他碗裡。
趙衍應了一聲，順手翻開了新送來的那本摺子。
顏歲寧正要給自己舀湯，餘光掃到他的臉。
他翻到第二頁時，握摺子的指頭收緊了，整隻手把那摺子攥出了褶。
她的筷子停住，沒出聲。
趙衍把摺子合上，擱在桌邊，碗碟碰在一起響了一聲。
顏歲寧低下頭，拿勺子攪了攪面前的湯。
過了一會兒，她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推過去，又縮回手，換了一杯溫的。
趙衍沒碰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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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片刻，起身說：「朕有事處理。」
顏歲寧抬頭看他的背影。他走得快，袍角被風灌起來，廊下的燈籠被帶得晃了一晃。
青禾從外頭進來收桌，看到顏歲寧還坐在原處沒動，碗裡的飯只吃了一半。
「娘娘，飯涼了。」
「撤吧。」顏歲寧扶著肚子換了個姿勢，腰往椅背上靠了靠，「讓人去勤政殿外頭候著，別進去打擾，只看著動靜就行。」
青禾應下，猶豫了一下又問：「娘娘不過去看看？」
「他現在不想讓我看到他發脾氣。」顏歲寧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手搭在肚子上，指尖輕輕點著，「去吧。」
入夜後，青禾回來復命時臉色不太好看。
「勤政殿裡響了一聲巨響，奴婢打聽了，說是……御案上的摺子全被掃到地上了。德公公在門口守著，不敢進去。」
顏歲寧沒說話，手上疊著給孩子做的小衣裳，針線慢慢地穿過布面。
「後來呢？」
「後來安靜了很久，德公公說陛下像是在裡面坐著，沒有再砸東西。」青禾聲音壓低了些，「奴婢還聽到一個說法，說陛下差點……差點要廢太子。」
顏歲寧的手一頓，針尖扎進了指腹。
「廢了嗎？」
「沒有。禁足東宮，不許朝參。」
顏歲寧把針線放回籃子裡，手指捏著那塊小衣裳的邊角，半天沒動。
「青禾。」
「奴婢在。」
「讓御膳房熬一碗清火湯，用那個白瓷盅裝，蓋子蓋嚴實些，路上別灑了。」
「是。娘娘要附什麼話嗎？」
顏歲寧想了想：「就說……陛下今夜若不回來，臣妾也不等了，先歇著。讓陛下保重身子。」
青禾把話默念了一遍，點頭跑了出去。
顏歲寧坐在燈下又待了一會兒，感覺腰酸得厲害，便讓人扶著上了床。
肚子裡的兩個孩子今晚格外鬧騰，左邊一個頂她的肋骨，右邊一個拿腳蹬她的膀胱。她側過身，把軟枕墊在肚子底下，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肚皮。
「消停些。」她嘟囔著，聲音帶著倦意，「你們父皇今天不高興，別再給我添亂了。」
肚子裡安分了一點。
顏歲寧閉上眼，沒多久就睡過去了。
勤政殿裡，趙衍一個人坐了快兩個時辰。
地上散落著十幾本摺子，墨汁從翻倒的硯台里流出來，在地磚上淌成一條黑色的蜿蜒細線。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撐著扶手，一動不動。
德全在外面站了許久，終於聽到裡面傳出一句：「進來。」
他推門進去，滿地狼藉讓他彎腰就要收拾，趙衍抬手制止了他。
「別動。」
德全直起身，看到趙衍面前的茶早就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霧。
「丹華宮那邊送了東西來。」德全小心翼翼地把白瓷盅端上來，「顏娘娘讓人帶了句話。」
趙衍沒抬眼：「說。」
「娘娘說，陛下今夜若不回來，娘娘也不等了，先歇著。讓陛下保重身子。」
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趙衍伸手揭開瓷盅的蓋子，裡面的湯已經不冒熱氣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趙衍把碗裡的湯喝乾淨了。
白瓷盅擱回桌上時，他對著那個空碗坐了一會兒。殿裡的燈燭有兩盞滅了，角落暗下去，把他半張臉籠在陰影里。
「走。」他站起來，「去丹華宮。」
德全趕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