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絕嗣暴君30
顏歲寧額角那道淡紅的痂到了第三日便開始發癢，太醫再三叮囑不能碰，不能抓，她偏拿一根細長的玉簪抵在痂邊，輕輕蹭了兩下，青禾在旁邊看得直吸氣。
「娘娘，您快別碰了，萬一把痂蹭破，前幾日的藥就白敷了。」
顏歲寧把玉簪放回桌面，簪尾撞到硯台，發出輕輕一聲響，她低頭蘸了墨，繼續抄寫經文，嘴裡含糊應了一聲，筆尖落在紙上，半點沒有停留。
趙衍已經連著來了三日，只是話比從前少了許多。
他進門先看顏歲寧的臉色，再瞧她今日用了多少飯，最後才在她身側坐下，有時半盞茶過去，連三句完整的話都湊不齊，手指卻總在膝上輕輕摩挲著衣料。
顏歲寧看得明白，他正處在愧疚最重的時候。
那根繃緊的弦還沒有鬆開，此時不碰，便可惜了。
今日趙衍踏進殿門時，她正伏在桌案前抄寫佛經，半卷小楷鋪在手邊，墨跡尚未乾透，燈火一照，黑亮的字跡連成細密的一片。
身後的腳步停了許久。
她只當沒有聽見，直到那人終於開口。
「抄的什麼？」
「地藏經。」
顏歲寧連頭也沒有抬。
趙衍繞到她身側，視線落在她擱於紙上的手指，中指第一節被筆桿壓出了一道紅痕，指腹也沾了些墨。
「抄了多久，手腕可還受得住？」
「還好，快寫完了。」
她這才放下筆，轉動手腕，腕骨傳來細微的酸脹，額角那道淡紅的痂也露在燈下，映著她白淨的皮膚，顏色便顯得格外清楚。
趙衍看著那處傷痕，喉結緩慢地動了一下，許久沒有移開視線。
顏歲寧早就察覺到了。
她抬手撥下額前的碎發，將那道痂遮住，語調隨意得像是在談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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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快好了，陛下別總盯著看，怪難看的。」
「太醫怎麼交代？」
「說再養半個月，顏色自然會退下去。」
她拿帕子擦去指尖的墨跡，動作很慢，仿佛那幾縷黑色比額角的傷更值得費心。
「陛下放心，應該不會留下印子，礙不著您的眼。」
趙衍伸手，將她撥落的碎發重新攏到耳後，指腹從傷痂旁邊掠過，力道輕得幾乎沒有觸感。
「朕沒有嫌它難看。」
顏歲寧沒有躲，也沒有迎上去，只垂著睫毛坐在那裡，任由他的手指停在自己耳側。
「寧寧，不會留下疤痕，太醫院已經在配藥，朕讓他們把最好的藥都送過來。」
「嗯。」
她應得平淡，收回帕子，重新拿起筆，蘸滿墨汁後落在紙上，筆鋒轉折利落，身旁坐著誰，仿佛都不影響她抄經。
趙衍在旁邊坐了半盞茶。
顏歲寧一個字也沒有主動說。
「寧寧。」
「陛下有事？」
「你還在怨朕。」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墨汁順著鋒尖洇開一小團黑，她很快移開筆鋒，將那處補成經文的一部分。
「臣妾沒有，陛下多慮了。」
趙衍望著她的側臉。
她臉上的神情挑不出半點錯處，恭敬得體，連回答都留足了分寸，偏偏那份分寸把兩個人隔得很遠。
從前她受了委屈，總要在他面前露出些痕跡，哪怕只是少吃半碗飯，或在他靠近時故意把臉別開，他也知道該從哪裡哄起。
如今她什麼都不肯留下。
「今日抄了幾頁？」
「三頁。」
「手腕酸不酸？」
「還好。」
「晚膳想吃什麼，朕讓御膳房現做。」
顏歲寧終於放下筆，側過臉看他，唇邊彎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弧度。
那點客氣落進趙衍眼裡，反倒比她當面發作更叫人難受。
「陛下今日沒有政務要處理嗎？」
趙衍怔了一下。
她抬手掩住唇，打了個哈欠，眼尾隨之泛出一點水光。
「臣妾懷著身孕，不能陪陛下久坐，陛下不如回去批閱摺子。」
說到這裡，她揉了揉腰側，語氣仍舊輕緩。
「太醫說雙胎容易疲乏，我到了這個時辰便想睡。」
她起身時扶住桌角，身子轉得很慢，腹部已經顯出分量，腰背也跟著向後托著，一隻手護在腰間，腳步落得小心。
趙衍立刻伸手去扶。
顏歲寧往旁邊挪開半步，避過他的手掌，自己扶著桌沿走到床榻邊，扯過薄毯蓋住膝上，隨後坐穩了，才朝他看去。
「陛下，臣妾先歇下了，便不送您了。」
話音落下，她當真合上雙眼。
呼吸很快變得綿長，搭在小腹上的手卻沒有移開，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收著，像是在護住腹中的孩子，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忘記什麼。
趙衍站在原處，沒有出聲。
殿內只剩窗外值夜宮女走動時擦過廊柱的腳步聲，桌案上的佛經被夜風掀起一角，紙頁輕輕拍在案面上，響了一下，又歸於安靜。
他從未被人這樣打發過。
後宮裡的女人見到他，總要想辦法多留片刻，哪怕添一盞茶，問一句政事，也要把那點挽留做得妥帖，唯獨顏歲寧連多餘的話都不肯給。
偏偏他坐在這裡，竟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顏歲寧睡著以後，眉間終於舒展開來，右手仍護著小腹，額角的傷痂在燈影里顯得薄而脆，邊緣已經開始脫落。
趙衍看了她許久。
直到殿外更鼓敲過一聲，他才轉身走出去。
夜風沿著宮道迎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氣，趙衍走出幾步，回頭望向丹華宮，窗紙後映著暖黃的燈光，裡頭的人大概已經睡熟。
德全跟在後面，小步趕上來，正要詢問聖駕回哪處宮殿，趙衍已經吩咐道：
「她額角的傷痕，叫太醫院把今年進貢的玉容膏送去，再配一份祛疤的方子，明早送到丹華宮。」
「奴才記下了。」
德全應聲，走了兩步，又想起禮部遞來的摺子。
「陛下，慧貴妃的晉封禮，禮部已經催問兩次了，他們想知道具體日期。」
趙衍沒有回頭，腳下的步子也沒有停。
「等她身子養好再議，禮部不必催得這樣急。」
德全聽出他話里的顧忌，便沒有再勸，只默默將那封摺子記在心裡，準備明日吩咐人往後壓一壓。
兩人走出宮道，壽康宮的方向只剩幾盞孤燈，隔著夜色看過去，光也顯得單薄。
太后被禁足已有三日，她身邊的掌事嬤嬤今日又遞來請安牌子，措辭比前一封客氣許多，趙衍卻連看都沒有看，直接讓人留在了案上。
德全斟酌片刻，還是開了口。
「陛下，壽康宮那邊的嬤嬤今日又遞了牌子。」
趙衍停下腳步。
宮道上風聲掠過衣擺，遠處燈籠晃了一下，燈芯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她害的是朕的孩子。」
他望著壽康宮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卻都聽得清楚。
「禁足一個月，已經是朕替她留了臉面。」
德全垂下眼，把原本想說的求情咽了回去。
「娘娘，您快別碰了，萬一把痂蹭破，前幾日的藥就白敷了。」
顏歲寧把玉簪放回桌面，簪尾撞到硯台，發出輕輕一聲響，她低頭蘸了墨，繼續抄寫經文，嘴裡含糊應了一聲，筆尖落在紙上，半點沒有停留。
趙衍已經連著來了三日，只是話比從前少了許多。
他進門先看顏歲寧的臉色，再瞧她今日用了多少飯，最後才在她身側坐下，有時半盞茶過去，連三句完整的話都湊不齊，手指卻總在膝上輕輕摩挲著衣料。
顏歲寧看得明白，他正處在愧疚最重的時候。
那根繃緊的弦還沒有鬆開，此時不碰，便可惜了。
今日趙衍踏進殿門時，她正伏在桌案前抄寫佛經，半卷小楷鋪在手邊，墨跡尚未乾透，燈火一照，黑亮的字跡連成細密的一片。
身後的腳步停了許久。
她只當沒有聽見，直到那人終於開口。
「抄的什麼？」
「地藏經。」
顏歲寧連頭也沒有抬。
趙衍繞到她身側，視線落在她擱於紙上的手指，中指第一節被筆桿壓出了一道紅痕，指腹也沾了些墨。
「抄了多久，手腕可還受得住？」
「還好，快寫完了。」
她這才放下筆，轉動手腕，腕骨傳來細微的酸脹，額角那道淡紅的痂也露在燈下，映著她白淨的皮膚，顏色便顯得格外清楚。
趙衍看著那處傷痕，喉結緩慢地動了一下，許久沒有移開視線。
顏歲寧早就察覺到了。
她抬手撥下額前的碎發，將那道痂遮住，語調隨意得像是在談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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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快好了，陛下別總盯著看，怪難看的。」
「太醫怎麼交代？」
「說再養半個月，顏色自然會退下去。」
她拿帕子擦去指尖的墨跡，動作很慢，仿佛那幾縷黑色比額角的傷更值得費心。
「陛下放心，應該不會留下印子，礙不著您的眼。」
趙衍伸手，將她撥落的碎發重新攏到耳後，指腹從傷痂旁邊掠過，力道輕得幾乎沒有觸感。
「朕沒有嫌它難看。」
顏歲寧沒有躲，也沒有迎上去，只垂著睫毛坐在那裡，任由他的手指停在自己耳側。
「寧寧，不會留下疤痕，太醫院已經在配藥，朕讓他們把最好的藥都送過來。」
「嗯。」
她應得平淡，收回帕子，重新拿起筆，蘸滿墨汁後落在紙上，筆鋒轉折利落，身旁坐著誰，仿佛都不影響她抄經。
趙衍在旁邊坐了半盞茶。
顏歲寧一個字也沒有主動說。
「寧寧。」
「陛下有事？」
「你還在怨朕。」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墨汁順著鋒尖洇開一小團黑，她很快移開筆鋒，將那處補成經文的一部分。
「臣妾沒有，陛下多慮了。」
趙衍望著她的側臉。
她臉上的神情挑不出半點錯處，恭敬得體，連回答都留足了分寸，偏偏那份分寸把兩個人隔得很遠。
從前她受了委屈，總要在他面前露出些痕跡，哪怕只是少吃半碗飯，或在他靠近時故意把臉別開，他也知道該從哪裡哄起。
如今她什麼都不肯留下。
「今日抄了幾頁？」
「三頁。」
「手腕酸不酸？」
「還好。」
「晚膳想吃什麼，朕讓御膳房現做。」
顏歲寧終於放下筆，側過臉看他，唇邊彎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弧度。
那點客氣落進趙衍眼裡，反倒比她當面發作更叫人難受。
「陛下今日沒有政務要處理嗎？」
趙衍怔了一下。
她抬手掩住唇，打了個哈欠，眼尾隨之泛出一點水光。
「臣妾懷著身孕，不能陪陛下久坐，陛下不如回去批閱摺子。」
說到這裡，她揉了揉腰側，語氣仍舊輕緩。
「太醫說雙胎容易疲乏，我到了這個時辰便想睡。」
她起身時扶住桌角，身子轉得很慢，腹部已經顯出分量，腰背也跟著向後托著，一隻手護在腰間，腳步落得小心。
趙衍立刻伸手去扶。
顏歲寧往旁邊挪開半步，避過他的手掌，自己扶著桌沿走到床榻邊，扯過薄毯蓋住膝上，隨後坐穩了，才朝他看去。
「陛下，臣妾先歇下了，便不送您了。」
話音落下，她當真合上雙眼。
呼吸很快變得綿長，搭在小腹上的手卻沒有移開，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收著，像是在護住腹中的孩子，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忘記什麼。
趙衍站在原處，沒有出聲。
殿內只剩窗外值夜宮女走動時擦過廊柱的腳步聲，桌案上的佛經被夜風掀起一角，紙頁輕輕拍在案面上，響了一下，又歸於安靜。
他從未被人這樣打發過。
後宮裡的女人見到他，總要想辦法多留片刻，哪怕添一盞茶，問一句政事，也要把那點挽留做得妥帖，唯獨顏歲寧連多餘的話都不肯給。
偏偏他坐在這裡，竟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顏歲寧睡著以後，眉間終於舒展開來，右手仍護著小腹，額角的傷痂在燈影里顯得薄而脆，邊緣已經開始脫落。
趙衍看了她許久。
直到殿外更鼓敲過一聲，他才轉身走出去。
夜風沿著宮道迎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氣，趙衍走出幾步，回頭望向丹華宮，窗紙後映著暖黃的燈光，裡頭的人大概已經睡熟。
德全跟在後面，小步趕上來，正要詢問聖駕回哪處宮殿，趙衍已經吩咐道：
「她額角的傷痕，叫太醫院把今年進貢的玉容膏送去，再配一份祛疤的方子，明早送到丹華宮。」
「奴才記下了。」
德全應聲，走了兩步，又想起禮部遞來的摺子。
「陛下，慧貴妃的晉封禮，禮部已經催問兩次了，他們想知道具體日期。」
趙衍沒有回頭，腳下的步子也沒有停。
「等她身子養好再議，禮部不必催得這樣急。」
德全聽出他話里的顧忌，便沒有再勸，只默默將那封摺子記在心裡，準備明日吩咐人往後壓一壓。
兩人走出宮道，壽康宮的方向只剩幾盞孤燈，隔著夜色看過去，光也顯得單薄。
太后被禁足已有三日，她身邊的掌事嬤嬤今日又遞來請安牌子，措辭比前一封客氣許多，趙衍卻連看都沒有看，直接讓人留在了案上。
德全斟酌片刻，還是開了口。
「陛下，壽康宮那邊的嬤嬤今日又遞了牌子。」
趙衍停下腳步。
宮道上風聲掠過衣擺，遠處燈籠晃了一下，燈芯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她害的是朕的孩子。」
他望著壽康宮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卻都聽得清楚。
「禁足一個月，已經是朕替她留了臉面。」
德全垂下眼，把原本想說的求情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