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絕嗣暴君26
「皇祖母下回不必再暗示了，直接問父皇便是。」
太后手裡的佛珠慢了一拍，簾外通報聲遞進來，說皇帝已到宮門前。
她把佛珠往腕上一套，先使了個眼色，趙恆便起身退到正殿去跪好。
趙衍進來的時候，趙恆伏在太后腳邊行大禮，額頭抵著地面，月白常服壓出幾道摺痕，比平日更顯得規矩周全。
「兒臣給父皇請安。」
趙衍從他身側走過去，衣擺帶起一縷沉香，沒有叫起，徑直在太后對面的椅上坐了，接過宮人奉的茶。
「母后讓人傳朕過來，是中秋宮宴的事？」
太后看他把茶盞托在掌中，杯蓋不碰杯沿，坐姿端正，渾身上下都寫著不打算久留，那點不快被她自己咽回去。
「中秋宮宴自然要說，哀家年紀大了，幾處水榭瞧著都舊了，到時外頭貴眷入宮走動，怕不體面。」
趙衍聽完，只把茶盞擱回小几。
「禮部和內侍省會辦，母后若不放心，朕讓賢妃多去看一眼。」
趙衍並未冊立皇后，之前是貴妃協理六宮，貴妃被廢後，這事便交給賢妃了。
太后聽出他要走，偏不順著放人，轉而問他近日睡得如何，膳食合不合口，又提了幾句趙恆在東宮讀書勤勉。
趙恆跪著沒動，脊背撐得直，聽見自己的名字只把頭壓得更低，一個字不敢多接。
趙衍始終不接趙恆的茬，太后問到政務時他才簡短答兩句，茶再沒有端，面上無異樣，耐心卻在一層層磨薄。
火候到了，太后讓身側的老嬤嬤把殿門帶上，只留最親近的兩個人守在屏風外。
「哀家前陣子見了慧婕妤，氣色倒好，只是那肚子，哀家瞧著不大對。」
趙衍的手擱在扶手邊，拇指按住木紋里一處舊痕，沒接話。
太后盯著他那隻手，把後頭的話慢慢遞了過去。
「哀家做了一輩子女人，宮裡嬪妃懷孕見過不少回，皇帝，你那慧婕妤五個月的身孕，肚子比人家七個月還大，哀家眼花，卻還分得清月份。」
趙恆跪在側邊，額頭微微抬起半寸，又很快收回去。
趙衍沒去看他，目光落在茶盞邊沿的水痕上，等著太后把話說完。
太后被他這副不急不問的樣子堵得胸口發悶，索性把話撕開了說。
「哀家不是多事，只是這事若傳出去，於皇家臉面有礙。她在伺候你之前，真是清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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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伺候的人連氣都不敢出，趙恆偏在這時開口，措辭精準，停頓恰到好處，每一個字都踩在預設的位置上。
「兒臣不敢妄言，但皇祖母所慮並非無稽之談，宮中規矩向來嚴謹，皇室血脈容不得玷污，若慧婕妤當真清白，不妨請太醫重新驗證受孕時日。」
茶碗碰上小几，聲響不重，趙恆後半句話卻沒了。
趙衍抬眼，視線從趙恆冠頂掠過去，落到太后臉上。
「太后說完了？」
太后喉頭一緊，她知道趙衍從來不受人擺布，可事涉龍嗣，涉及一個那樣出身的女人，她不信他當真毫無芥蒂。
「哀家只盼皇帝不要被人蒙了眼，那女子入宮前什麼出身什麼底細，哀家讓人查過，本就出身青樓，皇帝如何確定她的清白？」
趙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敲了一下。
殿中跪著的人把額頭貼得更低，太后腕上的佛珠停在掌心不動了。
他站起來，玄色衣擺垂落，擋住茶盞上最後那點熱氣。
「太后，朕的女人干不乾淨，朕自己知道，不勞太后費心。」
趙恆暗自咬牙。
趙衍沒再看任何人，轉身出去，壽康宮的門被內侍推開，外頭天還亮著，廊下的風比殿裡涼得多。
德全候在台階下迎上來，原以為主子要往丹華宮去，轎輦卻在宮道口拐了方向。
「回勤政殿。」
帘子落下，他指腹上還殘著扶手木紋的粗糲觸感，太后那句「青樓出身」沒有被風吹散，黏在耳廓里，拂不掉。
勤政殿，摺子攤了滿案，硃筆擱在硯邊，墨色已洇開一圈。
他坐在那裡，一個字沒批。
德全幾次端茶進去，殿裡那股沉悶的靜叫他不敢開口，最後茶盞只擱在外間的爐子上溫著。
趙衍清楚太后和趙恆要什麼，他們要的不過是他與顏歲寧離心，要顏歲寧腹中孩子的命，甚至是顏歲寧的命。
只有那樣，太子的位置才能坐穩。
可清楚歸清楚，那根刺仍扎在肉里，按不下去就疼。
登基十五年來，趙衍遍尋名醫，無論是太醫，還是民間遊方大夫，都不知道看過多少。
莫說身體痊癒，哪怕是一絲好轉都無。
然後顏歲寧來出現了。
那夜，她指尖帶著藥香，臉被水打濕，眼中藏著一絲恐懼，卻仍敢直直看他。
溫香軟玉在懷，趙衍總在不知不覺間失了分寸。
懷了孩子之後夜裡翻身總小心，怕碰著他，一點點往床里挪，他伸手把人撈回來，她閉著眼裝睡，睫毛在燈影下一根根分明。
這些碎細的東西鋪開來，越真實，越襯得太后那些話惡毒，也越讓他厭惡自己竟被一句話逼到這步田地。
他不怕人騙他，坐在這位置上，滿朝文武日日都在騙，各有各的路數。
但顏歲寧若騙他，不該在他掌心裡睡得那樣沉，不該拿他的手去貼兩個孩子的動靜，更不該被問起壽康宮時只說太后和藹。
殿外燈籠換了一輪，德全聽見裡頭終於有響動，弓著腰進去，見趙衍仍坐在御案後，案上那張空白的奏紙被掌心壓出深深的皺痕。
「陛下。」
趙衍沒抬頭，只盯著那張揉皺的紙。
「去查慧婕妤在東宮時的事，查仔細些，不要驚動她。」
德全的腰彎得更深，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敢說。
「奴才遵旨。」
夜深了，丹華宮的燈遲遲沒滅。
顏歲寧靠在榻上，蜜餞匣子開著，裡頭的梅子少了幾顆，青禾勸了兩回，她只說等陛下來了再收。
腹里兩個孩子已有胎動，一到晚上便鬧得比白日勤，左邊先頂她一下，右邊又立刻跟上，她把掌心覆上去，只覺得自己手涼，又連忙收回來。
「娘娘，夜深了，先歇吧。」
青禾從外頭回來，裙角沾著露氣，進門先看了一眼燈盞，才走到榻前。
「說吧。」
青禾聲音壓得很低。
「聽說陛下今日去了趟壽康宮，回來便悶在勤政殿，誰也不見，德公公後來出了宮門調了人，像是去查什麼。」
顏歲寧的手還貼著肚子，孩子的動靜慢了下來，那一點微弱的頂撞卻把她整個人推向了一個她不想面對的判斷。
太后看出來了，趙恆也看出來了，他們不會只拿月份做文章，東宮舊事，青樓過往，入宮之前能翻的底子都會被翻出來。
她可以裝作不知，等趙衍查完帶著結果來問她。
也可以在那把刀落下來之前，先走過去，把刀柄握在自己手裡。
青禾見她不說話，忍不住跪到榻前。
「娘娘，您如今身子重，陛下若只是政務纏身，您這一去反倒讓人說恃寵。」
顏歲寧低頭看她，燈火映在青禾眼底，有擔憂，有怕。
「他不是政務纏身。」
青禾沒再勸，伸手把滑落的薄毯替她拉上來。
顏歲寧靠回迎枕，眼前浮起趙衍坐在榻邊替她圈食譜的側臉，連牛乳粥里少放糖都記得住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整夜不來丹華宮。
「青禾，把那支海棠簪找出來。」
青禾愣了愣，那是上回陛下親手插進娘娘發間的簪子，紅玉雕的花瓣，平日嫌打眼，一直壓在妝奩最底下。
「娘娘要用？」
顏歲寧把手從肚子上移開，慢慢坐直，腹中兩團小小的力氣跟著她動了一下。
「明日一早，替我梳妝，我去勤政殿見陛下。」
太后手裡的佛珠慢了一拍，簾外通報聲遞進來，說皇帝已到宮門前。
她把佛珠往腕上一套，先使了個眼色，趙恆便起身退到正殿去跪好。
趙衍進來的時候，趙恆伏在太后腳邊行大禮，額頭抵著地面，月白常服壓出幾道摺痕，比平日更顯得規矩周全。
「兒臣給父皇請安。」
趙衍從他身側走過去，衣擺帶起一縷沉香，沒有叫起，徑直在太后對面的椅上坐了，接過宮人奉的茶。
「母后讓人傳朕過來，是中秋宮宴的事？」
太后看他把茶盞托在掌中，杯蓋不碰杯沿，坐姿端正，渾身上下都寫著不打算久留，那點不快被她自己咽回去。
「中秋宮宴自然要說，哀家年紀大了，幾處水榭瞧著都舊了，到時外頭貴眷入宮走動，怕不體面。」
趙衍聽完，只把茶盞擱回小几。
「禮部和內侍省會辦，母后若不放心，朕讓賢妃多去看一眼。」
趙衍並未冊立皇后，之前是貴妃協理六宮，貴妃被廢後，這事便交給賢妃了。
太后聽出他要走，偏不順著放人，轉而問他近日睡得如何，膳食合不合口，又提了幾句趙恆在東宮讀書勤勉。
趙恆跪著沒動，脊背撐得直，聽見自己的名字只把頭壓得更低，一個字不敢多接。
趙衍始終不接趙恆的茬，太后問到政務時他才簡短答兩句，茶再沒有端，面上無異樣，耐心卻在一層層磨薄。
火候到了，太后讓身側的老嬤嬤把殿門帶上，只留最親近的兩個人守在屏風外。
「哀家前陣子見了慧婕妤，氣色倒好，只是那肚子，哀家瞧著不大對。」
趙衍的手擱在扶手邊，拇指按住木紋里一處舊痕，沒接話。
太后盯著他那隻手，把後頭的話慢慢遞了過去。
「哀家做了一輩子女人，宮裡嬪妃懷孕見過不少回，皇帝，你那慧婕妤五個月的身孕，肚子比人家七個月還大，哀家眼花，卻還分得清月份。」
趙恆跪在側邊，額頭微微抬起半寸，又很快收回去。
趙衍沒去看他，目光落在茶盞邊沿的水痕上，等著太后把話說完。
太后被他這副不急不問的樣子堵得胸口發悶，索性把話撕開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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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不敢妄言，但皇祖母所慮並非無稽之談，宮中規矩向來嚴謹，皇室血脈容不得玷污，若慧婕妤當真清白，不妨請太醫重新驗證受孕時日。」
茶碗碰上小几，聲響不重，趙恆後半句話卻沒了。
趙衍抬眼，視線從趙恆冠頂掠過去，落到太后臉上。
「太后說完了？」
太后喉頭一緊，她知道趙衍從來不受人擺布，可事涉龍嗣，涉及一個那樣出身的女人，她不信他當真毫無芥蒂。
「哀家只盼皇帝不要被人蒙了眼，那女子入宮前什麼出身什麼底細，哀家讓人查過，本就出身青樓，皇帝如何確定她的清白？」
趙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敲了一下。
殿中跪著的人把額頭貼得更低，太后腕上的佛珠停在掌心不動了。
他站起來，玄色衣擺垂落，擋住茶盞上最後那點熱氣。
「太后，朕的女人干不乾淨，朕自己知道，不勞太后費心。」
趙恆暗自咬牙。
趙衍沒再看任何人，轉身出去，壽康宮的門被內侍推開，外頭天還亮著，廊下的風比殿裡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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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勤政殿。」
帘子落下，他指腹上還殘著扶手木紋的粗糲觸感，太后那句「青樓出身」沒有被風吹散，黏在耳廓里，拂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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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裡，一個字沒批。
德全幾次端茶進去，殿裡那股沉悶的靜叫他不敢開口，最後茶盞只擱在外間的爐子上溫著。
趙衍清楚太后和趙恆要什麼，他們要的不過是他與顏歲寧離心，要顏歲寧腹中孩子的命，甚至是顏歲寧的命。
只有那樣，太子的位置才能坐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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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香軟玉在懷，趙衍總在不知不覺間失了分寸。
懷了孩子之後夜裡翻身總小心，怕碰著他，一點點往床里挪，他伸手把人撈回來，她閉著眼裝睡，睫毛在燈影下一根根分明。
這些碎細的東西鋪開來，越真實，越襯得太后那些話惡毒，也越讓他厭惡自己竟被一句話逼到這步田地。
他不怕人騙他，坐在這位置上，滿朝文武日日都在騙，各有各的路數。
但顏歲寧若騙他，不該在他掌心裡睡得那樣沉，不該拿他的手去貼兩個孩子的動靜，更不該被問起壽康宮時只說太后和藹。
殿外燈籠換了一輪，德全聽見裡頭終於有響動，弓著腰進去，見趙衍仍坐在御案後，案上那張空白的奏紙被掌心壓出深深的皺痕。
「陛下。」
趙衍沒抬頭，只盯著那張揉皺的紙。
「去查慧婕妤在東宮時的事，查仔細些，不要驚動她。」
德全的腰彎得更深，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敢說。
「奴才遵旨。」
夜深了，丹華宮的燈遲遲沒滅。
顏歲寧靠在榻上，蜜餞匣子開著，裡頭的梅子少了幾顆，青禾勸了兩回，她只說等陛下來了再收。
腹里兩個孩子已有胎動，一到晚上便鬧得比白日勤，左邊先頂她一下，右邊又立刻跟上，她把掌心覆上去，只覺得自己手涼，又連忙收回來。
「娘娘，夜深了，先歇吧。」
青禾從外頭回來，裙角沾著露氣，進門先看了一眼燈盞，才走到榻前。
「說吧。」
青禾聲音壓得很低。
「聽說陛下今日去了趟壽康宮，回來便悶在勤政殿，誰也不見，德公公後來出了宮門調了人，像是去查什麼。」
顏歲寧的手還貼著肚子，孩子的動靜慢了下來，那一點微弱的頂撞卻把她整個人推向了一個她不想面對的判斷。
太后看出來了，趙恆也看出來了，他們不會只拿月份做文章，東宮舊事，青樓過往，入宮之前能翻的底子都會被翻出來。
她可以裝作不知，等趙衍查完帶著結果來問她。
也可以在那把刀落下來之前，先走過去，把刀柄握在自己手裡。
青禾見她不說話，忍不住跪到榻前。
「娘娘，您如今身子重，陛下若只是政務纏身，您這一去反倒讓人說恃寵。」
顏歲寧低頭看她，燈火映在青禾眼底，有擔憂，有怕。
「他不是政務纏身。」
青禾沒再勸，伸手把滑落的薄毯替她拉上來。
顏歲寧靠回迎枕，眼前浮起趙衍坐在榻邊替她圈食譜的側臉，連牛乳粥里少放糖都記得住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整夜不來丹華宮。
「青禾，把那支海棠簪找出來。」
青禾愣了愣，那是上回陛下親手插進娘娘發間的簪子，紅玉雕的花瓣，平日嫌打眼，一直壓在妝奩最底下。
「娘娘要用？」
顏歲寧把手從肚子上移開，慢慢坐直，腹中兩團小小的力氣跟著她動了一下。
「明日一早，替我梳妝，我去勤政殿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