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名門貴女(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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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鎮哼了一聲,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您先想想,」沈折炎身子微微前傾,像極了沙場上排兵布陣時運籌帷幄的模樣,「明狸要是真成了您兒媳婦,那她就是您女兒,明家世代書香門第,明珩大人滿腹經綸,他女兒從小耳濡目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

  沈鎮眼皮跳了一下。

  「您再看看咱們家。」沈折炎嘆了口氣,語氣痛心疾首,「大哥舞刀弄槍還行,讓他寫封信能把'敬稟父親大人'寫成'敬請父琴大人';二哥更別提了,上次給皇上寫摺子,把'臣以為'寫成了'臣以胃',皇上看了半天沒看懂,還以為是什麼新詞兒。」

  沈鎮嘴角抽了抽:「……那次是筆誤。」

  「三弟呢?上次我讓他幫我抄份軍報,他把'敵軍夜遁'抄成了'敵軍夜逐',差點害我判斷錯方向。」

  沈鎮沉默了。

  因為他說得全是真的。

  沈家滿門武將,打起仗來一個頂十個,提筆寫個字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沈鎮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不是沒封侯拜相,而是自家這幾個兒子,沒一個能繼承他那一手好字的(假的)。

  他年輕時在戰場上閒暇時最愛臨帖,如今那方硯台都快積灰了,因為沒人能跟他聊一句書法(裝的)。

  「爹,」沈折炎趁熱打鐵,聲音放軟了些,「您想想,明狸要是進了咱們家,以後您的孫子孫女——」

  他故意頓了頓,看了沈鎮一眼。

  沈鎮的耳朵動了動。

  「那得是多漂亮的孩子?明家那基因,明珩大人一表人才,明狸那張臉您也見了,以後咱們沈家的孩子,又好看又聰明,詩詞歌賦樣樣會,書法字畫門門通。」

  沈鎮喉結滾動了一下。

  「再也不用擔心家裡出文盲了。」沈折炎補了最後一刀,語氣誠懇得像是真的在為家族的未來憂心忡忡。

  沈鎮沉默了很久很久:「……你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沈折炎眼底閃過得逞的光。

  「但是!」沈鎮又硬了起來,「就算她聰明、漂亮、有文化,那朝堂上的事呢?咱們兩家要是結了親,朝中那些言官能閒著?彈劾的摺子能把你我淹了!」

  沈折炎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接上:「爹,您想想,現在朝堂上什麼局面?文官和武官各成一派,互相看不順眼,朝會上一吵起來就跟菜市場似的。」

  「您和明珩大人要是成了親家,以後朝會上,文官那邊罵武官,明珩大人往您這邊看一眼,您給他遞個眼神,他就能幫您擋兩句,武官這邊要是對文官有意見,您咳嗽一聲,明珩大人就能幫著圓回來。「

  沈鎮愣住了。


  沈鎮皺著眉頭,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又敲,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沈折炎說的這些話。

  明家女兒進門,沈家後代有文化了,這一點確實誘人。

  沈鎮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好像沒那麼不可行?

  「爹,您教過我,戰場上認準了目標就不能退,我現在認準了。」

  沈鎮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到大最讓他省心的兒子,此刻跪都跪過了,話也說透了,眼神里那股子執拗勁兒,跟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嘆了口氣:「你跟明家一聯姻,太子會怎麼想?皇帝會怎麼想?皇帝絕對不會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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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鎮看著兒子,也難得無措:「折炎,不是爹不幫你,是這事兒……太複雜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燈花爆開。

  沈折炎沉默了很久,沈鎮都以為他終於想通了。

  結果他又開口了:「爹。」

  「……又怎麼了?」

  「你說得對,這事兒複雜,但複雜不等於不可能。」

  沈鎮:「……」

  「太子對明家有意。但明珩大人不希望女兒卷進皇家,說明他有顧慮,有顧慮,就有縫隙,我不會放棄。」

  他推開門,借著夜色走了出去。

  沈鎮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頭疼得厲害:「完了,我這個兒子,算是沒救了。」

  _

  第二天一早,寅時剛過,天還黑著,沈折炎便醒了。

  他換上一身朝服,束好玉帶,對著銅鏡看了看,臉色還有些蒼白,眼下淡淡的青影遮不住,但精神頭倒是足得很。

  沈鎮在門外催了三遍:「磨蹭什麼呢,上朝要遲了!」

  沈折炎應了一聲,推門出來,沈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哼了一聲:「還像個樣子。」

  父子二人用了早膳,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便往宮中去。

  宮門口,沈鎮故意放慢了腳步,等明珩從對面過來時,主動拱了拱手,笑得那叫一個和藹可親:

  「明大人,早啊。」

  明珩腳步一頓,面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拱手回禮:「沈大將軍,早。」

  沈鎮湊近了一步,語氣熱絡得像是在聊家常:「昨夜休息得可好?聽說殿下昨日去了貴府,不知談得可還愉快?」

  「托大將軍的福,一切安好。」明珩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殿下只是來品茶論硯,閒談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沈鎮連連點頭,然後又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對了,昨日犬子折炎多虧了令嬡搭救,老夫還沒來得及親自道謝,那孩子傷口潰爛都不當回事,要不是令嬡心細,怕是還要耽擱,明大人教得好女兒啊,仁心仁術,老夫佩服。」

  明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的目光越過沈鎮的肩膀,看向站在沈鎮身後半步的沈折炎。

  沈折炎也正看著他,一身朝服筆挺,面容俊朗,眼底清清亮亮的,帶著一種明珩再熟悉不過的東西,那是獨屬於年輕人,藏都藏不住的傾慕。

  明珩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眼底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以下。

  「沈大將軍客氣了。」他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過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倒是大將軍以後還請管好令郎,莫要讓他在外頭隨意受傷。」

  沈鎮聽出來了,這是警告:明珩在告訴他:你兒子的事,我管不著,但別想往我女兒身上靠。

  但面上笑得更加燦爛:「明大人說的是,回頭老夫一定好好管教,不過年輕人嘛,磕磕碰碰難免的,明大人也不必太過憂心。」

  「憂心?」明珩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微微一抽,「沈大將軍多慮了,不過是陌路人之間的舉手之勞,談不上憂心二字。」

  陌路人三個字,像是一盆冰水,當著沈鎮的面潑在了沈折炎頭上。

  沈鎮臉色終於變了,笑容淡了幾分。

  沈折炎站在父親身後,臉上的笑意也一點點斂了下去。

  明珩重新掛上那副溫潤如玉的面具,朝沈鎮微微一揖:「大將軍,朝會在即,在下先行一步。」

  說完就走,頭也不回。

  就剩父子倆沉默地站在宮道的石階上,晨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爹。」沈折炎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嗯。」

  「明大人剛才說,陌路人。」

  「……聽到了。」

  「我不是陌路人。」

  沈鎮忽然嘆了口氣:「走吧,上朝去了。」

  沈折炎沒動:「爹。」

  「又怎麼了?」

  「他越是劃清界限,越說明他在意。」

  沈鎮一頓。

  沈折炎看著明珩消失的方向,眼底亮得驚人:「不在意的人,連陌路人三個字都懶得說,他特意停下來跟你說這些,說明他怕,他怕我,怕你,怕我們沈家。」

  沈鎮笑了,他搖了搖頭,語氣複雜:「你小子,到底是像誰啊,這腦子。」

  「像您。」

  「放屁!老子哪有你這麼厚臉皮!」

  父子倆又開心了起來。

  而另一邊,明珩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

  身旁的副手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

  「沒有。」

  「那大人這臉色?」

  「被兩條狼盯上了。」

  副手:「……???」

  明珩揉了揉眉心,心裡把沈鎮和沈折炎父子倆罵了個遍。

  尤其是那個沈折炎,那眼神,跟狼盯肉有什麼區別?

  他加快了腳步,緋色朝服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旗幟,在宣告著主人的不悅。

  而他的不悅,此刻正被另一側的沈折炎,當成了一道值得反覆品味的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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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的議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戶部報了秋稅收支,工部提了河道修繕的預算,兵部議了邊關換防的安排。

  唯一不同的就是,皇帝在散朝前發話了:「近日朕觀朝堂風氣,倒是平和不少。」

  皇帝語氣慵懶隨意,聽似閒談,卻字字帶著審視:「沈卿、明卿,你兩家往日朝堂論事,寸步不讓,可這半月以來,你們二人竟鮮有爭執。」

  他微微傾身,目光深邃,笑意意味深長:「朕瞧著……你兩家關係,倒是緩和了許多啊。」

  短短一句話。

  底下文武百官心頭齊齊一動,無一人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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