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名門貴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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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瞥了他一眼:「奏。」

  趙成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陛下!昨夜臣之子趙魁,在下值歸家途中,遭不明人士套麻袋毆打,渾身青紫,臥床不起,太醫說至少半月不能下地!」

  他頓了頓,目光刀子一樣剜向武官隊列。

  「而今日一早,臣便聽聞,昨夜同時遇襲的,還有禮部郎中孫文澤之侄孫志、戶科給事中柳直之孫柳明遠!三人遭遇如出一轍,皆是被人套麻袋、避要害而打,且行兇者皆留下口信——」

  他聲音更響了:「皆言'替沈家女兒出氣'!」

  滿殿譁然。

  皇帝眉頭微蹙,目光轉向沈鎮:「沈卿,可有此事?」

  沈鎮出列,拱手行禮,面不改色:「回陛下,臣不知此事。」

  「你不知?」趙成聲音尖利起來,「行兇者打著你沈家的旗號,你說你不知?」

  沈鎮轉頭看他,:「趙大人。昨夜宮宴上,你女兒推了我女兒,陛下已經處置過了,罰俸三月,禁足半年,此事已了。我若真要替女兒出氣,何必等陛下處置完了再動手?我當場就能去你府上要說法。」

  趙成被堵得一噎。

  沈鎮繼續道:「至於有人打著沈家的旗號在外惹事,趙大人,京中誰不知道你我兩家在朝堂上素來不合?保不齊是哪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故意挑撥呢?」

  趙成氣得臉紅脖子粗:「你——!你少在這裡顛倒黑白,不是你還能是誰?你沈家將門做派,一言不合就動手,除了你們武人,誰會套麻袋打人?」

  「趙大人這話就不對了。」沈鎮冷笑,「照你這麼說,京中但凡有人打架,都算我沈家的?那昨日東市兩個販夫鬥毆,是不是也該算我頭上?」

  「你強詞奪理!」

  「是你血口噴人。」

  兩人聲音一高一低,在金鑾殿上你來我往。

  皇帝揉了揉眉心,剛要開口,禮部郎中孫文澤也出列了。

  「陛下,臣雖無子侄被打,但此事關乎朝堂體統,武將仗勢欺人、私刑泄憤,若不治罪,國法何存?」

  戶科給事中柳直緊隨其後:「陛下,臣雖年邁,但昨夜聽得牆外有人叫罵,口稱'替沈家女兒出氣',聲音粗糲,分明是軍中漢子的嗓音!」

  沈鎮轉頭看柳直,嘴角扯了一下:「柳大人,昨夜月黑風高,您隔著一堵牆,還能聽出嗓音是軍中漢子?您這耳朵,不去兵部當探子是屈才了。」

  柳直鬍子直抖:「你——!」

  「夠了。」

  皇帝終於開口,他靠在龍椅上,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沈鎮身上:「沈卿。」

  「臣在。」

  「你當真不知?」

  沈鎮拱手:「臣當真不知,但若查出來是誰打著臣沈家的旗號在外生事,臣自會親手處置,給諸位大人一個交代。」

  皇帝深知眼下不宜深究,昨夜宮宴之事剛壓下去,今日又鬧出麻袋事件,再揪著不放,朝堂非亂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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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著金吾衛查明。」皇帝一錘定音,「在查明之前,不得妄加揣測、擾亂朝堂。」

  趙成還想說什麼,被皇帝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明珩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他只是站在文官隊列最前方,微微垂眸,指尖在象牙笏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站在他身後的明瑾注意到了父親這個小動作,這是明珩在心裡盤算事情時的習慣。

  明瑾悄悄抬眼,又瞥了一眼對面。

  沈折炎站在武官隊列中,位置僅次於沈鎮。

  他面無表情,目光平視前方,但明瑾注意到,他的視線偶爾會微微偏移,落在文官隊列最前方的那個緋色身影上。

  明瑾挑了挑眉,又迅速低下頭。

  早朝散後,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沈鎮大步走在前面,沈折炎跟在身側,父子倆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宮道。

  走出宮門時,沈鎮忽然開口:「昨夜宮宴上,明家的那個丫頭,出列說了什麼?」

  沈折炎:「她據實相告了。沒有偏袒任何一方。」

  沈鎮挑眉:「明珩家的閨女?據實相告?」

  「嗯。」

  「……」沈鎮摸了摸下巴,半天憋出一句,「明家的人什麼時候這麼公道了?」

  沈折炎沒接話,腦中浮現的,卻是昨夜明狸從他身邊走過時,那股極淡的沉水香,和那句不疾不徐的,「回陛下,臣女親眼所見。」

  -

  與此同時,吏部尚書府。

  明珩下了朝,換了常服,坐在書房裡喝茶。

  明狸端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卷《資治通鑑》,姿態端正,神色如常。

  父女倆沉默了很久。

  明珩喝了口茶,忽然開口:「昨夜宮宴之事,你做得很好,不偏不倚,既全了禮數,又不落人口實。落了個端方公正的印象,一舉兩得。」

  明狸微微垂眸:「女兒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也要看怎麼說、何時說、對誰說。」明珩語氣平淡,「你掐在陛下駕到前一刻出聲喝止,既止住了沈家丫頭繼續撕扯貴女、避免鬧大,又恰好在陛下面前立了人設,方寸拿捏得極好。」

  明狸:「……」

  「不過切記不可與沈家走得太近,朝堂不允許,皇帝更加不許。」

  文武制衡,百年鐵律。文不親武,武不附文,是大曜朝堂默認的規矩,更是帝王最樂見的格局。

  沈家手握重兵,功高權重,本就最容易招致君心猜忌,明家身為文官清流之首,萬萬不能與之牽扯過深,落得結黨嫌疑。

  明狸垂眸斂衽,語氣恭順有度:「女兒曉得。」

  見她聽話懂事,明珩神色稍緩,語氣柔和了幾分:「過幾日,長公主於城郊舉辦雅集詩會,京中適齡世家子弟、閨秀皆會赴會。你身為明家嫡女,理當前往撐場面,莫失了咱們文家的氣度風骨。」

  他頓了頓,「況且,沈家那丫頭既已'痊癒',怕是也會去。」

  明狸:「父親的意思是……」

  「去看看她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明珩目光沉靜,「一個痴傻了十幾年的將門嫡女,一夜之間清醒通透、言辭犀利,若說其中沒有蹊蹺,你信麼?」

  明狸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不信。」

  「所以你去。」明珩語氣平淡,「不必刻意接近,也不必刻意迴避。名門閨秀該有的分寸,你心裡有數。」

  明狸起身,端正一禮:「女兒遵命。」

  轉瞬便是詩會當日。

  秋日天朗氣清,風軟雲輕,城郊別院依山傍水,亭台雅致,流水繞廊,苑中芙蓉花開得正盛,粉白嫣紅綴滿枝頭。

  長公主李蓉,陛下的胞妹,年近四十,雍容華貴,一身絳紫宮裝端坐主位,含笑看著階下濟濟一堂的京中貴女。

  明狸到得不算早,入了苑中,先向長公主行禮問安。

  長公主含笑拉了她的手,溫聲道:「明尚書家的丫頭,本宮聽聞你宮宴上處置得當,是個有分寸的。」

  明狸謙遜垂首:「公主謬讚,臣女愧不敢當。」

  長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入座。

  席分兩側。

  明狸落座時,餘光一掃,便看到了對面,沈靈嬈坐在武將世家貴女的堆里。

  那一片區域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都是京中勛貴武將家的女兒。

  與明狸這邊文臣清流貴女們濟濟一堂、衣香鬢影的盛況相比,那邊冷清得像被遺忘的角落。

  原因無他,文臣世家之間聯姻走動頻繁,詩書往來密切,天然抱團;而武將世家與文臣世家素來不對付,兩家不往來,三家不走動,久而久之,貴女圈也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沈靈嬈坐在那群將門女兒中間,一身鵝黃衣裙,發間只簪了幾朵小珠花,素淨得跟周圍那些綾羅綢緞比起來像個異類。

  但她坐姿端正,神色從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完全沒有從前那種傻乎乎的痴態。

  明狸落座後,身側的幾個貴女便湊了過來。

  「明姐姐來了!」工部尚書家的嫡女周婉率先開口,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方才我們還說呢,今日詩會若明姐姐不在,可就少了一半風雅。」

  明狸微微一笑:「周妹妹說笑了。」

  「哪裡說笑?」翰林院侍讀學士家的女兒林清也湊過來,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對面聽見,「明姐姐的詩詞在京中可是有口皆碑的,去年那首《秋興》,連陛下都稱讚過呢。」

  這話明面上是夸明狸,實則暗諷對面那群將門女兒,你們有誰會作詩?

  對面果然有人聽不下去了。

  鎮北大將軍家的女兒趙英,一個性子火爆的將門虎女,拍了下石桌:「作詩有什麼了不起的?上陣殺敵才是真本事!」

  林清掩唇輕笑:「趙姐姐說的是,只是今日是詩會,不是校場,趙姐姐若想比武,怕是找錯地方了。」

  趙英臉一紅,還要反駁,沈靈嬈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趙英憋了口氣,沒再說話。

  沈靈嬈抬眸,目光越過人群,恰好與明狸對上。

  沈靈嬈微微一笑,笑意清淺,明狸神色如常,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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