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憐的寡嫂(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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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淨了手,走到老太君身後,十指指腹輕輕按上老太太的太陽穴。

  她的力道不輕不重,沿著太陽穴、攢竹、印堂一路按下去,指法穩而緩,每個穴位都揉到恰到好處。

  老太君起初還繃著背脊,漸漸地,那點僵硬的力道鬆了,肩膀塌下去,頭不自覺地往後靠在了引枕上。

  屋子裡靜下來,只有寧馨偶爾活動指關節的細微聲響。

  站在一旁的桂嬤嬤看著自家老太君緊鎖的眉頭一點一點舒展開,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伺候老太君二十多年了,自打世子出征之後,老太太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夜裡翻來覆去,有時候睜著眼到天亮,白天頭疼得吃不下東西,人瘦了一大圈。

  府醫開了多少安神的方子,喝下去跟喝水似的,一點用沒有。

  可此刻,老太君竟然真的漸漸睡著了。

  呼吸沉穩,眉頭平展,嘴角甚至微微松下來,像是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被人輕輕搬開了。

  寧馨的手慢慢停下來,輕手輕腳地起身,把那隻藕荷色的安神枕墊在老太君頭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朝桂嬤嬤點了點頭,準備退出去。

  桂嬤嬤一把拉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兩下,哽咽著低聲道:

  「世子妃,老奴……老奴謝您。」

  寧馨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道:

  「讓祖母睡會兒吧。」

  「醒來記得讓她老人家喝盞溫水,裡頭擱半勺蜂蜜,對身子好。」

  嬤嬤連連點頭。

  寧馨提著籃子出了門。

  剛走到廊下,迎面碰上侯夫人。

  侯夫人是聽說老太君身子不適過來探望的,見寧馨從屋裡出來,腳步一頓。

  「馨兒。」

  寧馨行禮,把那隻竹青色的安神枕雙手奉上:

  「母親,孫媳縫了一隻安神枕給祖母,想著您這些日子也操勞,就多縫了一隻。」

  「本是想給您送去的,竟是巧遇了。」

  「這裡頭是安神的藥材,您晚間枕著試試。」

  侯夫人接過枕頭,翻看了一下,又湊近聞了聞。

  她抬眼看向寧馨。

  自打世子走後,侯夫人對寧馨一直淡淡的,客氣裡帶著疏離,可此刻那層疏離被什麼東西沖開了一道口子。

  「馨兒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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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垂眸,輕聲道:

  「應該的。」

  她告退之後,侯夫人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安神枕。

  竹青色的緞面上繡著幾枝蘭草,針腳細細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她想起方才在老太君屋裡,老太太睡得那樣安穩,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

  下午,寧馨去了江樂渝的院子。

  九歲的小姑娘正坐在窗前生悶氣,上午她跟丫鬟賭氣,把練字的紙撕了一地。

  見寧馨進來,她把臉一扭,哼了一聲,裝作沒看見。

  寧馨也不惱,在門口站定,把一隻鵝黃色的小荷包擱在門邊的矮几上。

  荷包縫成小兔子形狀,裡頭塞了安神的藥材,軟鼓鼓的,垂著兩根短耳朵。

  「樂渝,這是給你的。」

  」掛在床頭,晚上能睡得好些。」

  寧馨知道她的脾氣,說完就走了,沒多留。

  江樂渝等她走了,才偷偷瞟了一眼那隻荷包。

  小兔子做得憨態可掬,兩隻耳朵耷拉著,眼睛是用黑線繡的,圓溜溜的。

  她踮著腳跑過去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草香,不沖,還挺好聞。

  她撇了撇嘴,把荷包往桌上一扔:

  「誰稀罕呀。」

  當天晚上,江樂渝依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其實好幾天沒睡好了,自打大哥去世之後,她夜裡老做噩夢,夢見靈堂里的白幡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她翻了個身,忽然看見被扔在桌上的那隻小兔子荷包,月光底下,兔子耳朵耷拉著,怪可愛的。

  她猶豫了一會兒,光著腳跳下床,把荷包撿起來,掛在了床頭。

  再躺回去的時候,那股淡淡的藥草香從枕邊飄過來,像是有人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打了個哈欠,眼皮漸漸沉下去,一夜無夢。

  第二日清早,江樂渝醒來時發現天光大亮,丫鬟說已經辰時了,她竟一覺睡到了辰時。

  她坐起來,盯著床頭那隻小兔子荷包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兔子耳朵。

  「沒想到……還挺有用的。」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

  藺書筠自那日從侯府離開後,已經許久沒有聽到侯府的消息了。

  她派翠屏去找三小姐身邊的春杏打聽,春杏支支吾吾,說二爺前些日子肅整了一番內院,把幾個多嘴多舌的婆子攆去了莊子上,如今府里下人們嘴緊得很,什麼話都問不出來。

  藺書筠聽了,面上不動聲色,手裡的帕子卻被絞得變了形。

  江行止這是在防著她了。

  她坐在窗前想了半日,提筆寫了一封信,措辭溫柔妥帖,邀江樂渝去城東的酒樓吃點心。

  江樂渝才九歲,小姑娘家家的,最是嘴饞貪玩,收到信果然歡歡喜喜地回了帖,說後日有空。

  到了約定這日,藺書筠早早到了酒樓的包廂,點了一桌子桂花糕、棗泥酥、蜜餞果子,又備了幾樣精緻的小菜。

  江樂渝在丫鬟的陪同下到了,穿著一身素淨的小襖,頭上依舊只簪了朵白絨花,袖口那點淡青纏枝紋倒是還在。

  藺書筠笑著迎她坐下,給她夾點心、倒茶,問了幾句家常,便不動聲色地把話引到了西跨院。

  「樂渝,你大嫂這些日子可好?」

  「我上回見她,她好像在曬藥材?」

  「倒是個能幹的。」

  江樂渝嘴裡塞著棗泥酥,含含糊糊地說:

  「挺好的啊。」

  「大嫂現在可忙了,天天有人找她看病,聽說還有不少官家太太呢。」

  「前兒個她還給我縫了個小兔子荷包,掛在床頭,我睡得可好了。」

  她說著,從袖口裡摸出那隻鵝黃色的小荷包,獻寶似的給藺書筠看。

  藺書筠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伸手接過那隻荷包,翻來覆去看了看,針腳細密,繡工雖不算頂好,卻一針一線都透著用心。

  她把荷包還給江樂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那倒是好。」

  「你大嫂從前在鄉下長大,會些土方子,倒也算有個營生。」

  她頓了頓,把茶盞擱下,語氣更加溫柔,「樂渝,後日郡王府辦賞荷宴,你可會出席?」

  「聽說郡王家的荷花開得極好,還有新排的崑曲,熱鬧得很。」

  江樂渝捏著荷包的手指停了停,臉上的歡喜淡下去,抿了抿嘴:

  「我……大哥哥剛沒了,母親就不讓我參宴了。」

  藺書筠嘆了口氣,伸手覆上江樂渝的手背,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雀兒:

  「樂渝,世子也不希望你們家裡一直愁雲慘澹的。」

  「你才九歲,難道要替大哥哥守一輩子孝不成?」

  「出去散散心,你大哥哥在天上看著,也會高興的。」

  江樂渝低著頭,把那句話嚼了嚼,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她抬頭看著藺書筠,小聲說:

  「那我回去問問母親。」

  結果可想而知。

  侯夫人一口回絕了,說樂渝還小,府里重孝未滿一年,出去赴宴不像話。

  江樂渝癟著嘴回了院子,晚飯都沒怎麼吃。

  老太君聽說了這事,把侯夫人叫過去,說了句:

  「罷了罷了,家裡的人總要出去見人的。」

  「樂渝還小,她大哥哥也不願讓她困在府里。」

  侯夫人還想說什麼,寧馨正好來送新配的安神茶,在門口聽見了,便走進去,輕聲道:

  「母親若放心,後日我送妹妹過去,結束時我再去接她便是。」

  「到時,我只在偏廳候著,不礙事的。」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君,終於鬆了口。

  ……

  賞荷宴那日,寧馨親自給江樂渝梳了頭,換了一身杏色小襖配月白裙,素淨里透著一點活氣。

  她把那隻小兔子荷包掛在江樂渝腰間,叮囑道:

  「跟著丫鬟別亂跑,若有人欺負你,就去找郡王府的管事嬤嬤,報侯府的名號。」

  「我申時來接你。」

  江樂渝嘴硬地「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飛快地看了寧馨一眼:

  「那……你記得來。」

  寧馨笑了笑:

  「一定來。」

  ……

  傍晚,馬車從侯府駛出去時,江行止正好辦完差事回來。他勒馬停在側門口,問門房:

  「這是誰出門了?」

  門房躬身道:

  「回二爺,是世子妃,去郡王府接小姐回來。」

  江行止點了點頭,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隨從,大步往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

  郡王府。賞荷宴。

  他皺了皺眉,想起那日藺書筠送來的帖子裡提過這個宴。

  那藺書筠也會去。

  他站在門口想了片刻,忽然轉身,牽過隨從手裡的馬,翻身而上,一夾馬腹追了上去。

  寧馨到郡王府時,宴席還未散。

  她沒進去,只在外院偏廳坐著,捧了一卷醫書翻看。

  郡王府的下人給她上了茶,她安安靜靜地等著,像一截擱在角落裡不惹眼的素色屏風。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發白:

  「世子妃!江姑娘她、她落水了!」

  寧馨霍然起身,手裡的書卷啪地掉在地上。

  她提起裙擺就往外跑,跟著小廝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遠遠就聽見荷花池那邊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

  池邊的涼亭里站了七八個貴女,個個花枝招展,卻都縮在亭柱後面,沒人敢下水。

  池中央,江樂渝小小的身子在水中拼命掙扎,兩隻手胡亂撲騰,杏色的衣角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岸邊有丫鬟在喊「快救人」,可喊了半天,沒有一個會水的敢往下跳。

  寧馨衝到池邊,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衫,朝身後跟著的秋棠厲聲道:

  「去把閒雜人等攔在外頭,別讓他們圍過來!」

  話音未落,她已經跳進了水裡。

  秋日的池水冰涼刺骨,荷花莖稈纏在腿上,淤泥吸著腳底。

  寧馨咬著牙往前游,水草劃破了手臂也顧不上。

  她一把抓住江樂渝胡亂揮舞的手,用力把那小小的身子拽進懷裡。

  江樂渝嗆了好幾口水,死死抱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嫂……大嫂……」

  「救、救我。」

  「別鬆手。」

  寧馨一手托著她,一手奮力往岸邊劃。她水性不算頂好,從前在鄉下跟著父親去河裡採過藥,勉強能游。

  這會兒拖著一個九歲的孩子,淤泥和水草又纏得緊,每一寸都游得艱難。

  好不容易夠到岸邊,幾隻手伸下來把江樂渝接了上去。

  寧馨自己撐著池沿爬上來,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袖口滴滴答答淌著水。

  江樂渝坐在岸邊,額頭磕破了一塊,血混著池水糊了半張臉。

  她嚇得渾身發抖,看見寧馨爬上來,一頭扎進她懷裡,死死摟住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大嫂你別走……你別走……」

  寧馨把她摟緊,一邊拍她的背一邊輕聲哄:

  「我不走,大嫂在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府門外停下,緊接著是甲冑碰撞的聲響。

  江行止大步流星穿過月洞門,一眼看見池邊渾身濕透的寧馨和抱著她大哭的江樂渝,臉色驟變。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風,一把裹住寧馨的肩膀。

  他伸手想把江樂渝接過去,小姑娘卻死死摟著寧馨的脖子不撒手,哭得直打嗝。

  「樂渝,跟二哥回去。」

  江行止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江樂渝搖頭,把臉埋進寧馨濕透的衣襟里。

  寧馨拍了拍她的背,抬頭看向江行止,輕聲道:

  「我來抱她吧,我們先回府。」

  江行止看著她。

  她渾身濕透,頭髮散亂,手臂上全是水草劃出的細紅痕,嘴唇凍得發白,可那雙眼睛穩穩的,懷裡護著他妹妹,他喉結動了動,終究點了點頭。

  「好。」

  寧馨抱著江樂渝往府門外走,侯府的丫鬟婆子們已經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替她們披衣裳、擦水漬。

  江行止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被侯府的人護著出了郡王府的大門。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涼亭里那群還縮著沒敢動的貴女們,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今日之事,」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涼亭里所有人都噤了聲,「我想郡王府需要給我們侯府一個交代。」

  郡王府的管事嬤嬤連聲賠罪,說是丫鬟們照看不周,池邊的欄杆年久失修,才讓江姑娘不慎落水。

  江行止沒再說什麼,只冷冷掃了一眼站在涼亭最角落的藺書筠。

  藺書筠的臉色白了一瞬,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發青。

  她怎麼也沒想到,寧馨會來。

  更沒想到,江行止會追來。

  江行止轉身走了。

  出了郡王府大門,他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回府。

  到了府門口,他勒住韁繩,問門房:

  「世子妃和小姐回來了?」

  「回了,剛進去。」

  「世子妃抱小姐回的西跨院,夫人已經請了府醫過去。」

  江行止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隨從,大步往裡走。走到二門處,忽然停住腳步。

  他站在垂花門下,望著西跨院的方向,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檐角的燈籠晃了晃。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那件濕透的外袍被風吹得半干,才慢慢轉身,回了自己的書房。

  案上擺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苦蕎茶。

  他端起來,一口飲盡。

  茶水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澀得他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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