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創世文男主26
伊拉諾在離開帝都的那天下午站在城門口發了很久的呆。
他背上的行囊里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沒有寫字的空白筆記簿，那三百多頁的手稿和所有拓片全部被收走了，他帶走的只有腦子裡的那些記憶。
他在城門口站到日頭偏西，城門守衛開始不耐煩地催他走，他才挪動步子走上了通往南方的土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在帝都待了，不能在那些貴族和元老的視線範圍內待。
他走了很多天，經過的每一個城鎮都貼著他認不全名字的新城主征糧公告，經過的每一片田裡都有瘦骨嶙峋的佃農低著頭在翻土，經過的每一座村莊裡都有被徵兵令帶走了壯丁之後只剩婦孺的寂靜院落。
他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只是走著，從早晨走到天黑，倒下就睡，醒來接著走，走過平原、丘陵和山脈，一直走到了大陸最南端的那片海岸邊上。
海的邊緣是一道白堊色的斷崖，斷崖的底部是碎石灘，灰色的碎石被潮水反覆沖刷之後磨去了稜角，踩上去光滑而硌腳。
伊拉諾站在崖頂看著底下的海水翻卷著白色的泡沫拍打崖壁，聲音沉悶而規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緩慢地跳動。
他在崖頂站了一整夜，月亮從海面上移了過去，月亮下去了，天邊泛出了灰藍色的晨光，新的一天正在從海平線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拱上來。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收繳的手稿，想起了在地牢中吃過的餿水和黑麵餅子，想起了學生們被帶走時回頭看他的眼神，想起了評委會會長第二次找他談話時說的那句「你應該慎重考慮你的立場」。
他站在斷崖邊沿往海面下方看了看，那層白沫覆蓋的碎石灘在晨光中泛著模糊的濕漉漉的光澤，退潮時露出的礁石上附著黑色的藻類，隨著浪涌一伏一伏地動著。
他往前邁了一步，碎石從他的靴底滑落下去，沿著崖壁滾落，掉進海水裡連響聲都被吞沒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他正下方的海面上傳上來。
「你在幹什麼？」
伊拉諾往下看。
斷崖正下方的淺水區里站著一個人，水剛沒過她的腰際，身上穿著一件貼身的、像是用海草編成的暗綠色衣物，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被晨光從側面照亮了大半，輪廓柔和平常，看不出任何非凡之處。
那人仰頭看著他，一隻手攏在眼前擋著刺眼的日光，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水面下。
伊拉諾說：「你是誰。」
她說：「我叫尤彌爾，住在附近。」
伊拉諾說：「我來這邊散散心。」
尤彌爾從水裡走上來幾步，站到了濕沙和碎石交界的地方，水位退到了她的小腿肚。
她在碎石灘上找了塊平整些的大石頭坐下來，擰了擰頭髮上的水：「那你繼續吧。」
伊拉諾忽然想跟這個人說說話，不管她是誰，反正他已經在跳下去之前給自己最後一個說話的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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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尤彌爾說：「很久了，久到我自己也算不清。你從哪來的。」
伊拉諾說：「一個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伊拉諾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始說。他說了很多，從帝京的元老院到各地的城主軍頭，從繁重的田賦到清野令導致的流民潮，從被他發掘出來的托洛遺蹟到被收繳的手稿，從評委會會長的警告到地牢中的一個月。
他說得斷斷續續的，中間停頓了好幾次，嗓子啞了又清了，清了又啞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崖頂上坐了下來，雙腿懸在崖壁外垂著，底下的碎石灘上那個女人仰著頭聽，偶爾點一下頭，有時眯著眼睛看著海面，像是那些話都順著她看過來的方向飄到了海平線後面去了。
伊拉諾講完了之後低頭問她說：「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呢，你應該問你自己。」
他問了剛才一直想問但沒有問出口的那句話：「你到底是誰？」
尤彌爾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細碎沙粒，水從她的衣物邊緣滴落下來在碎石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小點：「我和你一樣都是屬於祂的生靈。」
「你一定是很古老的存在。」他恭維著。但是心裡並沒有太多敬畏。
伊拉諾在崖頂上沉默了很久。晨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他蒼白而消瘦的面頰上，把他那些天沒有刮淨的胡茬映出了一層細碎的金白色。
他說：「如果我繼續做那些事，把那些發現重新寫出來，傳出去，他們不會讓我活下去的。」
「那就不做？」
「不，既然如此，這樣的事情非我不可。」他覺得自己領會了天命，在這樣偏僻的地方遇到了比神明更偉大的存在，這是他閱讀過的史詩中的英雄才有的境遇。
伊拉諾在崖頂上坐到了日頭升高，然後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副瘦脫了形的身體，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了。
他沿著那條沿著海岸線的荒徑走了一段，走到轉彎的地方時餘光瞥了一下崖底的方向，碎石灘上已經空了，只剩幾道潮濕的腳印從水邊一直延伸到干沙上，伸到一半就消失了，像是被什麼力量從中間截斷了。
他背上的行囊里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沒有寫字的空白筆記簿，那三百多頁的手稿和所有拓片全部被收走了，他帶走的只有腦子裡的那些記憶。
他在城門口站到日頭偏西，城門守衛開始不耐煩地催他走，他才挪動步子走上了通往南方的土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在帝都待了，不能在那些貴族和元老的視線範圍內待。
他走了很多天，經過的每一個城鎮都貼著他認不全名字的新城主征糧公告，經過的每一片田裡都有瘦骨嶙峋的佃農低著頭在翻土，經過的每一座村莊裡都有被徵兵令帶走了壯丁之後只剩婦孺的寂靜院落。
他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只是走著，從早晨走到天黑，倒下就睡，醒來接著走，走過平原、丘陵和山脈，一直走到了大陸最南端的那片海岸邊上。
海的邊緣是一道白堊色的斷崖，斷崖的底部是碎石灘，灰色的碎石被潮水反覆沖刷之後磨去了稜角，踩上去光滑而硌腳。
伊拉諾站在崖頂看著底下的海水翻卷著白色的泡沫拍打崖壁，聲音沉悶而規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緩慢地跳動。
他在崖頂站了一整夜，月亮從海面上移了過去，月亮下去了，天邊泛出了灰藍色的晨光，新的一天正在從海平線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拱上來。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收繳的手稿，想起了在地牢中吃過的餿水和黑麵餅子，想起了學生們被帶走時回頭看他的眼神，想起了評委會會長第二次找他談話時說的那句「你應該慎重考慮你的立場」。
他站在斷崖邊沿往海面下方看了看，那層白沫覆蓋的碎石灘在晨光中泛著模糊的濕漉漉的光澤，退潮時露出的礁石上附著黑色的藻類，隨著浪涌一伏一伏地動著。
他往前邁了一步，碎石從他的靴底滑落下去，沿著崖壁滾落，掉進海水裡連響聲都被吞沒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他正下方的海面上傳上來。
「你在幹什麼？」
伊拉諾往下看。
斷崖正下方的淺水區里站著一個人，水剛沒過她的腰際，身上穿著一件貼身的、像是用海草編成的暗綠色衣物，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被晨光從側面照亮了大半，輪廓柔和平常，看不出任何非凡之處。
那人仰頭看著他，一隻手攏在眼前擋著刺眼的日光，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水面下。
伊拉諾說：「你是誰。」
她說：「我叫尤彌爾，住在附近。」
伊拉諾說：「我來這邊散散心。」
尤彌爾從水裡走上來幾步，站到了濕沙和碎石交界的地方，水位退到了她的小腿肚。
她在碎石灘上找了塊平整些的大石頭坐下來，擰了擰頭髮上的水：「那你繼續吧。」
伊拉諾忽然想跟這個人說說話，不管她是誰，反正他已經在跳下去之前給自己最後一個說話的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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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尤彌爾說：「很久了，久到我自己也算不清。你從哪來的。」
伊拉諾說：「一個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伊拉諾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始說。他說了很多，從帝京的元老院到各地的城主軍頭，從繁重的田賦到清野令導致的流民潮，從被他發掘出來的托洛遺蹟到被收繳的手稿，從評委會會長的警告到地牢中的一個月。
他說得斷斷續續的，中間停頓了好幾次，嗓子啞了又清了，清了又啞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崖頂上坐了下來，雙腿懸在崖壁外垂著，底下的碎石灘上那個女人仰著頭聽，偶爾點一下頭，有時眯著眼睛看著海面，像是那些話都順著她看過來的方向飄到了海平線後面去了。
伊拉諾講完了之後低頭問她說：「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呢，你應該問你自己。」
他問了剛才一直想問但沒有問出口的那句話：「你到底是誰？」
尤彌爾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細碎沙粒，水從她的衣物邊緣滴落下來在碎石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小點：「我和你一樣都是屬於祂的生靈。」
「你一定是很古老的存在。」他恭維著。但是心裡並沒有太多敬畏。
伊拉諾在崖頂上沉默了很久。晨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他蒼白而消瘦的面頰上，把他那些天沒有刮淨的胡茬映出了一層細碎的金白色。
他說：「如果我繼續做那些事，把那些發現重新寫出來，傳出去，他們不會讓我活下去的。」
「那就不做？」
「不，既然如此，這樣的事情非我不可。」他覺得自己領會了天命，在這樣偏僻的地方遇到了比神明更偉大的存在，這是他閱讀過的史詩中的英雄才有的境遇。
伊拉諾在崖頂上坐到了日頭升高，然後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副瘦脫了形的身體，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了。
他沿著那條沿著海岸線的荒徑走了一段，走到轉彎的地方時餘光瞥了一下崖底的方向，碎石灘上已經空了，只剩幾道潮濕的腳印從水邊一直延伸到干沙上，伸到一半就消失了，像是被什麼力量從中間截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