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創世文男主25
因蒂亞王朝在青銅時代中期已經完全成了一具空殼。
元老院還開著會，可發出的政令出了城門就沒人當回事了。
各地的城主和軍頭各自占地為王，大的管著三四座城，小的只守著一處關隘和兩片田，彼此之間簽的盟約比集市上的交易契約還薄，今天簽了明天就撕，撕了後天換個名頭再簽一遍。
青銅人類的壽命雖然短了，但他們打仗的頻率反而比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加起來都密集。
將領們知道自己的兵在戰場上活不過幾個春天，所以每次出征都帶著一種反正也就這一回的決絕，衝到陣前把攢了一輩子的力氣在一天之內全部砸出去，贏了封地領賞，輸了埋骨荒野，過程乾脆利落。
戰爭打的是人和糧。各個城邦為了維持軍隊的規模把田賦加到了駭人的程度，農戶每年交出去的糧食占了收成的七成，剩在自己手裡的那三成只夠勉強餓不死人。
遇到收成不好的年份，交夠了賦稅之後連種子都留不下來，只能借貴族糧倉的高利糧來續命，借一斗還三斗，還不上就拿地契抵。
大批自耕農在幾代人的時間裡被逐出了自己的土地，淪為貴族莊園上的佃戶甚至農奴，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幹活，天黑透了才能收工回窩棚，吃的是一碗見底的稀粥配一撮鹽醃的野菜根。
貴族們的莊園裡卻堆著吃不完的穀物和醃肉，地窖里藏著一排排年份久遠的酒罈，酒罈上貼著產區標籤，標籤上寫著採摘年份和釀製師徒的簽名。
他們的子弟穿著錦緞裁成的長袍在酒席上划拳行令，輸了的喝一整壺，喝多了摔杯子砸碗打僕人取樂，僕人們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敢還手，因為挨完打還能回去幹活，還了手就會被直接賣到礦山里去挖礦石。
這種日子過了差不多兩百年。各地不甘壓迫的農戶和破產的小手工業者組成了幾支流竄的隊伍，在山林和谷地之間打游擊，襲擊貴族的糧隊和運銀車，但那些隊伍組織鬆散糧草不足，被正規軍堵住幾次之後就潰散了。
活著的人逃回山林里躲起來，等風聲過了再出來重新攢伙。
貴族們對這些流寇的態度是蔑視中帶著煩躁，蔑視是因為他們覺得那些烏合之眾翻不起浪，煩躁是因為一次又一次地派兵圍剿確實耗費軍需，剿一次花的錢比流寇搶走的東西多了幾十倍。
為了把流寇的藏身地徹底清空，北方的幾位大領主聯合起來推行了一道清野令，要求所有散居於山間和偏遠谷地的農戶必須在規定期限內遷入指定的聚居點，逾期未遷者視同流寇處置。
那道令推下去之後造成了大量農戶的流離失所，老弱病殘死在遷徙路上的不計其數，遷到了新聚居點的人發現分到的土地是貧瘠的鹽鹼地，寸草不生。
帝京的元老們在那些年裡的工作就是喝酒開會和給各方勢力調停。
他們的調停沒有實質性約束力，只是在各軍頭之間傳話當和事佬，傳完了話該打的繼續打該搶的繼續搶，調停費倒是照收不誤。
在這樣一個時代里，探索托洛遺蹟的那支考古隊是一群不合時宜的人。
領隊的學者叫伊拉諾，在帝都的舊學館裡做了二十多年的文獻整理工作，專攻神代以前的歷史記載。
他的工作是把古墓和廢墟中出土的殘破石板上的刻字抄錄下來，對照不同時期的文字變體進行釋讀和校訂。
這份工作在他的同行眼中屬於最沒前途的冷門，因為那些殘破石板上記載的東西和當下沒有任何關係，不會有人願意為一段關於幾萬年前一個叫托洛的古人如何分封子女的故事掏一個銅板。
伊拉諾卻不這麼想，他在那些殘缺的句子中看到了一個和現代完全不同的世界骨架，那個世界裡的人和現在的人不一樣，他們的壽命長得多，身體壯得多，和某種更高級的存在之間有著極其密切的互動關係。
他花了十幾年時間把散落在各地博物館庫房角落裡的殘片拓片拼湊到一起，畫出了一幅粗略的舊大陸地理復原圖和一條疑似通往托洛最初居住地的路線。
他帶隊出發的那年五十四歲，在青銅人類中已經算過了壯年。
隊裡還有六個人，三個是他的學生，兩個是雇來的護衛，一個是負責後勤的老廚子，老廚子的一手醃菜手藝遠近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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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伊拉諾復原出來的路線走了將近兩個月，中間穿過了三片戰亂區域和一處正在鬧瘟疫的封鎖帶，還繞開了兩伙正在對峙的軍隊紮營的隘口。
他們翻過了一道低矮的山脊，出現在面前的是一處完全被植物吞沒了的谷地。
谷地的輪廓隱約可以看出曾經被人工修整過的平整地基和規整的道路走向，但那些地基和道路已經被藤蔓和樹根完全掀翻了，石塊散落在茂密的草叢中，上面覆著厚厚的青苔和地衣。
伊拉諾在那片谷地里蹲了整整三個月。他和學生們用毛刷和竹片一點一點地把覆蓋在石面上的苔蘚剝離下來，把散落的石塊按照形狀和刻紋的分類拼回原位。
他們拼出了三面半坍塌的牆基和一段保存相對完整的石階，石階的表面刻著一排連綿的符號，字符的形態和伊拉諾曾經在古籍中抄錄過的某一種已失傳的文字高度吻合。
他還發現傳說中的人類始祖托洛的名字和另一個名字並排在一起，那個名字的發音組合在現存的所有文獻中都沒有出現過。
伊拉諾的考古隊在谷地的發掘持續了將近一年，他們在廢墟中陸續清理出了更多關鍵性的信息碎片：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板上刻著初代人類從神賜之地被驅逐的敘事，上面提到了一位至高存在將人類放逐出樂園。
一段斷裂的立柱上殘留著一句完整的頌詞，以某種發音開頭，那個音節和現存的任何神祇名號都對不上。
還有幾片散落的大型陶器殘片，表面用燒制前的刻劃法記錄了一段關於七子和一頂冠冕的圖譜。
伊拉諾把這些發現逐件登記編號，把釋讀結果整理成了一部長達三百多頁的手稿，手稿的標題是《舊紀源的重新發現：失落的創造者與人類的真正起源》。
他認為那些石板上指出的那個發音獨特的存在才是這個世界的真正的造物主，那些被後代人類當成神明供奉的超凡存在全是後來篡位者的冒牌貨。
他帶著手稿回到了帝京，試圖在元老院的學術評委會上申請發表和傳播這批成果。
評委會的幾位長老翻完他的稿件之後彼此交換了眼神，他們認識伊拉諾多年，都知道他一向治學嚴謹從不說虛話，但這批材料的內容太危險了。
如果世人知道這個世界的真正創造者另有其名，那些建立在舊神譜系之上的整個貴族階層和祭司家族的合法性就會被動搖，現任統治者們靠祖先從某些神祇那裡繼承來的封號和領地也會被重新質疑。
評委會的會長把伊拉諾叫到單獨的房間中談了兩次話，第一次建議他把稿件中關於那位無名至高存在的部分刪去，只保留托洛和黃金人類的世俗史部分發表，伊拉諾拒絕了。
第二次他以更重的口吻提醒伊拉諾，這批材料的公開可能會引發社會動盪，你應該慎重考慮自己的立場，伊拉諾再次拒絕了。
第三次談話沒有發生。三天之後伊拉諾的三名學生先後遭到了逮捕，罪名是參與非法集會和組織反政府活動。
他的手稿和所有拓片原稿被元老院的執法隊從學館辦公室中搜走了，門上貼了封條；他自己被以隱匿危言罪投入了地牢，在地牢中關了一個多月。
沒有人對他動刑，但每天給他送來的飯食只有半碗餿水和一個硬得硌牙的黑麵餅子，他靠著那點東西撐過了三個星期，出來的時候瘦了二十多斤，頭髮白了一半，身體底子徹底跨了。
元老院還開著會，可發出的政令出了城門就沒人當回事了。
各地的城主和軍頭各自占地為王，大的管著三四座城，小的只守著一處關隘和兩片田，彼此之間簽的盟約比集市上的交易契約還薄，今天簽了明天就撕，撕了後天換個名頭再簽一遍。
青銅人類的壽命雖然短了，但他們打仗的頻率反而比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加起來都密集。
將領們知道自己的兵在戰場上活不過幾個春天，所以每次出征都帶著一種反正也就這一回的決絕，衝到陣前把攢了一輩子的力氣在一天之內全部砸出去，贏了封地領賞，輸了埋骨荒野，過程乾脆利落。
戰爭打的是人和糧。各個城邦為了維持軍隊的規模把田賦加到了駭人的程度，農戶每年交出去的糧食占了收成的七成，剩在自己手裡的那三成只夠勉強餓不死人。
遇到收成不好的年份，交夠了賦稅之後連種子都留不下來，只能借貴族糧倉的高利糧來續命，借一斗還三斗，還不上就拿地契抵。
大批自耕農在幾代人的時間裡被逐出了自己的土地，淪為貴族莊園上的佃戶甚至農奴，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幹活，天黑透了才能收工回窩棚，吃的是一碗見底的稀粥配一撮鹽醃的野菜根。
貴族們的莊園裡卻堆著吃不完的穀物和醃肉，地窖里藏著一排排年份久遠的酒罈，酒罈上貼著產區標籤，標籤上寫著採摘年份和釀製師徒的簽名。
他們的子弟穿著錦緞裁成的長袍在酒席上划拳行令，輸了的喝一整壺，喝多了摔杯子砸碗打僕人取樂，僕人們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敢還手，因為挨完打還能回去幹活，還了手就會被直接賣到礦山里去挖礦石。
這種日子過了差不多兩百年。各地不甘壓迫的農戶和破產的小手工業者組成了幾支流竄的隊伍，在山林和谷地之間打游擊，襲擊貴族的糧隊和運銀車，但那些隊伍組織鬆散糧草不足，被正規軍堵住幾次之後就潰散了。
活著的人逃回山林里躲起來，等風聲過了再出來重新攢伙。
貴族們對這些流寇的態度是蔑視中帶著煩躁，蔑視是因為他們覺得那些烏合之眾翻不起浪，煩躁是因為一次又一次地派兵圍剿確實耗費軍需，剿一次花的錢比流寇搶走的東西多了幾十倍。
為了把流寇的藏身地徹底清空，北方的幾位大領主聯合起來推行了一道清野令，要求所有散居於山間和偏遠谷地的農戶必須在規定期限內遷入指定的聚居點，逾期未遷者視同流寇處置。
那道令推下去之後造成了大量農戶的流離失所，老弱病殘死在遷徙路上的不計其數，遷到了新聚居點的人發現分到的土地是貧瘠的鹽鹼地，寸草不生。
帝京的元老們在那些年裡的工作就是喝酒開會和給各方勢力調停。
他們的調停沒有實質性約束力，只是在各軍頭之間傳話當和事佬，傳完了話該打的繼續打該搶的繼續搶，調停費倒是照收不誤。
在這樣一個時代里，探索托洛遺蹟的那支考古隊是一群不合時宜的人。
領隊的學者叫伊拉諾，在帝都的舊學館裡做了二十多年的文獻整理工作，專攻神代以前的歷史記載。
他的工作是把古墓和廢墟中出土的殘破石板上的刻字抄錄下來，對照不同時期的文字變體進行釋讀和校訂。
這份工作在他的同行眼中屬於最沒前途的冷門，因為那些殘破石板上記載的東西和當下沒有任何關係，不會有人願意為一段關於幾萬年前一個叫托洛的古人如何分封子女的故事掏一個銅板。
伊拉諾卻不這麼想，他在那些殘缺的句子中看到了一個和現代完全不同的世界骨架，那個世界裡的人和現在的人不一樣，他們的壽命長得多，身體壯得多，和某種更高級的存在之間有著極其密切的互動關係。
他花了十幾年時間把散落在各地博物館庫房角落裡的殘片拓片拼湊到一起，畫出了一幅粗略的舊大陸地理復原圖和一條疑似通往托洛最初居住地的路線。
他帶隊出發的那年五十四歲，在青銅人類中已經算過了壯年。
隊裡還有六個人，三個是他的學生，兩個是雇來的護衛，一個是負責後勤的老廚子，老廚子的一手醃菜手藝遠近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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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伊拉諾復原出來的路線走了將近兩個月，中間穿過了三片戰亂區域和一處正在鬧瘟疫的封鎖帶，還繞開了兩伙正在對峙的軍隊紮營的隘口。
他們翻過了一道低矮的山脊，出現在面前的是一處完全被植物吞沒了的谷地。
谷地的輪廓隱約可以看出曾經被人工修整過的平整地基和規整的道路走向，但那些地基和道路已經被藤蔓和樹根完全掀翻了，石塊散落在茂密的草叢中，上面覆著厚厚的青苔和地衣。
伊拉諾在那片谷地里蹲了整整三個月。他和學生們用毛刷和竹片一點一點地把覆蓋在石面上的苔蘚剝離下來，把散落的石塊按照形狀和刻紋的分類拼回原位。
他們拼出了三面半坍塌的牆基和一段保存相對完整的石階，石階的表面刻著一排連綿的符號，字符的形態和伊拉諾曾經在古籍中抄錄過的某一種已失傳的文字高度吻合。
他還發現傳說中的人類始祖托洛的名字和另一個名字並排在一起，那個名字的發音組合在現存的所有文獻中都沒有出現過。
伊拉諾的考古隊在谷地的發掘持續了將近一年，他們在廢墟中陸續清理出了更多關鍵性的信息碎片：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板上刻著初代人類從神賜之地被驅逐的敘事，上面提到了一位至高存在將人類放逐出樂園。
一段斷裂的立柱上殘留著一句完整的頌詞，以某種發音開頭，那個音節和現存的任何神祇名號都對不上。
還有幾片散落的大型陶器殘片，表面用燒制前的刻劃法記錄了一段關於七子和一頂冠冕的圖譜。
伊拉諾把這些發現逐件登記編號，把釋讀結果整理成了一部長達三百多頁的手稿，手稿的標題是《舊紀源的重新發現：失落的創造者與人類的真正起源》。
他認為那些石板上指出的那個發音獨特的存在才是這個世界的真正的造物主，那些被後代人類當成神明供奉的超凡存在全是後來篡位者的冒牌貨。
他帶著手稿回到了帝京，試圖在元老院的學術評委會上申請發表和傳播這批成果。
評委會的幾位長老翻完他的稿件之後彼此交換了眼神，他們認識伊拉諾多年，都知道他一向治學嚴謹從不說虛話，但這批材料的內容太危險了。
如果世人知道這個世界的真正創造者另有其名，那些建立在舊神譜系之上的整個貴族階層和祭司家族的合法性就會被動搖，現任統治者們靠祖先從某些神祇那裡繼承來的封號和領地也會被重新質疑。
評委會的會長把伊拉諾叫到單獨的房間中談了兩次話，第一次建議他把稿件中關於那位無名至高存在的部分刪去，只保留托洛和黃金人類的世俗史部分發表，伊拉諾拒絕了。
第二次他以更重的口吻提醒伊拉諾，這批材料的公開可能會引發社會動盪，你應該慎重考慮自己的立場，伊拉諾再次拒絕了。
第三次談話沒有發生。三天之後伊拉諾的三名學生先後遭到了逮捕，罪名是參與非法集會和組織反政府活動。
他的手稿和所有拓片原稿被元老院的執法隊從學館辦公室中搜走了，門上貼了封條；他自己被以隱匿危言罪投入了地牢，在地牢中關了一個多月。
沒有人對他動刑，但每天給他送來的飯食只有半碗餿水和一個硬得硌牙的黑麵餅子，他靠著那點東西撐過了三個星期，出來的時候瘦了二十多斤，頭髮白了一半，身體底子徹底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