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侯門寡嫂與養子小叔6
謝凌抱著她穿過垂花門，沿抄手遊廊往內院走。
他步子極快，一路遇見的幾個下人遠遠瞧見，都愣了一愣，隨即低頭退到一旁讓路。
沒有人敢多問一句，可那些低垂的目光里分明寫滿了詫異——二爺什麼時候跟少夫人走得這樣近了？
謝凌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
他徑直走向郁皎和謝承的婚房。
那是侯府東邊一處獨立的院落，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門前種著一叢青竹，院裡鋪著青石甬道，看起來十分齊整。
他抬腳跨進院門的時候，手臂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好讓她靠得更穩些。
可他一進院子就覺出不對了。
太乾淨了。
青石甬道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檐下的廊柱擦得光亮可鑑，窗紙是新糊的，竹叢的枯枝也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院子收拾得一絲不苟，可也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空洞——像一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客房，隨時預備著有人來住，卻又隨時預備著沒人來住。
謝凌抱著人走到正房門口，抬腳輕輕踢開門。
屋裡陳設也齊整，桌椅案幾、妝檯床榻，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細看也擦得纖塵不染。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的目光掃過妝檯——上面空空蕩蕩，沒有粉盒胭脂，沒有梳篦簪環，只有一面銅鏡孤零零地立著。
再掃過窗下的案幾，上頭連一本書、一隻茶盞都沒有。
床榻上的被褥倒是疊得整整齊齊，可那料子摸著就知道是漿洗過許多回的舊布，邊角都磨得起了毛邊。
這不是一個住了快兩年的少夫人該有的屋子。
謝凌把郁皎輕輕放到床榻上，替她把鞋子脫了，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他的動作極輕，連被角都壓得平平整整，像在安置一個傷兵。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在屋裡環顧了一圈，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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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外間，正好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端著銅盆從耳房出來，瞧見謝凌站在屋裡，嚇了一跳，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穩，慌慌張張地蹲身行禮。
"二、二爺。"
謝凌看著那丫鬟。
圓臉，身量不高，穿一身半舊的藕荷色比甲，袖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
他看著那丫鬟的衣裳料子，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幾間空落落的屋子，問了句。
"少夫人平時就住在這？"
小丫鬟點了點頭，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急急補了一句。
"回二爺的話，少夫人搬走大半年了。"
謝凌眉心一緊。
"搬走？這院子不是婚房麼？"
小丫鬟被他那張冷肅的臉嚇得聲音越來越小。
"是、是婚房沒錯……可侯夫人說，大少爺在外頭治水辛苦，府里銀錢吃緊，少夫人身為大少奶奶該以身作則，就……就搬到後院那間小跨院去了。這院子平時就留著，偶爾打掃一下。"
謝凌沉默了一瞬。
"小跨院？哪個小跨院？"
"就是……荷塘後頭那間，原先放雜物的。"
謝凌沒再說話。
他轉身出了正房，穿過東邊的月洞門，沿著荷塘邊的小徑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果然在池塘後頭看見了一間低矮的廂房。
那屋子背陰，冬日裡幾乎曬不到太陽，牆根處的青苔已經爬到半人高了。
窗紙是舊的，糊了好幾層，邊角翹起來的地方用漿糊補了又補。
門前連甬道都沒有，只有一條碎石子鋪出來的小路，雨天踩上去一腳泥。
他推開門。
裡面的陳設簡陋得不像一個侯府少夫人住的地方。
一張窄床，一張舊桌，一把缺了腿用木楔墊著的椅子。
牆角立著一隻舊木箱，箱面上的漆皮掉了大半。
桌上放著半盞冷茶，茶湯渾濁，一看就是隔夜的。
窗台上擱著一小截炭筆和幾張裁得整整齊齊的草紙，上頭用細秀的字跡記著些帳目似的數字。
謝凌站在那間逼仄昏暗的小屋子裡，垂眼看著桌上那半盞冷茶，好一會兒沒動。
他在心裡把林氏那句"銀錢吃緊"掂了掂。
謝承走了一年是沒錯，可侯府名下的田莊鋪子照常進帳，北境軍需的過手流水也沒斷過，每年三萬多兩的進項，養十個謝承都綽綽有餘。
林氏對親兒子說"銀錢吃緊"，轉頭讓兒媳婦搬到雜物間住，配一個半大不小的丫鬟伺候，連冬日的炭火都不捨得給足。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然後他轉身出去，叫了隨身的親衛來。
"去，把少夫人原先從沈家帶來的那個丫頭找回來。叫……"
他頓了一下，從記憶深處翻出一個名字來。
原主沈皎嫁過來的時候帶了兩個陪嫁丫鬟，後來林氏說府里人浮於事，便遣散了一個，說是打發了銀子放出去了。
謝凌記起另一個好像叫初初，是個話少手巧的，從前在沈家就跟著沈皎。
"叫初初。讓她馬上過來伺候。"謝凌對親衛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外從我院子裡撥兩個人過來，一個守院門，一個在屋裡候著。不許怠慢了少夫人，要是叫我發現這邊缺了什麼短了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平，可親衛跟了他多年，聽得出那平底下的意思，立刻躬身應了一聲"是"，轉身就跑著去了。
謝凌重新回到那間小跨院門口，站在碎石子路上，看著那扇補了又補的舊窗紙。
冬日的光從西邊斜斜照過來，把屋裡的陰影拉得很長。
他想起方才從靈堂把她抱起來時，手臂上感受到的那個分量——輕得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重量。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初初氣喘吁吁地趕過來，他才收回目光。
"進去照顧你家少夫人。"
他聲音淡淡的，
初初紅著眼眶點頭，鑽進屋裡去了。
謝凌轉身往回走。
經過荷塘的時候，他停了半步，偏頭看了一眼水裡自己的倒影。
冰面上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可他總覺得那影子裡有一雙眼睛在望著他——那雙眼睛安靜而蒼白，像謝承牌位前的燭火，明滅之間，什麼都說不出口，可什麼都擱在那裡了。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林氏的正院走去。
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
他步子極快，一路遇見的幾個下人遠遠瞧見，都愣了一愣，隨即低頭退到一旁讓路。
沒有人敢多問一句，可那些低垂的目光里分明寫滿了詫異——二爺什麼時候跟少夫人走得這樣近了？
謝凌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
他徑直走向郁皎和謝承的婚房。
那是侯府東邊一處獨立的院落，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門前種著一叢青竹，院裡鋪著青石甬道，看起來十分齊整。
他抬腳跨進院門的時候，手臂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好讓她靠得更穩些。
可他一進院子就覺出不對了。
太乾淨了。
青石甬道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檐下的廊柱擦得光亮可鑑，窗紙是新糊的，竹叢的枯枝也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院子收拾得一絲不苟，可也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空洞——像一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客房，隨時預備著有人來住，卻又隨時預備著沒人來住。
謝凌抱著人走到正房門口，抬腳輕輕踢開門。
屋裡陳設也齊整，桌椅案幾、妝檯床榻，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細看也擦得纖塵不染。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的目光掃過妝檯——上面空空蕩蕩，沒有粉盒胭脂，沒有梳篦簪環，只有一面銅鏡孤零零地立著。
再掃過窗下的案幾，上頭連一本書、一隻茶盞都沒有。
床榻上的被褥倒是疊得整整齊齊，可那料子摸著就知道是漿洗過許多回的舊布，邊角都磨得起了毛邊。
這不是一個住了快兩年的少夫人該有的屋子。
謝凌把郁皎輕輕放到床榻上，替她把鞋子脫了，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他的動作極輕，連被角都壓得平平整整，像在安置一個傷兵。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在屋裡環顧了一圈，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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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外間，正好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端著銅盆從耳房出來，瞧見謝凌站在屋裡，嚇了一跳，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穩，慌慌張張地蹲身行禮。
"二、二爺。"
謝凌看著那丫鬟。
圓臉，身量不高，穿一身半舊的藕荷色比甲，袖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
他看著那丫鬟的衣裳料子，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幾間空落落的屋子，問了句。
"少夫人平時就住在這？"
小丫鬟點了點頭，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急急補了一句。
"回二爺的話，少夫人搬走大半年了。"
謝凌眉心一緊。
"搬走？這院子不是婚房麼？"
小丫鬟被他那張冷肅的臉嚇得聲音越來越小。
"是、是婚房沒錯……可侯夫人說，大少爺在外頭治水辛苦，府里銀錢吃緊，少夫人身為大少奶奶該以身作則，就……就搬到後院那間小跨院去了。這院子平時就留著，偶爾打掃一下。"
謝凌沉默了一瞬。
"小跨院？哪個小跨院？"
"就是……荷塘後頭那間，原先放雜物的。"
謝凌沒再說話。
他轉身出了正房，穿過東邊的月洞門，沿著荷塘邊的小徑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果然在池塘後頭看見了一間低矮的廂房。
那屋子背陰，冬日裡幾乎曬不到太陽，牆根處的青苔已經爬到半人高了。
窗紙是舊的，糊了好幾層，邊角翹起來的地方用漿糊補了又補。
門前連甬道都沒有，只有一條碎石子鋪出來的小路，雨天踩上去一腳泥。
他推開門。
裡面的陳設簡陋得不像一個侯府少夫人住的地方。
一張窄床，一張舊桌，一把缺了腿用木楔墊著的椅子。
牆角立著一隻舊木箱，箱面上的漆皮掉了大半。
桌上放著半盞冷茶，茶湯渾濁，一看就是隔夜的。
窗台上擱著一小截炭筆和幾張裁得整整齊齊的草紙，上頭用細秀的字跡記著些帳目似的數字。
謝凌站在那間逼仄昏暗的小屋子裡，垂眼看著桌上那半盞冷茶，好一會兒沒動。
他在心裡把林氏那句"銀錢吃緊"掂了掂。
謝承走了一年是沒錯，可侯府名下的田莊鋪子照常進帳，北境軍需的過手流水也沒斷過，每年三萬多兩的進項，養十個謝承都綽綽有餘。
林氏對親兒子說"銀錢吃緊"，轉頭讓兒媳婦搬到雜物間住，配一個半大不小的丫鬟伺候，連冬日的炭火都不捨得給足。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然後他轉身出去，叫了隨身的親衛來。
"去，把少夫人原先從沈家帶來的那個丫頭找回來。叫……"
他頓了一下，從記憶深處翻出一個名字來。
原主沈皎嫁過來的時候帶了兩個陪嫁丫鬟，後來林氏說府里人浮於事，便遣散了一個，說是打發了銀子放出去了。
謝凌記起另一個好像叫初初，是個話少手巧的，從前在沈家就跟著沈皎。
"叫初初。讓她馬上過來伺候。"謝凌對親衛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外從我院子裡撥兩個人過來，一個守院門，一個在屋裡候著。不許怠慢了少夫人，要是叫我發現這邊缺了什麼短了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平，可親衛跟了他多年，聽得出那平底下的意思，立刻躬身應了一聲"是"，轉身就跑著去了。
謝凌重新回到那間小跨院門口，站在碎石子路上，看著那扇補了又補的舊窗紙。
冬日的光從西邊斜斜照過來，把屋裡的陰影拉得很長。
他想起方才從靈堂把她抱起來時，手臂上感受到的那個分量——輕得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重量。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初初氣喘吁吁地趕過來，他才收回目光。
"進去照顧你家少夫人。"
他聲音淡淡的，
初初紅著眼眶點頭，鑽進屋裡去了。
謝凌轉身往回走。
經過荷塘的時候，他停了半步，偏頭看了一眼水裡自己的倒影。
冰面上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可他總覺得那影子裡有一雙眼睛在望著他——那雙眼睛安靜而蒼白，像謝承牌位前的燭火，明滅之間，什麼都說不出口，可什麼都擱在那裡了。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林氏的正院走去。
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