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督公多嫵媚（11）
荒唐。
他是司禮監掌印，是東廠廠督，是人人懼怕的沈督公。
不過一個夢而已……
可沈雲寂在床上躺了半晌，也沒捨得把夢裡那一點餘溫徹底忘掉。
晨起沐浴，浴房裡水汽縈繞。
沈雲寂坐在浴桶里，熱水沒過胸口。他低著頭看水面下自己的身體。
清瘦，蒼白，鎖骨支棱著，肋骨的痕跡一道一道。
再往下，是殘缺不堪，醜陋駭人……
八歲那年的事，他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疼，記得那個連空氣都是餿味和惡臭的夏天。
可這具身子替他記著，記了二十二年。
從前他差點就不覺得這有什麼了。
這具殘缺的身體握著生殺大權，滿朝文武再健全，見了他也得躬身下跪。
身子是污的，權勢是乾淨的。
可如今，水裡浮浮沉沉的身子，他看著只覺得礙眼。
若崔司璟看到他這副殘缺的身體……
沈雲寂閉了閉眼，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那人知不知道又有什麼分別。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滿京城誰不知道。
崔司璟自然也知道，知道了還日日來，還做飯餵到他嘴邊。
圖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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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寂又繞回了這個問題。
繞不出來索性不想了。
他從水裡站起身，水珠順著清瘦的脊背滾落，伸手扯過搭在屏風上的中衣，一件一件穿好。
帶子系得整整齊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出了浴房，沈雲寂又是那個權勢滔天的沈督公。
第二日司璟去戶部當值，對著案上的帳冊半天沒翻動一頁。
腦子裡全是沈雲寂。
昨日解衣的時候瞧見的那一段腰身薄得嚇人，鎖骨底下肋骨都隱約可見。
怎麼就能瘦成那樣。
他可是司禮監掌印兼東廠廠督，頓頓山珍海味供著，偏生一口都吃不進去。
看來得好好替他調理調理身子了。
單靠他隔三差五做兩頓不行，得讓廚房按著養胃的路子常備著。
粥品湯品為主，少食多餐，先把底子養回來再說。
他這點心不在焉落到了周侍郎眼裡。
午後，周侍郎把司璟叫去，和顏悅色地問他可是剛來戶部不習慣，又寬慰他：
「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帳冊是核不完的，活也不用一天幹完。
你才來戶部，慢慢來不著急，身子要緊。」
司璟從善如流，先謝了周侍郎體恤，又順勢奉承了上司幾句，把老頭子哄得眉開眼笑。
好容易熬到下午下值，他把筆一擱就往外走。
出門前已托同巷的陳大人給元寶帶了話，讓元寶晚上做自己的飯就行，不必等他。
結果到了督府，司璟撲了個空。
「督公還在宮裡。」蘇安迎出來，「晌午被陛下召去，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司璟這才想起來，沈雲寂是司禮監掌印，還統管著東廠，平日裡的事情多得很。
聽說最近北邊有些不太平，估摸著是被皇帝留下來商議事情了。
他如今官小，還沒有資格上朝，朝中大事也摸不著邊，只知道個大概。
司璟抬頭看了看天色，沒走，把袖子一挽：「今日正好得空，我好好給督公做幾個菜。」
蘇安一聽高興得不行：「勞煩崔主事了！」
廚房裡食材齊全。
司璟轉了一圈，心裡有了譜。
沈雲寂的脾胃受不得油膩葷腥，他挑了幾樣清爽好克化的。
活蝦剝殼去線剁成泥，兌了蛋清撇去浮沫，吊出一碗清清亮亮的蝦滑羹，只點幾滴香油。
雞腿肉煮熟晾涼，撕成細絲，配著拍碎的黃瓜，拿香醋蒜汁拌了一碟涼拌雞絲。
又用小砂鍋煨了一鍋小米南瓜粥，南瓜煨得化在粥里，金燦燦的一片，最是養胃。
每樣都只做了一小份，分量照正常的減了一半。
沈雲寂吃得少，做多了也是白搭，不如樣樣量少些，叫他每樣都能嘗兩口。
司璟在廚房裡忙活著，那頭沈雲寂的軟轎也出了宮。
轎子一路抬進督公府，直抬到後院門口才落。
蘇安一路跟著轎子，上前掀開轎簾伺候他下來。
沈雲寂不喜人觸碰，自然也不讓人扶，自己扶著轎杆下了轎，站穩了才鬆手。
進了院子，他狀似隨口問了一句：「今日那崔司璟可有來？」
蘇安連忙彎腰：「回督公，崔主事像是一下值就來了，聽說您在宮裡還沒回，也沒走，一頭扎進廚房，到現在還沒出來呢。」
沈雲寂的腳步幾不可察地輕快了半分。
一頭扎進廚房，到現在還沒出來。
這人昨日才說了日日都來，今日還真就一下值便來了。
撲了空也不惱，挽著袖子鑽進廚房給他做飯去了。
沈雲寂心裡十分受用，面上半分不露，只淡淡應了一聲。
進屋後蘇安打來溫水，伺候他淨了手臉。
沈雲寂換了身家常的薄衫在桌前坐下，拿一方軟帕子漫不經心地擦著手指。
蘇安在旁邊看著，心領神會。
督公這哪是擦手，這是等著人呢。
等廚房裡忙活的崔主事端著飯菜過來。
沒等多久，院裡的腳步聲就由遠及近傳來。
珠簾一挑，司璟端著托盤進來，四菜一粥擺了一桌，分量都小巧，顏色也好看。
「督公。」他把最後那碗小米南瓜粥擱在沈雲寂手邊，「今日在宮裡待的久，先用些粥墊墊。」
沈雲寂垂眸看那一桌菜。
蝦滑羹軟嫩，雞絲配著碧綠的黃瓜，絲瓜炒得水靈，粥煨得金黃。
樣樣看著不起眼，卻樣樣都是花了心思的。
他拿起瓷勺，先嘗了口蝦滑羹。
蝦滑羹還是溫的，鮮而不腥，滑溜溜地下了肚。
他又夾了一筷子雞絲，酸香開胃。
一樣一樣嘗過去，竟是每樣都吃了兩口。
司璟在對面坐著，看他動筷子也不出聲打擾。
沈雲寂用得很慢，卻是這許多年來入夏之後最安穩的一頓飯。
「督公。」等他擱了筷子，司璟才開口，「下官跟廚房立了個單子，往後每日按單子備著，粥品湯品輪著來，少食多餐。」
「您的脾胃是早年虧空的，得慢慢養，急不得。」
他是司禮監掌印，是東廠廠督，是人人懼怕的沈督公。
不過一個夢而已……
可沈雲寂在床上躺了半晌，也沒捨得把夢裡那一點餘溫徹底忘掉。
晨起沐浴，浴房裡水汽縈繞。
沈雲寂坐在浴桶里，熱水沒過胸口。他低著頭看水面下自己的身體。
清瘦，蒼白，鎖骨支棱著，肋骨的痕跡一道一道。
再往下，是殘缺不堪，醜陋駭人……
八歲那年的事，他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疼，記得那個連空氣都是餿味和惡臭的夏天。
可這具身子替他記著，記了二十二年。
從前他差點就不覺得這有什麼了。
這具殘缺的身體握著生殺大權，滿朝文武再健全，見了他也得躬身下跪。
身子是污的，權勢是乾淨的。
可如今，水裡浮浮沉沉的身子，他看著只覺得礙眼。
若崔司璟看到他這副殘缺的身體……
沈雲寂閉了閉眼，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那人知不知道又有什麼分別。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滿京城誰不知道。
崔司璟自然也知道，知道了還日日來，還做飯餵到他嘴邊。
圖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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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寂又繞回了這個問題。
繞不出來索性不想了。
他從水裡站起身，水珠順著清瘦的脊背滾落，伸手扯過搭在屏風上的中衣，一件一件穿好。
帶子系得整整齊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出了浴房，沈雲寂又是那個權勢滔天的沈督公。
第二日司璟去戶部當值，對著案上的帳冊半天沒翻動一頁。
腦子裡全是沈雲寂。
昨日解衣的時候瞧見的那一段腰身薄得嚇人，鎖骨底下肋骨都隱約可見。
怎麼就能瘦成那樣。
他可是司禮監掌印兼東廠廠督，頓頓山珍海味供著，偏生一口都吃不進去。
看來得好好替他調理調理身子了。
單靠他隔三差五做兩頓不行，得讓廚房按著養胃的路子常備著。
粥品湯品為主，少食多餐，先把底子養回來再說。
他這點心不在焉落到了周侍郎眼裡。
午後，周侍郎把司璟叫去，和顏悅色地問他可是剛來戶部不習慣，又寬慰他：
「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帳冊是核不完的，活也不用一天幹完。
你才來戶部，慢慢來不著急，身子要緊。」
司璟從善如流，先謝了周侍郎體恤，又順勢奉承了上司幾句，把老頭子哄得眉開眼笑。
好容易熬到下午下值，他把筆一擱就往外走。
出門前已托同巷的陳大人給元寶帶了話，讓元寶晚上做自己的飯就行，不必等他。
結果到了督府，司璟撲了個空。
「督公還在宮裡。」蘇安迎出來，「晌午被陛下召去，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司璟這才想起來，沈雲寂是司禮監掌印，還統管著東廠，平日裡的事情多得很。
聽說最近北邊有些不太平，估摸著是被皇帝留下來商議事情了。
他如今官小，還沒有資格上朝，朝中大事也摸不著邊，只知道個大概。
司璟抬頭看了看天色，沒走，把袖子一挽：「今日正好得空，我好好給督公做幾個菜。」
蘇安一聽高興得不行：「勞煩崔主事了！」
廚房裡食材齊全。
司璟轉了一圈，心裡有了譜。
沈雲寂的脾胃受不得油膩葷腥，他挑了幾樣清爽好克化的。
活蝦剝殼去線剁成泥，兌了蛋清撇去浮沫，吊出一碗清清亮亮的蝦滑羹，只點幾滴香油。
雞腿肉煮熟晾涼，撕成細絲，配著拍碎的黃瓜，拿香醋蒜汁拌了一碟涼拌雞絲。
又用小砂鍋煨了一鍋小米南瓜粥，南瓜煨得化在粥里，金燦燦的一片，最是養胃。
每樣都只做了一小份，分量照正常的減了一半。
沈雲寂吃得少，做多了也是白搭，不如樣樣量少些，叫他每樣都能嘗兩口。
司璟在廚房裡忙活著，那頭沈雲寂的軟轎也出了宮。
轎子一路抬進督公府，直抬到後院門口才落。
蘇安一路跟著轎子，上前掀開轎簾伺候他下來。
沈雲寂不喜人觸碰，自然也不讓人扶，自己扶著轎杆下了轎，站穩了才鬆手。
進了院子，他狀似隨口問了一句：「今日那崔司璟可有來？」
蘇安連忙彎腰：「回督公，崔主事像是一下值就來了，聽說您在宮裡還沒回，也沒走，一頭扎進廚房，到現在還沒出來呢。」
沈雲寂的腳步幾不可察地輕快了半分。
一頭扎進廚房，到現在還沒出來。
這人昨日才說了日日都來，今日還真就一下值便來了。
撲了空也不惱，挽著袖子鑽進廚房給他做飯去了。
沈雲寂心裡十分受用，面上半分不露，只淡淡應了一聲。
進屋後蘇安打來溫水，伺候他淨了手臉。
沈雲寂換了身家常的薄衫在桌前坐下，拿一方軟帕子漫不經心地擦著手指。
蘇安在旁邊看著，心領神會。
督公這哪是擦手，這是等著人呢。
等廚房裡忙活的崔主事端著飯菜過來。
沒等多久，院裡的腳步聲就由遠及近傳來。
珠簾一挑，司璟端著托盤進來，四菜一粥擺了一桌，分量都小巧，顏色也好看。
「督公。」他把最後那碗小米南瓜粥擱在沈雲寂手邊，「今日在宮裡待的久，先用些粥墊墊。」
沈雲寂垂眸看那一桌菜。
蝦滑羹軟嫩，雞絲配著碧綠的黃瓜，絲瓜炒得水靈，粥煨得金黃。
樣樣看著不起眼，卻樣樣都是花了心思的。
他拿起瓷勺，先嘗了口蝦滑羹。
蝦滑羹還是溫的，鮮而不腥，滑溜溜地下了肚。
他又夾了一筷子雞絲，酸香開胃。
一樣一樣嘗過去，竟是每樣都吃了兩口。
司璟在對面坐著，看他動筷子也不出聲打擾。
沈雲寂用得很慢，卻是這許多年來入夏之後最安穩的一頓飯。
「督公。」等他擱了筷子，司璟才開口，「下官跟廚房立了個單子，往後每日按單子備著，粥品湯品輪著來，少食多餐。」
「您的脾胃是早年虧空的，得慢慢養，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