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督公多嫵媚（10）
司璟揮退了蘇安和衛林，自己在榻邊坐下。
「督公。」他看著那雙重新閉上的眼睛，心疼的不行，「下官往後每日都來。」
沈雲寂沒睜眼，也沒應聲。
「以後督公一日不嫌下官，下官就日日來。」
榻上的人呼吸清淺，還是沒說話。
只是那隻搭在薄毯外頭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
司璟又坐了一刻鐘，確認人睡熟了才輕手輕腳退出來。
院子裡，蘇安和衛林齊刷刷地看過來，兩雙眼睛亮得不行。
「督公睡下了。」司璟壓低聲音囑咐他們，「夜裡溫著些清粥，督公若是醒了胃裡難受，先餵半盞蜜水墊一墊。」
「哎，哎！」蘇安連連點頭，送他到院門口，腰彎得比任何前幾次都低，「崔大人慢走，明日別忘了來。」
晚上，沈雲寂醒了。
屋裡掌了燈，帳子外頭靜悄悄的。
他在枕上躺了片刻，酒醉後的頭疼一陣一陣地，胃裡倒是空的，卻不怎麼難受。
像是被人餵了點什麼。
沈雲寂撐著坐起來，垂眼一看，眼神倏地變冷。
身上只穿著一件中衣，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新換的。
他下午那會兒醉了，還吐過一場，身子難受得厲害，意識根本不清醒。
依稀記得自己吐的時候衣襟是髒了的。
蘇安和衛林知道他的脾性，更知道他不喜人近身，更遑論替他寬衣。
這兩個奴才跟了他這些年，應當不敢。
那是誰換的？
沈雲寂又氣又恨，隱隱約約有零碎的片段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一雙臂膀很穩地把他從榻上扶抱起來。
可他當時酒醉得厲害，那些片段模模糊糊，他不太敢確定。
「來人。」
衛林應聲進來，垂著手站到榻前。
沈雲寂咬著牙問，「今日是誰替本督換的衣裳？」
衛林戰戰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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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當時督公醉得狠了，竟沒認出崔主事。
可這事瞞不住，滿屋子的奴才都看著呢。
「是……是崔主事。」他磕磕巴巴地回，「崔主事只給大人換了上衣，旁的都沒動，換下來的衣裳奴才瞧見了，確實……確實只有上衣。」
果然是他……
還好，只有上衣。
若不止上衣，他一定要殺了那人。
試圖碰他身子的人，都該死！
榻邊安靜了半晌。
衛林大氣不敢出，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就在他幾乎站不住的時候，蘇安端著一盞蜜水進來了。
「督公，您醒了。」蘇安覷著沈雲寂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崔主事說您若是醒來沒胃口，先喝半盞蜜水墊一墊。
廚房還溫著清粥，也是崔主事交代的，說您胃裡空久了，夜裡指不定會燒心。」
沈雲寂盯著那盞蜜水看了片刻。
崔司璟倒是周全。
他沒再說什麼，伸手接過茶盞慢慢地抿。
蜜水溫溫的，甜意很淡，一路潤下去，空了一日的胃熨帖了不少。
旁邊的衛林和蘇安對視一眼，齊齊鬆了口氣。
方才的督公太嚇人了，那雙眼睛裡滿是殺氣。
他們是真的見過督公怎麼讓人死的。
夜裡，沈雲寂沐浴過躺在床上，卻久久睡不著。
許是傍晚睡過一覺，這會兒半點困意都沒有。
他睜著眼，那些醉酒後的畫面又斷斷續續地浮上來。
崔司璟把他扶抱起來。
那雙手很大，隔著衣料托著他的肩頭，滾燙一片。
那樣滾燙的溫度，他活了這許多年，竟想不出第二回。
可沈雲寂想不起來崔司璟的眼睛。
他想不起那個時候，那人低頭看他的時候，眼裡有沒有厭惡。
他是個閹人。
這兩個字自打他八歲那年就刻進骨頭裡了。
旁人提起他來面上再恭敬，眼底也帶著嫌棄，背地裡更是什麼髒的臭的都罵得出口。
提起來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觸碰。
他的身子，他這個人，在那些正常的男人眼裡，怕是比什麼污穢都還不如。
以往沈雲寂從不想這個。
這種病態的自卑被他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許多年沒出來過了。
誰敢看不起他，那就去死。
誰敢露出半點嫌棄，那雙眼珠子就不必再要了。
殺得多了，自然也就沒人敢了，滿朝文武見了他，腰彎得一個比一個低。
多年前沈雲寂剛得勢那會子，宮裡有位得臉的太監酒後扯著他的袖子調笑。
說他這雙手比娘兒們的還嫩，不該拿刀，該給人暖床。
第二日，那位太監就消失得乾乾淨淨，沒人再見過。
也沒人敢問。
從那以後，沈雲寂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現在躺在黑暗裡，他翻來覆去只想知道一件事。
崔司璟替他擦臉的時候，解他衣帶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時候……
那雙眼睛是什麼樣子的。
有沒有哪怕一瞬，露出過嫌惡。
他想不出來，只記得那雙手很燙，動作很輕。
沈雲寂把臉埋進軟枕里，覺得自己是瘋了。
他該想的不是這個。
他該想的是這人接近他圖什麼，是不是崔家設的局，是不是哪個政敵送過來的刀。
可沈雲寂不想殺崔司璟。
殺了他，就沒人把荸薺剁進餡里哄他吃餛飩，沒人把冰碗一勺一勺餵到他嘴邊。
沒人溫著聲、耐著性子，只為哄著他多吃一口。
沈雲寂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躺在帳子裡，心口怦怦地跳，帳頂的承塵在他眼裡晃了好一會兒才定住。
那人竟毫不講理地出現在他夢裡。
夢裡沒有督公府，沒有朝堂，就只有那個人。
他抗拒，往後退，那人就上前一步。
他冷著臉呵斥，那人就笑，笑聲低低沉沉，如同古玉相擊輕鳴，震得他耳廓發麻。
到後來那人乾脆不由分說，張開手臂把他整個人摟進懷裡，下頜抵著他的發頂，像攏著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那人低頭，呼吸拂過他的耳尖，喊他的名字。
雲寂，雲寂……
一聲一聲……
滿朝文武喊他督公，宮裡的人喊他老祖宗，他爹娘留給他的這個名字，二十多年沒人叫過了。
那人卻叫得那般繾綣好聽，那聲音里細聽還帶著笑。
懷抱滾燙燙得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再到後來，他似乎，也沒再抗拒。甚至迷迷糊糊間，他覺得自己往那懷抱深處靠了靠。
沈雲寂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耳根燒得厲害。
「督公。」他看著那雙重新閉上的眼睛，心疼的不行，「下官往後每日都來。」
沈雲寂沒睜眼，也沒應聲。
「以後督公一日不嫌下官，下官就日日來。」
榻上的人呼吸清淺，還是沒說話。
只是那隻搭在薄毯外頭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
司璟又坐了一刻鐘，確認人睡熟了才輕手輕腳退出來。
院子裡，蘇安和衛林齊刷刷地看過來，兩雙眼睛亮得不行。
「督公睡下了。」司璟壓低聲音囑咐他們，「夜裡溫著些清粥，督公若是醒了胃裡難受，先餵半盞蜜水墊一墊。」
「哎，哎！」蘇安連連點頭，送他到院門口，腰彎得比任何前幾次都低，「崔大人慢走，明日別忘了來。」
晚上，沈雲寂醒了。
屋裡掌了燈，帳子外頭靜悄悄的。
他在枕上躺了片刻，酒醉後的頭疼一陣一陣地，胃裡倒是空的，卻不怎麼難受。
像是被人餵了點什麼。
沈雲寂撐著坐起來，垂眼一看，眼神倏地變冷。
身上只穿著一件中衣，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新換的。
他下午那會兒醉了，還吐過一場，身子難受得厲害，意識根本不清醒。
依稀記得自己吐的時候衣襟是髒了的。
蘇安和衛林知道他的脾性，更知道他不喜人近身，更遑論替他寬衣。
這兩個奴才跟了他這些年，應當不敢。
那是誰換的？
沈雲寂又氣又恨，隱隱約約有零碎的片段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一雙臂膀很穩地把他從榻上扶抱起來。
可他當時酒醉得厲害，那些片段模模糊糊，他不太敢確定。
「來人。」
衛林應聲進來，垂著手站到榻前。
沈雲寂咬著牙問，「今日是誰替本督換的衣裳？」
衛林戰戰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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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當時督公醉得狠了，竟沒認出崔主事。
可這事瞞不住，滿屋子的奴才都看著呢。
「是……是崔主事。」他磕磕巴巴地回，「崔主事只給大人換了上衣，旁的都沒動，換下來的衣裳奴才瞧見了，確實……確實只有上衣。」
果然是他……
還好，只有上衣。
若不止上衣，他一定要殺了那人。
試圖碰他身子的人，都該死！
榻邊安靜了半晌。
衛林大氣不敢出，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就在他幾乎站不住的時候，蘇安端著一盞蜜水進來了。
「督公，您醒了。」蘇安覷著沈雲寂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崔主事說您若是醒來沒胃口，先喝半盞蜜水墊一墊。
廚房還溫著清粥，也是崔主事交代的，說您胃裡空久了，夜裡指不定會燒心。」
沈雲寂盯著那盞蜜水看了片刻。
崔司璟倒是周全。
他沒再說什麼，伸手接過茶盞慢慢地抿。
蜜水溫溫的，甜意很淡，一路潤下去，空了一日的胃熨帖了不少。
旁邊的衛林和蘇安對視一眼，齊齊鬆了口氣。
方才的督公太嚇人了，那雙眼睛裡滿是殺氣。
他們是真的見過督公怎麼讓人死的。
夜裡，沈雲寂沐浴過躺在床上，卻久久睡不著。
許是傍晚睡過一覺，這會兒半點困意都沒有。
他睜著眼，那些醉酒後的畫面又斷斷續續地浮上來。
崔司璟把他扶抱起來。
那雙手很大，隔著衣料托著他的肩頭，滾燙一片。
那樣滾燙的溫度，他活了這許多年，竟想不出第二回。
可沈雲寂想不起來崔司璟的眼睛。
他想不起那個時候，那人低頭看他的時候，眼裡有沒有厭惡。
他是個閹人。
這兩個字自打他八歲那年就刻進骨頭裡了。
旁人提起他來面上再恭敬，眼底也帶著嫌棄，背地裡更是什麼髒的臭的都罵得出口。
提起來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觸碰。
他的身子，他這個人，在那些正常的男人眼裡，怕是比什麼污穢都還不如。
以往沈雲寂從不想這個。
這種病態的自卑被他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許多年沒出來過了。
誰敢看不起他，那就去死。
誰敢露出半點嫌棄，那雙眼珠子就不必再要了。
殺得多了，自然也就沒人敢了，滿朝文武見了他，腰彎得一個比一個低。
多年前沈雲寂剛得勢那會子，宮裡有位得臉的太監酒後扯著他的袖子調笑。
說他這雙手比娘兒們的還嫩，不該拿刀，該給人暖床。
第二日，那位太監就消失得乾乾淨淨，沒人再見過。
也沒人敢問。
從那以後，沈雲寂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現在躺在黑暗裡，他翻來覆去只想知道一件事。
崔司璟替他擦臉的時候，解他衣帶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時候……
那雙眼睛是什麼樣子的。
有沒有哪怕一瞬，露出過嫌惡。
他想不出來，只記得那雙手很燙，動作很輕。
沈雲寂把臉埋進軟枕里，覺得自己是瘋了。
他該想的不是這個。
他該想的是這人接近他圖什麼，是不是崔家設的局，是不是哪個政敵送過來的刀。
可沈雲寂不想殺崔司璟。
殺了他，就沒人把荸薺剁進餡里哄他吃餛飩，沒人把冰碗一勺一勺餵到他嘴邊。
沒人溫著聲、耐著性子，只為哄著他多吃一口。
沈雲寂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躺在帳子裡，心口怦怦地跳，帳頂的承塵在他眼裡晃了好一會兒才定住。
那人竟毫不講理地出現在他夢裡。
夢裡沒有督公府，沒有朝堂，就只有那個人。
他抗拒，往後退，那人就上前一步。
他冷著臉呵斥，那人就笑，笑聲低低沉沉，如同古玉相擊輕鳴，震得他耳廓發麻。
到後來那人乾脆不由分說，張開手臂把他整個人摟進懷裡，下頜抵著他的發頂，像攏著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那人低頭，呼吸拂過他的耳尖，喊他的名字。
雲寂，雲寂……
一聲一聲……
滿朝文武喊他督公，宮裡的人喊他老祖宗，他爹娘留給他的這個名字，二十多年沒人叫過了。
那人卻叫得那般繾綣好聽，那聲音里細聽還帶著笑。
懷抱滾燙燙得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再到後來，他似乎，也沒再抗拒。甚至迷迷糊糊間，他覺得自己往那懷抱深處靠了靠。
沈雲寂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耳根燒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