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破綻
雨還在下。
殯儀館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漫過了石板地的接縫，把碎裂的紅紙片和散落的流蘇泡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水窪。
季平安躺在水裡。
雨水順著他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往下淌，淌過眉骨帶走了黏在眼睫毛上的血珠。
季平安撐著胳膊想把上半身從泥水坑裡支起來，可胸口上那兩塊貫穿傷的邊緣還在往外滲血。
白煞封堵住的部分勉強沒讓血流干，可那股陰冷的死氣已經沿著心脈遍布了全身。
貫徹全身的陰冷讓季平安根本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只有手還能勉強動彈。
季平安旁邊一步遠的地方，槍手用一隻胳膊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
深灰色的風衣被紅繩穿出了好幾個破洞，破洞邊緣的布料上沾著暗紅色的血。
那些血還沒有干，被雨水一衝就在風衣表面暈成了一圈又一圈不規則的印子。
兩個人都傷得不輕，而且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強行撐著。
槍手終於站直了身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還在逸散黑霧的傷口，然後彎腰撿起了掉落在水窪里的狙擊槍。
槍身上的符文藍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槍托上沾著的泥水順著胡桃木的紋路往下淌。
他把槍管上沾的水甩了甩，然後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季平安面前。
「該說再見了。」
槍手的聲音不大，在雨聲里幾乎要被吞掉，可他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季平安看著即將轉過來的槍口，沒有坐以待斃，他之前沒有驗證過陰水是否可以填補腦子，現在同樣不想。
雖然季平安已經撐不起身體，只有手還能動，但足夠了。
就在槍口即將對準的時候，季平安的手掌往下一壓。
槍手腳邊那片積水瞬間炸開。
三隻半透明的鬼手同時從水窪里探了出來，一隻攥住了槍手的腳踝，一隻扣住了他的膝蓋，最後一隻直接拽住了他風衣的下擺。
三隻手同時發力，槍手的身體被這股力道猛地往後一拽，整個人仰面朝天摔進了積水裡。
「我可沒那麼好殺。」
季平安扯著嘴角上揚了一下，但他的聲音明顯比平時虛了不少，每個字中間都夾著一聲很淺的喘息。
他的頭重新枕在了積水裡，雨水灌進他的耳朵，把他自己的聲音沖得模糊不清。
兩個人就這麼雙雙地倒在了這場越下越大的雨里。
一個被鬼手鎖在地上動不了，一個被死氣灌了半邊身子站不起來。
雨滴砸在他們兩個身上，紅色血液和濺起來的白色水花混在一起，這場你死我活的交手，被暫時定格為了一幅驚悚的藝術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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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手躺了一會兒後恢復了體力，再次化作了一團黑霧，試圖拉開距離。
但一根紅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纏在了狙擊槍的槍管上。
季平安躺在地上，手臂往前伸著，五指死死地攥著那截紅繩的尾端，繩面被雨水打濕了，在他手指上勒出了好幾道深深的血痕。
紅繩的操控無需動作，只要意念一動，便能如臂使指，準確來說，現在比手臂還好用。
季平安在這幾次交手中發現了一件事。
槍手每次霧化，他的身體和身上穿的衣服都會變成黑霧，可是那把狙擊槍從來沒有真正變成霧過。
每一次黑霧移動，狙擊槍都是被黑霧裹挾著帶走的，槍的輪廓在黑霧裡頭一直隱約可見。
看上去這把槍本身是實體，不會隨著主人的意志而改變形態。
所以只要控制住這把槍，槍手化成黑霧逃走再遠距離開槍的戰術就廢了。
這也是季平安從一開始就拼命想近身的原因，為了在足夠近的距離上抓住這把槍。
現在他抓住了。
可是槍手也在掙扎，黑霧裹挾著狙擊槍往後扯的力道大得驚人，紅繩在槍管上繃得越來越緊，發出了一陣像是快要被拉斷才會有的嘎吱聲。
季平安躺在地上沒有著力點，只能靠手臂的力量去對抗那股拉扯，他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已經被拽得快要脫臼了，可他的手指頭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過哪怕一點點。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有個又重又急的步子從雨幕裡面跑了過來，把積水踩出了一路半人高的白色水花。
老張撞破了雨幕衝進兩個人的視野里，他跑到季平安身邊：
「平安哥！」
「老張，把這把槍拉住。」季平安說這句話聲音已經啞得只剩下一點氣音了。
老張沒有猶豫，他在季平安開口後，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槍管和槍托的連接處。
他那雙干慣了粗活的手上青筋全鼓了起來，指節粗糲，握力大得驚人，那把槍在黑霧和老張之間僵持了大概只有兩秒鐘，就被老張硬生生地拽了過來。
黑霧在槍被奪走之後往後散開了十幾步，然後在院子的角落裡重新聚攏出了槍手的身形。
他站在圍牆根底下，那雙深藏在帽檐下的眼眸中，首次褪去了那份遊刃有餘的篤定。
槍被奪走了。
季平安看到槍手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自己倒是咧嘴笑了。
季平安翻了個身，仰面看著頭頂那塊灰濛的天穹。
領域的邊界出現了一道裂縫，從天穹的左邊一路歪歪扭扭地裂到了右邊。
但他也沒有費心去維持這道已經在崩裂的領域了，畢竟老張來了，狙擊槍被他們搶到了手裡。
雖然和最開始抓住槍手的目標不太一致，但是能繳獲一把可以直接打散紅煞花轎的靈異物品，這筆帳他也不怎麼虧。
季平安把後腦勺枕在水窪的邊緣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然後這口氣吐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見領域的裂隙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一團黑色的輪廓從裂隙里一頭扎了進來，先是馬蹄從那片黑色輪廓里踏出來，接著是馬脖子和馬背上的鬃毛，最後是馬背上坐著的那個身形。
季平安在那匹馬完全穿過裂隙的那個瞬間看清了馬背上坐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是一個穿著鎧甲的人形，但沒有頭。
殯儀館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漫過了石板地的接縫，把碎裂的紅紙片和散落的流蘇泡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水窪。
季平安躺在水裡。
雨水順著他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往下淌，淌過眉骨帶走了黏在眼睫毛上的血珠。
季平安撐著胳膊想把上半身從泥水坑裡支起來，可胸口上那兩塊貫穿傷的邊緣還在往外滲血。
白煞封堵住的部分勉強沒讓血流干，可那股陰冷的死氣已經沿著心脈遍布了全身。
貫徹全身的陰冷讓季平安根本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只有手還能勉強動彈。
季平安旁邊一步遠的地方，槍手用一隻胳膊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
深灰色的風衣被紅繩穿出了好幾個破洞，破洞邊緣的布料上沾著暗紅色的血。
那些血還沒有干，被雨水一衝就在風衣表面暈成了一圈又一圈不規則的印子。
兩個人都傷得不輕，而且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強行撐著。
槍手終於站直了身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還在逸散黑霧的傷口，然後彎腰撿起了掉落在水窪里的狙擊槍。
槍身上的符文藍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槍托上沾著的泥水順著胡桃木的紋路往下淌。
他把槍管上沾的水甩了甩，然後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季平安面前。
「該說再見了。」
槍手的聲音不大，在雨聲里幾乎要被吞掉，可他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季平安看著即將轉過來的槍口，沒有坐以待斃，他之前沒有驗證過陰水是否可以填補腦子，現在同樣不想。
雖然季平安已經撐不起身體，只有手還能動，但足夠了。
就在槍口即將對準的時候，季平安的手掌往下一壓。
槍手腳邊那片積水瞬間炸開。
三隻半透明的鬼手同時從水窪里探了出來，一隻攥住了槍手的腳踝，一隻扣住了他的膝蓋，最後一隻直接拽住了他風衣的下擺。
三隻手同時發力，槍手的身體被這股力道猛地往後一拽，整個人仰面朝天摔進了積水裡。
「我可沒那麼好殺。」
季平安扯著嘴角上揚了一下，但他的聲音明顯比平時虛了不少，每個字中間都夾著一聲很淺的喘息。
他的頭重新枕在了積水裡，雨水灌進他的耳朵，把他自己的聲音沖得模糊不清。
兩個人就這麼雙雙地倒在了這場越下越大的雨里。
一個被鬼手鎖在地上動不了，一個被死氣灌了半邊身子站不起來。
雨滴砸在他們兩個身上，紅色血液和濺起來的白色水花混在一起，這場你死我活的交手，被暫時定格為了一幅驚悚的藝術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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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手躺了一會兒後恢復了體力，再次化作了一團黑霧，試圖拉開距離。
但一根紅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纏在了狙擊槍的槍管上。
季平安躺在地上，手臂往前伸著，五指死死地攥著那截紅繩的尾端，繩面被雨水打濕了，在他手指上勒出了好幾道深深的血痕。
紅繩的操控無需動作，只要意念一動，便能如臂使指，準確來說，現在比手臂還好用。
季平安在這幾次交手中發現了一件事。
槍手每次霧化，他的身體和身上穿的衣服都會變成黑霧，可是那把狙擊槍從來沒有真正變成霧過。
每一次黑霧移動，狙擊槍都是被黑霧裹挾著帶走的，槍的輪廓在黑霧裡頭一直隱約可見。
看上去這把槍本身是實體，不會隨著主人的意志而改變形態。
所以只要控制住這把槍，槍手化成黑霧逃走再遠距離開槍的戰術就廢了。
這也是季平安從一開始就拼命想近身的原因，為了在足夠近的距離上抓住這把槍。
現在他抓住了。
可是槍手也在掙扎，黑霧裹挾著狙擊槍往後扯的力道大得驚人，紅繩在槍管上繃得越來越緊，發出了一陣像是快要被拉斷才會有的嘎吱聲。
季平安躺在地上沒有著力點，只能靠手臂的力量去對抗那股拉扯，他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已經被拽得快要脫臼了，可他的手指頭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過哪怕一點點。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有個又重又急的步子從雨幕裡面跑了過來，把積水踩出了一路半人高的白色水花。
老張撞破了雨幕衝進兩個人的視野里，他跑到季平安身邊：
「平安哥！」
「老張，把這把槍拉住。」季平安說這句話聲音已經啞得只剩下一點氣音了。
老張沒有猶豫，他在季平安開口後，兩隻手死死地抓住了槍管和槍托的連接處。
他那雙干慣了粗活的手上青筋全鼓了起來，指節粗糲，握力大得驚人，那把槍在黑霧和老張之間僵持了大概只有兩秒鐘，就被老張硬生生地拽了過來。
黑霧在槍被奪走之後往後散開了十幾步，然後在院子的角落裡重新聚攏出了槍手的身形。
他站在圍牆根底下，那雙深藏在帽檐下的眼眸中，首次褪去了那份遊刃有餘的篤定。
槍被奪走了。
季平安看到槍手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自己倒是咧嘴笑了。
季平安翻了個身，仰面看著頭頂那塊灰濛的天穹。
領域的邊界出現了一道裂縫，從天穹的左邊一路歪歪扭扭地裂到了右邊。
但他也沒有費心去維持這道已經在崩裂的領域了，畢竟老張來了，狙擊槍被他們搶到了手裡。
雖然和最開始抓住槍手的目標不太一致，但是能繳獲一把可以直接打散紅煞花轎的靈異物品，這筆帳他也不怎麼虧。
季平安把後腦勺枕在水窪的邊緣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然後這口氣吐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見領域的裂隙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一團黑色的輪廓從裂隙里一頭扎了進來，先是馬蹄從那片黑色輪廓里踏出來，接著是馬脖子和馬背上的鬃毛，最後是馬背上坐著的那個身形。
季平安在那匹馬完全穿過裂隙的那個瞬間看清了馬背上坐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是一個穿著鎧甲的人形，但沒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