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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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籠滅了以後,靈堂里的光線並沒有什麼變化。

  殯儀館到底是現代建築,頂棚上的幾排LED燈管還亮著,冷白色的光穩穩噹噹地照在那面掛滿輓聯的牆上,把「駕鶴西歸」和「音容宛在」的金字照得清清楚楚,供桌上的香爐和果盤也被照出了長長的影子,一直拖到石板地的接縫裡去。

  但溫度降下來了。

  林朔能感覺到一股冷意從腳底下往上爬,穿過鞋底和襪子,最後貼在了他的腳踝上。

  他縮了縮脖子,發現指尖開始發涼,僅存的一點體溫正被某種東西一絲絲抽走,他呼出去的氣倒是沒有變成白霧,可胳膊上那層雞皮疙瘩是真的。

  雨還在下。

  雨聲砸在殯儀館屋頂的鐵皮上,砸在走廊外面窗戶的玻璃上,密密匝匝的一片,聽著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同時敲著不同的鼓點,把整個殯儀館都給罩進了一層很厚的水殼子裡。但這雨聲太大了反而讓靈堂裡面顯得更安靜了,安靜得連供桌上香燒出來的青煙都好像在半空中停了一小會兒,才不情不願地接著往上飄。

  季平安把判官筆擱下了。

  他擱筆不重,筆桿輕磕桌沿,發出一聲悶響。

  但在死寂的靈堂里,這聲音格外清晰。


  接著,他環顧四周,目光如梭,似乎在確認某個隱藏的布置。

  林朔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卻只看到牆磚,以及頭頂冷白色的燈管。

  季平安這時候開口了。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讓這四十多個人留在這裡。」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在這間安靜過了頭的靈堂裡面,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傳到了林朔耳朵里。

  林朔愣了一下,他確實在想這個問題,從老張的麵包車停在殯儀館門口的那個時候他就在想了,他只是還沒想好要怎麼問出口。

  季平安沒有等他回答,他把兩隻手撐在木桌邊緣上,身子稍微往後靠了一點,繼續往下說,語氣和他平時跟老錢核對白事流程的時候差不多。

  「原因很簡單,家屬在,他們才會來,家屬走了的話這場仗就根本打不起來了。」

  他轉過身來面朝著林朔:

  「黎明會那幫人的真正目的,是把靈異這回事攤開來給普通人看。塞勒姆那次他們鬧出來那麼大的動靜,圖的就是讓全鎮六千多號人親眼看到審巫案是怎麼在自己家門口重演的。你想想看,要是今天這場白事只有你我和老張還有白沁泊幾個人到場,他們就算來了又能怎麼樣,打一架嘛,不管誰輸誰贏都傳不到普通人的世界裡去。」

  「所以家屬得在。」

  他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根煙。

  他將煙在指骨上輕輕磕了兩下,夾在指間,並未急著點燃,而是借著這個停頓把話說了下去。

  「只有家屬在場,黎明會才會主動現身。我用他們做局,但絕不會拿他們當炮灰。」

  林朔聽到這裡的時候,腦子裡忽然跳出了白沁泊昨天晚上跟他說過的那幾句話,關於塞勒姆,關於將軍墳底下那口鎮邪井,關於黎明會那五個人是怎麼把一個鎮子攪得天翻地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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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季平安身上,放在這場葬禮本身,可他現在才反應過來一件事:黎明會不光是衝著季平安來的,他們是衝著任何一個能讓他們散播恐慌的地方去的。

  季平安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啪的一聲把手上的煙點著了,煙霧在冷白色的燈光里散開,很快就融進了那股從地板上不斷往上滲的冷氣裡頭。

  「你應該已經從白沁泊那裡聽說了吧,那座將軍墳的事。」

  他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來,煙霧在他面前拉成了一條很淡的灰線。

  「那幫人已經去盜過一次了,把底下鎮了幾百年的疫鬼給挖了出來,拿來往我的婚禮上砸。

  他們能找到第一個將軍墳,就能找到第二個,能找到一口鎮邪井,就能找到第二口。

  這種事攔不住的,他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人手,還有的是從海外收藏家手裡弄到的古代邊防圖志,你根本猜不到他們下一步會往哪裡伸手。」

  他的目光從林朔身上移開,越過供桌,落到了靈堂正中央那口還沒有合上蓋子的棺木上。

  棺木是深褐色的,表面漆得很亮,映著頭頂燈管的冷白反光,像一面不會說話的鏡子。

  「與其讓他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動手,把那些壓根沒見過靈異長什麼樣的普通人給卷進去,還不如把戰場放在我自己選的地方。這裡頭至少有我和老張,有你,有白沁泊畫的陣,有從昨天畫到現在的這堆符。這些家屬正站在我搭好的防禦工事後。」

  說完這句話以後季平安抬起手,指了指靈堂周圍四個角落。

  林朔順著他的手指一個一個地看過去,這才發現每個角落的牆根底下都壓著一張小黃符,巴掌大的符紙被折成了三角形,剛好嵌在牆磚和地板的那條接縫裡面,顏色和灰撲撲的牆根幾乎融在了一起,要不是季平安專門指給他看,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留意到。

  「這個陣和白沁泊別墅用的那一套是同一脈傳下來的,就是作用翻了個面。她那個是把靈異鎖在房子裡面不讓它跑出去,我這個是把外面的東西擋著不讓它闖進來。家屬只要待在陣裡頭,外面的玩意兒就沒那麼容易碰到他們。」

  他把夾著煙的那隻手往靈堂兩側擺了擺。

  「側門我已經讓老錢鎖了。鎖門不是為了把人關死在這,是因為普通人遇到危險的時候頭一個反應就是亂跑,你跑東他跑西,越散越容易被一個一個地收拾掉。與其讓他們瞎竄,不如只留正門一條道,真要撤的時候方向是明的,我守一個點就夠了。」

  「如果到時候正面實在出不去,我到時候再讓老錢開鎖,或者老張直接把門砸了就行。」

  說到這裡,季平安露出了一個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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