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風雨欲來
季平安到城西殯儀館的時候，下午的光已經從白色偏向暖黃了。
他把車停在院子裡一棵老槐樹底下。
這個殯儀館他來過太多次了，以至於他閉著眼睛都能把從大門口到告別廳的路走完。
殯儀館的負責人老錢已經在告別廳門口等著，手裡攥著一個黑色封皮，邊角磨得發白的流程本。
老錢看到季平安走過來，也沒廢話客套，直接翻開本子，粗糙的手指在幾行手寫字上點了點，嗓音微啞：
「明天的遺體告別定在上午九點。家屬那邊預計來四十多口人。老太太生前是鎮小學的語文老師，教了三十多年書，桃李滿天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季平安，「來送行的有不少是她帶過的學生。家屬的意思是，場面儘量莊重些，別搞得太花哨。
不過，老太太的大兒子有個特殊要求……他想在告別儀式上，放一首老太太生前最愛聽的老歌。」
季平安接過流程本，目光在標註上掃了一遍，點頭拍板：
「歌可以放。但時間得卡准，安排在上香之後、念悼詞之前那段時間。
放的時候音量稍微收著點，得讓到場的人聽得見調子，但又不能蓋過他們心裡想跟老太太念叨的話。」
老錢連連點頭，把這幾句交代迅速記在流程本上，字跡雖然潦草，但季平安知道他辦事靠譜。
老錢在這幹了快二十年，經手的白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兩人搭檔從不用多費口舌。
敲定流程後，季平安在告別廳里轉了一圈。
他把手揣在玄色圓領袍的側兜里，踱到告別廳正中央那個擺遺像的台子前面，拿指節在台面邊緣上輕輕磕了兩下，旁邊那排白菊花的香味和殯儀館特有的那種陳年木料味混在一起，聞著倒也習慣了。
老錢跟在他後頭遞了根煙，問道：
「你昨天那場婚宴是不是鬧了什麼事？新聞上倒是沒報，但群里有人在傳，說是有個男的當場被人頂飛了。」
季平安把煙別在耳朵後面，笑了笑，「干咱這行的哪回不鬧點動靜，喜事白事都一樣，辦完了就完了。」
老錢看出季平安不想多說，也沒有再追著問。
季平安再次看向周圍，有些感慨，他在這間告別廳里送走過太多人。
有壽終正寢的長者，有意外早逝的青年。
有兒孫滿堂的喧鬧，也有孤苦無依的冷清。
每次站在麥克風前念誦悼詞，他都能感覺到體內的白煞安分不少。
這種感覺難以言喻，但白沁泊曾幫他分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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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煞死於水患，無人收殮，是橫死之魂，它最渴望的，正是一場體面的告別。
所以季平安每一次操辦白事，白煞也跟著沾染了些許生前未曾得到的人間香火。
從告別廳出來，季平安在走廊上迎面碰見一個穿黑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紅，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季師傅！您還記得我嗎？」
女人的聲音里透著幾分激動和哽咽，「今天是我爸的忌日，我來看看他。去年我爸走的時候，就是您幫著張羅的。
我爸在工地上幹了一輩子粗活，到老也沒穿過幾件像樣的衣服……
走的那天，是您特意照著他年輕時候最精神的那張老照片，一點一點幫他把領帶打好的。我媽到現在還天天念叨您，說季師傅這人，是真的有心……」
季平安眼神柔和下來，輕輕點了點頭：「記得的。老太太最近身體還硬朗吧？」
「好著呢！」女人勉強笑了笑，眼底又泛起些落寞，「就是老想我爸。天天把他那張戴著安全帽的照片抱在懷裡，季師傅，您應該知道這種……」
季平安沉默了幾秒，語氣平常卻分量極重地說：「改天，我去看看她。」
女人又連聲道謝，這才鬆開手往停車場走去。
她的背影在下午的陽光里，拖出一道很長很淡的影子。
季平安站在走廊里看著她走遠，腦海里忽然撞進那個槍手在山丘上留下的狠話：
「我們會把找你主持婚禮或者喪事就會遇到危險這件事，散播出去，直到再也沒有人找你！」
剛才那個女人謝謝他的時候，他有一瞬間很想告訴她，你爸的喜喪能辦得安生是他的運氣，往後別人家還能不能有這麼安生的白事，他不太敢保證了。
他當然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搓著手中的煙無所適從。
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是小蘇。
這次她一反常態地省去了損人的開場白，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不容玩笑的凝重：
「季平安，有料了！那個灰衣男，普通警察審的時候根本聽不懂他說的話，以為是在裝瘋賣傻。
靈異圈的人連夜從市局把那個人提了，直接上了符陣和內部審訊。但你猜怎麼著？那傢伙不僅沒反抗，還特別配合。
配合得審訊員心裡都發毛！
根本不用上手段，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往外抖，那語氣根本不是在招供，而是在炫耀！
審訊員甚至懷疑，他是故意被捕，就是為了把他們這個組織告訴我們。」
季平安把後背靠在走廊的牆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本隨身帶的小冊子，只吐出兩個字：「名字。」
「黎明會。」小蘇的聲音沉了沉，「這個組織第一次被捕捉到明確的行動信號，是大概半年前。
在那之前，他們所有可查的檔案記錄都集中在自由聯邦那邊，大約三年前，這幫人在自由聯邦的塞勒姆小鎮搞過一次大動作！你懂這三個字的含金量吧？
呃……你可能不懂，總之這裡是歷史上著名的審巫案發生地！」
「根據我從自由聯邦超自然事務局的內部報告裡扒拉出來的片段，」小蘇接著說道，「黎明會在塞勒姆的操作方式和這次在華國的手法基本是一個路子，只不過那次他們搞出來的動靜更大。當時他們在塞勒姆小鎮的地下深處，激活了一處殖民時期遺留下來的巫術遺蹟。」
「那遺蹟是什麼來頭？」季平安問。
小蘇回答道：「遺蹟本身到底是怎麼來的，聯邦那邊到現在也沒完全查清楚。只知道它和當年那批最早跑到新大陸的清教徒里、混著的幾個懂巫術的人有關。
那些人在遷徙之前就屬於歐洲某個被教會追捕的秘密結社，跑到自由聯邦以後，表面上信了新教，暗地裡還是把老一套的巫術儀式一代代往下傳。
兩百年下來，在塞勒姆鎮底下埋了一整套巫術法陣的殘留結構，一直沒有被正式登記到靈異檔案里。黎明會做的，就是把那段殘留結構重新激活了。」
「激活之後呢？發生了什麼？」
小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忌憚：「激活之後的效果，用聯邦特遣隊事後在報告裡寫的話說：『整個小鎮在過去三百年裡沉積下來的、所有關於巫術審判的集體記憶和恐懼，被那個法陣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一股腦全放了出來。』
鎮上的人開始相互指控對方是魔鬼附身，教堂門口聚集了一群舉著火把的人要求恢復審巫審判，有人在自家後院用舊家具搭了火刑柱的架子，還有人把鄰居家的貓吊死在門廊上，說是處決女巫的幫凶。
那七天的塞勒姆，和三百年前那場真實審巫案中的塞勒姆，幾乎是一比一地復刻了一遍。」
季平安聽到這裡，心裡微微一震。
他把車停在院子裡一棵老槐樹底下。
這個殯儀館他來過太多次了，以至於他閉著眼睛都能把從大門口到告別廳的路走完。
殯儀館的負責人老錢已經在告別廳門口等著，手裡攥著一個黑色封皮，邊角磨得發白的流程本。
老錢看到季平安走過來，也沒廢話客套，直接翻開本子，粗糙的手指在幾行手寫字上點了點，嗓音微啞：
「明天的遺體告別定在上午九點。家屬那邊預計來四十多口人。老太太生前是鎮小學的語文老師，教了三十多年書，桃李滿天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季平安，「來送行的有不少是她帶過的學生。家屬的意思是，場面儘量莊重些，別搞得太花哨。
不過，老太太的大兒子有個特殊要求……他想在告別儀式上，放一首老太太生前最愛聽的老歌。」
季平安接過流程本，目光在標註上掃了一遍，點頭拍板：
「歌可以放。但時間得卡准，安排在上香之後、念悼詞之前那段時間。
放的時候音量稍微收著點，得讓到場的人聽得見調子，但又不能蓋過他們心裡想跟老太太念叨的話。」
老錢連連點頭，把這幾句交代迅速記在流程本上，字跡雖然潦草，但季平安知道他辦事靠譜。
老錢在這幹了快二十年，經手的白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兩人搭檔從不用多費口舌。
敲定流程後，季平安在告別廳里轉了一圈。
他把手揣在玄色圓領袍的側兜里，踱到告別廳正中央那個擺遺像的台子前面，拿指節在台面邊緣上輕輕磕了兩下，旁邊那排白菊花的香味和殯儀館特有的那種陳年木料味混在一起，聞著倒也習慣了。
老錢跟在他後頭遞了根煙，問道：
「你昨天那場婚宴是不是鬧了什麼事？新聞上倒是沒報，但群里有人在傳，說是有個男的當場被人頂飛了。」
季平安把煙別在耳朵後面，笑了笑，「干咱這行的哪回不鬧點動靜，喜事白事都一樣，辦完了就完了。」
老錢看出季平安不想多說，也沒有再追著問。
季平安再次看向周圍，有些感慨，他在這間告別廳里送走過太多人。
有壽終正寢的長者，有意外早逝的青年。
有兒孫滿堂的喧鬧，也有孤苦無依的冷清。
每次站在麥克風前念誦悼詞，他都能感覺到體內的白煞安分不少。
這種感覺難以言喻，但白沁泊曾幫他分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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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煞死於水患，無人收殮，是橫死之魂，它最渴望的，正是一場體面的告別。
所以季平安每一次操辦白事，白煞也跟著沾染了些許生前未曾得到的人間香火。
從告別廳出來，季平安在走廊上迎面碰見一個穿黑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紅，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季師傅！您還記得我嗎？」
女人的聲音里透著幾分激動和哽咽，「今天是我爸的忌日，我來看看他。去年我爸走的時候，就是您幫著張羅的。
我爸在工地上幹了一輩子粗活，到老也沒穿過幾件像樣的衣服……
走的那天，是您特意照著他年輕時候最精神的那張老照片，一點一點幫他把領帶打好的。我媽到現在還天天念叨您，說季師傅這人，是真的有心……」
季平安眼神柔和下來，輕輕點了點頭：「記得的。老太太最近身體還硬朗吧？」
「好著呢！」女人勉強笑了笑，眼底又泛起些落寞，「就是老想我爸。天天把他那張戴著安全帽的照片抱在懷裡，季師傅，您應該知道這種……」
季平安沉默了幾秒，語氣平常卻分量極重地說：「改天，我去看看她。」
女人又連聲道謝，這才鬆開手往停車場走去。
她的背影在下午的陽光里，拖出一道很長很淡的影子。
季平安站在走廊里看著她走遠，腦海里忽然撞進那個槍手在山丘上留下的狠話：
「我們會把找你主持婚禮或者喪事就會遇到危險這件事，散播出去，直到再也沒有人找你！」
剛才那個女人謝謝他的時候，他有一瞬間很想告訴她，你爸的喜喪能辦得安生是他的運氣，往後別人家還能不能有這麼安生的白事，他不太敢保證了。
他當然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搓著手中的煙無所適從。
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是小蘇。
這次她一反常態地省去了損人的開場白，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不容玩笑的凝重：
「季平安，有料了！那個灰衣男，普通警察審的時候根本聽不懂他說的話，以為是在裝瘋賣傻。
靈異圈的人連夜從市局把那個人提了，直接上了符陣和內部審訊。但你猜怎麼著？那傢伙不僅沒反抗，還特別配合。
配合得審訊員心裡都發毛！
根本不用上手段，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往外抖，那語氣根本不是在招供，而是在炫耀！
審訊員甚至懷疑，他是故意被捕，就是為了把他們這個組織告訴我們。」
季平安把後背靠在走廊的牆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本隨身帶的小冊子，只吐出兩個字：「名字。」
「黎明會。」小蘇的聲音沉了沉，「這個組織第一次被捕捉到明確的行動信號，是大概半年前。
在那之前，他們所有可查的檔案記錄都集中在自由聯邦那邊，大約三年前，這幫人在自由聯邦的塞勒姆小鎮搞過一次大動作！你懂這三個字的含金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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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我從自由聯邦超自然事務局的內部報告裡扒拉出來的片段，」小蘇接著說道，「黎明會在塞勒姆的操作方式和這次在華國的手法基本是一個路子，只不過那次他們搞出來的動靜更大。當時他們在塞勒姆小鎮的地下深處，激活了一處殖民時期遺留下來的巫術遺蹟。」
「那遺蹟是什麼來頭？」季平安問。
小蘇回答道：「遺蹟本身到底是怎麼來的，聯邦那邊到現在也沒完全查清楚。只知道它和當年那批最早跑到新大陸的清教徒里、混著的幾個懂巫術的人有關。
那些人在遷徙之前就屬於歐洲某個被教會追捕的秘密結社，跑到自由聯邦以後，表面上信了新教，暗地裡還是把老一套的巫術儀式一代代往下傳。
兩百年下來，在塞勒姆鎮底下埋了一整套巫術法陣的殘留結構，一直沒有被正式登記到靈異檔案里。黎明會做的，就是把那段殘留結構重新激活了。」
「激活之後呢？發生了什麼？」
小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忌憚：「激活之後的效果，用聯邦特遣隊事後在報告裡寫的話說：『整個小鎮在過去三百年裡沉積下來的、所有關於巫術審判的集體記憶和恐懼，被那個法陣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一股腦全放了出來。』
鎮上的人開始相互指控對方是魔鬼附身，教堂門口聚集了一群舉著火把的人要求恢復審巫審判，有人在自家後院用舊家具搭了火刑柱的架子，還有人把鄰居家的貓吊死在門廊上，說是處決女巫的幫凶。
那七天的塞勒姆，和三百年前那場真實審巫案中的塞勒姆，幾乎是一比一地復刻了一遍。」
季平安聽到這裡，心裡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