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陌路同行
「你還回家嗎？」林朔問道，聲音放得很輕。
「家還是要回的，」白沁泊說，「我只是沒有再回去接手他們希望我接手的那些東西，我去念書，去考學位，去加入委員會做研究。」
「我父親現在還住在那棟老宅子裡，我過年的時候也會回去看他，但他不會再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接手生意了。」
「我們之間達成了某種默契，他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他在做什麼，我們做的事不一樣，但誰也不打算干涉誰。」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把步子放得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兩人的距離不知不覺地拉近到了並肩走的位置。
林朔能看到她的側臉在路燈下面微微亮著，她的表情還是平時那種安靜到近乎冷淡的樣子，但她說的話里有了一種之前講理論的時候沒有的溫度，看上去是坦然。
林朔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你家族裡的人怎麼看你的這些……實驗？」
白沁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幾乎沒有變化，但林朔總覺得她剛才好像笑了一下。
「離經叛道。」她說了四個字，不重不輕，像是早就不在意這個詞的分量了。
兩人走到巷口的時候，白沁泊停下了腳步。巷口外面是一條不算太寬的馬路，路燈比巷子裡的亮得多，橘黃色的光鋪在柏油路面上。
「我離開白家不是因為恨他們，」她說，目光落在路燈投下的那片光暈上，「家裡的人對我並不差。他們教我畫符，教我認鬼，教我保護自己。那些東西在我後來做研究的時候幫了我很多。」
「我只是不滿足於『怎麼做』。」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沒有刻意的嚴肅，只有歷經千帆後、堅信自身道路的篤定。
「『怎麼做』能讓你活下來，『為什麼』才能讓你往前走。」
「我離開那裡，去念書，去加入靈異研究機構，是因為我想搞清楚那張符紙上的硃砂到底是怎麼和靈異發生交互的。我想把『神秘學』降格成物理學或者心理學。只有這樣，普通人才能系統性地對抗靈異，而不是永遠指望某個偶然路過的道士。」
「所以你之前在店裡第一次聽我講靈車的事，」林朔抬起頭看著白沁泊，「你問我為什麼不逃跑，問我為什麼選擇坐上去，問我怎麼發現的拼車規則，問我怎麼想到點火的，你那個時候不是在收集案例。你是在看我怎麼想問題。」
白沁泊沒有否認。
「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在初次遭遇靈異後，就試圖將其運作機制拆解成零件的人。」她看著林朔，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肯定，「大多數人活下來靠的是運氣或者本能。你靠的是邏輯。這種思維方式很難得。」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掂量下一句話的分量。
「這也是我願意花時間幫你做這些實驗的原因。」
夜晚的風從馬路的另一端吹過來，帶著一點行道樹的葉子味。他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雖然累得夠嗆，但好像還不賴。
他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白沁泊把被風吹到眼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對了，剛才小蘇提到的那個槍手組織——」
「他們想讓普通人知道靈異的真相。」林朔接上她的話。
「嗯。這個組織的理念我在圈子裡聽說過一些。他們認為靈異力量是人類進化的下一個階梯，所以應該徹底公開，讓所有人都能接觸、研究、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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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沁泊轉過身，面朝著巷口外面那片被路燈照亮的馬路。
「但他們不明白一件事。」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靈異現象會以人類的認知為營養自我增殖。如果在沒有建立起足夠嚴密的防禦體系之前就把消息全面公開，恐慌會變成燃料，謠言會變成配方，每一個被嚇到的人都會在無意識中給後台輸送更多的原料。」
「等他們想要的『靈異時代』真的來臨，普通人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林朔聽到這裡沉默了幾秒。他想起季平安從山上回來時胸口的繃帶，想起季平安說的那番話：
「從想要散播靈異這一點上，我就不可能和他們一路。」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一句立場聲明。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在守住一條防線。
「所以我們要做的，」林朔說，「就是不讓他們點燃靈異時代這個火藥桶，或者在他們點著火藥桶之前，就搞明白人們應該怎麼對待靈異。」
白沁泊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差不多就是這樣。」
遠處有一輛車的車燈掃過路口，光柱在柏油路面上晃了一下就拐進了另一條岔路。白沁泊收回目光，朝停在巷口不遠處的那輛深灰色轎車走去。
「走吧。回我那裡，先把今天的實驗數據歸檔。你有什麼問題可以路上繼續問。」
林朔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忽然開口：「白姐。」
「嗯？」
「白姐，如果你真有一天能把神秘學降格成物理學……這一天到來的時候，也許就是靈異這個概念徹底消亡的時候。人類……將永遠擺脫這種威脅。」
白沁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在坐進去之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一下。
「不錯的想法，你想幫忙嗎？」
林朔愣住了。
她坐進車內，探身從裡面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就像在邀請什麼。
林朔能感覺到，白沁泊拉開的不只是車門，而是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的大門。
而自己今天只要進了這個門，就會走向一條前途未卜的不歸路。
但他卻覺得格外迷人。
「嗯。」
林朔坐上了副駕。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在心裡把白沁泊今天說的那些話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那些關於「怎麼做」和「為什麼」的區分，關於把神秘學降級成物理學的目標，和他在季家大院那張石桌上寫下的那些推演筆記疊在了一起。
他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在求生。
拆解靈車是為了活命，分析鬼電話是為了不被副作用搞死，做外賣實驗是為了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被纏上了什麼規則。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他做的所有這些事，和白沁泊、季平安一直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
他不是在單打獨鬥。
他是在加入一個已經有人鋪好了路的方向。
車子駛出巷口，匯入夜晚的車流。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車窗外面掃過去，明暗交替的節奏很平穩。
林朔靠在椅背上，把左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那道紅痕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忽隱忽現。
「家還是要回的，」白沁泊說，「我只是沒有再回去接手他們希望我接手的那些東西，我去念書，去考學位，去加入委員會做研究。」
「我父親現在還住在那棟老宅子裡，我過年的時候也會回去看他，但他不會再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接手生意了。」
「我們之間達成了某種默契，他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他在做什麼，我們做的事不一樣，但誰也不打算干涉誰。」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把步子放得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兩人的距離不知不覺地拉近到了並肩走的位置。
林朔能看到她的側臉在路燈下面微微亮著，她的表情還是平時那種安靜到近乎冷淡的樣子，但她說的話里有了一種之前講理論的時候沒有的溫度，看上去是坦然。
林朔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你家族裡的人怎麼看你的這些……實驗？」
白沁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幾乎沒有變化，但林朔總覺得她剛才好像笑了一下。
「離經叛道。」她說了四個字，不重不輕，像是早就不在意這個詞的分量了。
兩人走到巷口的時候，白沁泊停下了腳步。巷口外面是一條不算太寬的馬路，路燈比巷子裡的亮得多，橘黃色的光鋪在柏油路面上。
「我離開白家不是因為恨他們，」她說，目光落在路燈投下的那片光暈上，「家裡的人對我並不差。他們教我畫符，教我認鬼，教我保護自己。那些東西在我後來做研究的時候幫了我很多。」
「我只是不滿足於『怎麼做』。」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沒有刻意的嚴肅，只有歷經千帆後、堅信自身道路的篤定。
「『怎麼做』能讓你活下來，『為什麼』才能讓你往前走。」
「我離開那裡，去念書，去加入靈異研究機構，是因為我想搞清楚那張符紙上的硃砂到底是怎麼和靈異發生交互的。我想把『神秘學』降格成物理學或者心理學。只有這樣，普通人才能系統性地對抗靈異，而不是永遠指望某個偶然路過的道士。」
「所以你之前在店裡第一次聽我講靈車的事，」林朔抬起頭看著白沁泊，「你問我為什麼不逃跑，問我為什麼選擇坐上去，問我怎麼發現的拼車規則，問我怎麼想到點火的，你那個時候不是在收集案例。你是在看我怎麼想問題。」
白沁泊沒有否認。
「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在初次遭遇靈異後，就試圖將其運作機制拆解成零件的人。」她看著林朔，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肯定，「大多數人活下來靠的是運氣或者本能。你靠的是邏輯。這種思維方式很難得。」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掂量下一句話的分量。
「這也是我願意花時間幫你做這些實驗的原因。」
夜晚的風從馬路的另一端吹過來，帶著一點行道樹的葉子味。他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雖然累得夠嗆，但好像還不賴。
他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白沁泊把被風吹到眼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對了，剛才小蘇提到的那個槍手組織——」
「他們想讓普通人知道靈異的真相。」林朔接上她的話。
「嗯。這個組織的理念我在圈子裡聽說過一些。他們認為靈異力量是人類進化的下一個階梯，所以應該徹底公開，讓所有人都能接觸、研究、利用。」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白沁泊轉過身，面朝著巷口外面那片被路燈照亮的馬路。
「但他們不明白一件事。」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靈異現象會以人類的認知為營養自我增殖。如果在沒有建立起足夠嚴密的防禦體系之前就把消息全面公開，恐慌會變成燃料，謠言會變成配方，每一個被嚇到的人都會在無意識中給後台輸送更多的原料。」
「等他們想要的『靈異時代』真的來臨，普通人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林朔聽到這裡沉默了幾秒。他想起季平安從山上回來時胸口的繃帶，想起季平安說的那番話：
「從想要散播靈異這一點上，我就不可能和他們一路。」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一句立場聲明。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在守住一條防線。
「所以我們要做的，」林朔說，「就是不讓他們點燃靈異時代這個火藥桶，或者在他們點著火藥桶之前，就搞明白人們應該怎麼對待靈異。」
白沁泊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差不多就是這樣。」
遠處有一輛車的車燈掃過路口，光柱在柏油路面上晃了一下就拐進了另一條岔路。白沁泊收回目光，朝停在巷口不遠處的那輛深灰色轎車走去。
「走吧。回我那裡，先把今天的實驗數據歸檔。你有什麼問題可以路上繼續問。」
林朔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忽然開口：「白姐。」
「嗯？」
「白姐，如果你真有一天能把神秘學降格成物理學……這一天到來的時候，也許就是靈異這個概念徹底消亡的時候。人類……將永遠擺脫這種威脅。」
白沁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在坐進去之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一下。
「不錯的想法，你想幫忙嗎？」
林朔愣住了。
她坐進車內，探身從裡面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就像在邀請什麼。
林朔能感覺到，白沁泊拉開的不只是車門，而是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的大門。
而自己今天只要進了這個門，就會走向一條前途未卜的不歸路。
但他卻覺得格外迷人。
「嗯。」
林朔坐上了副駕。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在心裡把白沁泊今天說的那些話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那些關於「怎麼做」和「為什麼」的區分，關於把神秘學降級成物理學的目標，和他在季家大院那張石桌上寫下的那些推演筆記疊在了一起。
他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在求生。
拆解靈車是為了活命，分析鬼電話是為了不被副作用搞死，做外賣實驗是為了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被纏上了什麼規則。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他做的所有這些事，和白沁泊、季平安一直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
他不是在單打獨鬥。
他是在加入一個已經有人鋪好了路的方向。
車子駛出巷口，匯入夜晚的車流。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車窗外面掃過去，明暗交替的節奏很平穩。
林朔靠在椅背上，把左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那道紅痕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忽隱忽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