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分歧的從前
店裡面不大，一共就只放了五六張桌子。
這個時間點還沒到晚飯的高峰期，只有靠窗那個位置坐著一個正在看報紙的老人。
一個圍著深灰色圍裙的中年男人從後廚探出頭來，看到白沁泊以後微微點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又把頭縮回去了。
白沁泊在靠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來，把桌子上的菜單推到林朔面前。
這時那個看報的老人放下報紙走了過來。
白沁泊輕輕開口：「鱸魚。」
老人在本子上記了一下，看來他就是老闆，然後他又對著林朔的方向點了下頭，意思是他可以點菜了。
林朔翻開菜單看了看，菜名都很平常，他隨便點了一個宮保雞丁。
白沁泊接過菜單，又補了一句：「再加一份天麻燉鴿子。」
老闆記完就走了，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多說。
白沁泊把手交疊著放在桌上，對著林朔說道：
「天麻能安神，你剛消耗了精力，吃這個合適。」
林朔點了點頭，從中感受了一種屬於白沁泊的關心方式。
菜上得很快。
清蒸鱸魚的魚肉很嫩，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能看到魚肉在燈光下面泛著一層很淡的油光，蘸著盤底的蒸魚豉油吃下去，鹹淡剛好。
白沁泊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筷子起落之間沒有多餘的動作，她不會在吃飯的時候刻意找話題，也不會因為沉默而感到不自在。
而她不說話，林朔自然也不說話。
不用去專門找什麼聊天的話題，不用去填滿那些其實不需要被填滿的空白，就只是各自吃東西，想說話的時候說一句，不想說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
這種相處方式讓他覺得很舒服。
吃完飯以後白沁泊結了帳。
老闆又是那個點頭的動作，兩個人從頭到尾只說了幾個菜名。
林朔突然意識到，白沁泊點菜的時候菜單都沒看，卻知道點什麼。
很明顯，這種默契說明她是這裡的常客。
走出店門的時候巷子裡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路燈在青磚牆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遠處那戶人家的電視聲已經關了，換成了一個女人在陽台上收衣服的聲音，衣架碰在一起發出很輕很脆的金屬響。
兩人並肩往前走著，待遠處收衣服的細碎聲響停歇後，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腳步聲在空巷裡輕輕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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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走了一段路，終於開口：
「白姐，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白沁泊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腳步放慢了一些。
「你今天對付外賣鬼的時候用的那張青符，和你掐訣的手法……」林朔想了想措辭，「很熟練，像是練過很多年。」
「但你在工作間裡又一直用那些儀器，燒杯、試管、檢測儀。」
「這兩種風格放在一個人身上，我總覺得有什麼原因。」
他頓了頓，把問題落在一個更具體的方向上：「你是不是出身於某個懂這些的家族？」
白沁泊沒有馬上回答，她把腳步完全停了下來，轉過身站在路燈下面，燈光從她頭頂打下來，把她額邊那幾縷碎發的影子投在臉頰上。
她看了林朔一眼，眼神中並無被冒犯的慍怒，也無難以啟齒的閃躲，只是平靜地審視著他發問的動機。
「我家是蜀都這邊的老派靈異家族，往上數大概有個五六代人都靠替人驅邪安宅吃飯，傳到我這輩的時候家裡的符籙圖譜已經攢了厚厚一疊。」
白沁泊開口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和平常講後台理論沒有什麼區別，就好像在敘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檔案。
「我祖父的畫符功夫算得上是聲名遠揚，不少人不遠萬里而來就為求一張符。我父親稍微差一點但也夠用。我五歲的時候就被我祖父按在桌子前面開始描符頭了。」
林朔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他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還在田裡和鄰居家小孩玩泥巴。
「家裡的人把符籙當成一種傳下來的手藝，和木匠做榫卯、鐵匠打鐵器差不多，每個步驟都有固定的章程，每道符紋的粗細長短都有明確的規定，你只要照著祖上傳下來的圖譜一筆一筆描上去它就該有用。」
「但他們從來不去想這些東西為什麼有用。」
白沁泊轉身繼續向前走，她的背影在路燈下面走過了好幾個光圈，每一個光圈都把她身上的素色長袖照得顏色深淺不一。
「我小時候還算聽話，讓我畫我就畫，讓我背我就背，後來的事情你想也能想得到，我長大了，看了很多書，開始問一些我自己回答不了的問題。」
「比方說鎮字符上的雲篆紋路為什麼要拐三個彎而不是兩個彎，招魂幡上的符頭為什麼一定要畫在黃紙的上三分之二處，他們沒有人能說清楚，問急了就丟給你一句老祖宗就是這麼定的照著畫就行。」
「我不行。」
白沁泊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每一個音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林朔的耳朵里。
她轉進巷口的拐角，外面街道的燈光一下子涌了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鋪在人行道的地磚上。
「後來我長到能自己外出查資料的年紀，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同一道鎮字符在不同地區的靈異家族手裡畫出來的雲篆紋路會有細微的差別，有的拐三個彎有的拐兩個彎還有一個很偏的分支幹脆畫成了一道直線，但它們的效果完全一樣。」
白沁泊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轉頭看了林朔一眼，像是一個研究者在等待自己的實驗對象發現某個關鍵的轉折。
林朔反應了過來：「所以和紋路拐幾個彎沒關係。」
「對。」
白沁泊把目光移回前方的人行道上，她的聲音在街道的背景音里依然保持著那種不高不低的穩定頻率。
「真正起作用的是那道符所承載的某種更底層的東西，紋路和筆畫都只是那層東西的外殼，就像你把同一句話翻譯成兩種方言，音調變了字也不一樣了，但聽的人接收到的意思是完全一致的。」
「我當時就想，如果所有的靈異家族都在用各自傳下來的方式去畫各自的符，而沒有任何人願意停下來問一句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運作的，那再過一百年這個圈子裡的人還是會和現在一樣，只會照著圖紙修機器，永遠沒有人看懂那張圖紙上面到底畫的是什麼。」
「所以我去念了書，去接觸了當時剛起步的靈異學術圈，後來加入委員會做一些理論方面的工作。」
林朔聽到這裡算是徹底明白了，沒有什麼個人和家族之間的激烈決裂這樣的老套橋段，白沁泊不是被趕出來的，也沒有跟誰翻過臉。
她只是問了一堆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然後自己去找答案了。
這個時間點還沒到晚飯的高峰期，只有靠窗那個位置坐著一個正在看報紙的老人。
一個圍著深灰色圍裙的中年男人從後廚探出頭來，看到白沁泊以後微微點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又把頭縮回去了。
白沁泊在靠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來，把桌子上的菜單推到林朔面前。
這時那個看報的老人放下報紙走了過來。
白沁泊輕輕開口：「鱸魚。」
老人在本子上記了一下，看來他就是老闆，然後他又對著林朔的方向點了下頭，意思是他可以點菜了。
林朔翻開菜單看了看，菜名都很平常，他隨便點了一個宮保雞丁。
白沁泊接過菜單，又補了一句：「再加一份天麻燉鴿子。」
老闆記完就走了，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多說。
白沁泊把手交疊著放在桌上，對著林朔說道：
「天麻能安神，你剛消耗了精力，吃這個合適。」
林朔點了點頭，從中感受了一種屬於白沁泊的關心方式。
菜上得很快。
清蒸鱸魚的魚肉很嫩，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能看到魚肉在燈光下面泛著一層很淡的油光，蘸著盤底的蒸魚豉油吃下去，鹹淡剛好。
白沁泊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筷子起落之間沒有多餘的動作，她不會在吃飯的時候刻意找話題，也不會因為沉默而感到不自在。
而她不說話，林朔自然也不說話。
不用去專門找什麼聊天的話題，不用去填滿那些其實不需要被填滿的空白，就只是各自吃東西，想說話的時候說一句，不想說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
這種相處方式讓他覺得很舒服。
吃完飯以後白沁泊結了帳。
老闆又是那個點頭的動作，兩個人從頭到尾只說了幾個菜名。
林朔突然意識到，白沁泊點菜的時候菜單都沒看，卻知道點什麼。
很明顯，這種默契說明她是這裡的常客。
走出店門的時候巷子裡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路燈在青磚牆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遠處那戶人家的電視聲已經關了，換成了一個女人在陽台上收衣服的聲音，衣架碰在一起發出很輕很脆的金屬響。
兩人並肩往前走著，待遠處收衣服的細碎聲響停歇後，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腳步聲在空巷裡輕輕迴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林朔走了一段路，終於開口：
「白姐，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白沁泊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腳步放慢了一些。
「你今天對付外賣鬼的時候用的那張青符，和你掐訣的手法……」林朔想了想措辭，「很熟練，像是練過很多年。」
「但你在工作間裡又一直用那些儀器，燒杯、試管、檢測儀。」
「這兩種風格放在一個人身上，我總覺得有什麼原因。」
他頓了頓，把問題落在一個更具體的方向上：「你是不是出身於某個懂這些的家族？」
白沁泊沒有馬上回答，她把腳步完全停了下來，轉過身站在路燈下面，燈光從她頭頂打下來，把她額邊那幾縷碎發的影子投在臉頰上。
她看了林朔一眼，眼神中並無被冒犯的慍怒，也無難以啟齒的閃躲，只是平靜地審視著他發問的動機。
「我家是蜀都這邊的老派靈異家族，往上數大概有個五六代人都靠替人驅邪安宅吃飯，傳到我這輩的時候家裡的符籙圖譜已經攢了厚厚一疊。」
白沁泊開口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和平常講後台理論沒有什麼區別，就好像在敘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檔案。
「我祖父的畫符功夫算得上是聲名遠揚，不少人不遠萬里而來就為求一張符。我父親稍微差一點但也夠用。我五歲的時候就被我祖父按在桌子前面開始描符頭了。」
林朔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他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還在田裡和鄰居家小孩玩泥巴。
「家裡的人把符籙當成一種傳下來的手藝，和木匠做榫卯、鐵匠打鐵器差不多，每個步驟都有固定的章程，每道符紋的粗細長短都有明確的規定，你只要照著祖上傳下來的圖譜一筆一筆描上去它就該有用。」
「但他們從來不去想這些東西為什麼有用。」
白沁泊轉身繼續向前走，她的背影在路燈下面走過了好幾個光圈，每一個光圈都把她身上的素色長袖照得顏色深淺不一。
「我小時候還算聽話，讓我畫我就畫，讓我背我就背，後來的事情你想也能想得到，我長大了，看了很多書，開始問一些我自己回答不了的問題。」
「比方說鎮字符上的雲篆紋路為什麼要拐三個彎而不是兩個彎，招魂幡上的符頭為什麼一定要畫在黃紙的上三分之二處，他們沒有人能說清楚，問急了就丟給你一句老祖宗就是這麼定的照著畫就行。」
「我不行。」
白沁泊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每一個音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林朔的耳朵里。
她轉進巷口的拐角，外面街道的燈光一下子涌了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鋪在人行道的地磚上。
「後來我長到能自己外出查資料的年紀，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同一道鎮字符在不同地區的靈異家族手裡畫出來的雲篆紋路會有細微的差別，有的拐三個彎有的拐兩個彎還有一個很偏的分支幹脆畫成了一道直線，但它們的效果完全一樣。」
白沁泊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轉頭看了林朔一眼，像是一個研究者在等待自己的實驗對象發現某個關鍵的轉折。
林朔反應了過來：「所以和紋路拐幾個彎沒關係。」
「對。」
白沁泊把目光移回前方的人行道上，她的聲音在街道的背景音里依然保持著那種不高不低的穩定頻率。
「真正起作用的是那道符所承載的某種更底層的東西，紋路和筆畫都只是那層東西的外殼，就像你把同一句話翻譯成兩種方言，音調變了字也不一樣了，但聽的人接收到的意思是完全一致的。」
「我當時就想，如果所有的靈異家族都在用各自傳下來的方式去畫各自的符，而沒有任何人願意停下來問一句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運作的，那再過一百年這個圈子裡的人還是會和現在一樣，只會照著圖紙修機器，永遠沒有人看懂那張圖紙上面到底畫的是什麼。」
「所以我去念了書，去接觸了當時剛起步的靈異學術圈，後來加入委員會做一些理論方面的工作。」
林朔聽到這裡算是徹底明白了，沒有什麼個人和家族之間的激烈決裂這樣的老套橋段，白沁泊不是被趕出來的，也沒有跟誰翻過臉。
她只是問了一堆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然後自己去找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