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何秀才的聯名信
「一個連童生都沒考上的何秀才，想告這些人的孩子不能玩積木？」
晏南星這句話說完還沒過五天，何秀才就真的動了。
臘月二十四，小年前一天，安棲堂里正忙著給崽子們做年前的最後一次體檢記錄，王婆在後院熬米糊，阿秀蹲在地上給裴珩擦口水，整個院子暖融融的，一派歲月靜好。
然後坊正來了。
吳大伯站在安棲堂門口，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終於找到茅房卻發現門鎖了。
他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腰間繫著坊正的腰牌，整個人縮在門框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婆從後院探出頭來，看見他那副模樣，擦了擦手迎上去。
「吳大伯？您怎麼來了？」
吳大伯乾笑了兩聲，手裡攥著一捲紙，攥得邊角都皺了。
「王婆啊，晏姑娘在不在？我有點事想問問她。」
「在呢在呢，您先進來坐，我去喊她。」
吳大伯跨進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了曬在繩子上的小尿布，看見了窗台上擺著的一排小碗，看見了照看室里隱約傳出來的嬰兒咿呀聲。
他的表情更糾結了。
吳大伯：(ˊ꒫ˋ；)
晏南星從照看室出來的時候，吳大伯已經在前廳的椅子上坐了，茶端在手裡沒喝，兩隻腳在地上不安分地蹭來蹭去。
「吳大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晏南星在對面坐下，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嘮家常。
吳大伯把茶盞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那捲皺巴巴的紙，往桌上一放。
「晏姑娘，你先看看這個。」
晏南星伸手把紙展開，掃了兩眼。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措辭文縐縐的，但意思很直白：安棲堂以照看嬰兒為名，實則私設學堂，教授幼童識字認物，未經官府批准，違反大宋私學管理條例，請坊正依律查處。
落款四個名字，打頭的就是何秀才，後面跟著三個她沒聽過的名字。
晏南星：(ˇ꒳ˇ)
她把紙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四個人聯名？何秀才面子不小。」
吳大伯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晏姑娘，你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他們四個人聯名遞到我這裡，我要是不來問一聲，回頭他們告到縣衙去，說我坊正不作為，我這差事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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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怪您，您來問是應該的。」
晏南星的語氣平平淡淡，端起茶喝了一口。
吳大伯鬆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三分，聲音壓低了。
「晏姑娘，我跟你說實話，何秀才這個人我了解，他就是眼紅你這裡生意好，他那個蒙館上個月又走了兩個學生，心裡不痛快，找茬呢。」
「那您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嗎？」
吳大伯搓了搓手，表情為難。
「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個管巷子裡雞毛蒜皮的坊正，什麼算私學什麼不算私學，我哪懂這個。」
晏南星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吳大伯，您跟我來。」
吳大伯愣了一拍，趕緊站起來跟上。
晏南星帶著他穿過月亮門，走到照看室門口，推開門。
屋子裡，裴珩正扶著牆根往前挪步子，顧瑾趴在墊子上啃一塊布老虎的耳朵，沈婉坐在原地搖鈴，蕭璟安安靜靜地把三個顏色不同的布球排成一排。
吳大伯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小肉糰子，嘴巴張了張。
「這就是您說的那些學生？」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堆木方塊和布球。
「吳大伯，您看見了，這就是何秀才說的'教學工具'，三塊染了顏色的木頭疙瘩，一串穿起來的木珠子。」
吳大伯蹲下來，撿起一塊紅色的木方塊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正在把藍色球往嘴裡塞的顧瑜。
吳大伯：(°ꇴ°；)
「這也算教學？」
「何秀才說算。」
吳大伯把木方塊放回地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為難變成了一種微妙的荒謬感。
「晏姑娘，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我。」
「您問。」
「你這裡的孩子，最大的多大？」
「一歲零兩個月。」
「最小的呢？」
「六個多月。」
吳大伯沉默了三息，手指在腰間的坊正腰牌上摩挲了兩下。
晏南星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為什麼要來趟這渾水」的臉，嘴角彎了彎，問了一句。
「吳大伯，我教的是一歲的嬰兒認顏色，抓積木，這算私學嗎？」
吳大伯沒有立刻回答。
晏南星又問了一句。
「您家孫子上私塾，第一天學的是什麼？」
吳大伯想了想，脫口而出。
「背《千字文》。」
晏南星笑了。
那個笑容不深不淺，帶著一種「你自己品品」的意味。
吳大伯站在照看室門口，看著地上那個正在把木方塊往嘴裡塞的顧瑾，又想了想何秀才那封措辭嚴厲的聯名信，忽然覺得自己今天來這一趟格外滑稽。
一歲的娃娃，連話都不會說，你告人家開私學？
這跟告隔壁王嬸子餵雞的時候順便教雞認字有什麼區別？
吳大伯：(ꐦ˘⌓˘)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門下面的時候回頭看了晏南星一眼。
「晏姑娘，這事我心裡有數了，你該怎麼做怎麼做，別擔心。」
「多謝吳大伯。」
吳大伯擺了擺手，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像是急著離開這個讓他左右為難的地方。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又頓了一拍，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晏姑娘，我得把話說在前頭，何秀才那個人小心眼得很，這回我駁了他的面子，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晏南星靠在月亮門的門框上，手指在門框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吳大伯放心，他要是還想告，讓他去縣衙告，我等著。」
吳大伯看了她一眼，嘴巴動了動，最後搖了搖頭，邁步出了門。
王婆從後院冒出來，一臉緊張地湊到晏南星身邊。
「怎麼樣？他怎麼說？」
「沒事，走了。」
「真沒事？」
晏南星轉身往照看室走，聲音輕飄飄的。
「王婆，城隍廟裡的泥菩薩還能嚇唬住三歲小孩呢，何秀才那封聯名信連泥菩薩都不如。」
王婆：(ᗒ̥ᴗᗕ̥)
她跟在後面追了兩步，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萬一他真去縣衙呢？」
晏南星推開照看室的門，裴珩正扶著牆根朝她走過來，兩條小短腿邁得歪歪扭扭但氣勢十足。
「去就去，我倒想看看哪個縣令敢判一歲的嬰兒上私塾違法。」
晏南星這句話說完還沒過五天，何秀才就真的動了。
臘月二十四，小年前一天，安棲堂里正忙著給崽子們做年前的最後一次體檢記錄，王婆在後院熬米糊，阿秀蹲在地上給裴珩擦口水，整個院子暖融融的，一派歲月靜好。
然後坊正來了。
吳大伯站在安棲堂門口，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終於找到茅房卻發現門鎖了。
他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腰間繫著坊正的腰牌，整個人縮在門框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婆從後院探出頭來，看見他那副模樣，擦了擦手迎上去。
「吳大伯？您怎麼來了？」
吳大伯乾笑了兩聲，手裡攥著一捲紙，攥得邊角都皺了。
「王婆啊，晏姑娘在不在？我有點事想問問她。」
「在呢在呢，您先進來坐，我去喊她。」
吳大伯跨進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了曬在繩子上的小尿布，看見了窗台上擺著的一排小碗，看見了照看室里隱約傳出來的嬰兒咿呀聲。
他的表情更糾結了。
吳大伯：(ˊ꒫ˋ；)
晏南星從照看室出來的時候，吳大伯已經在前廳的椅子上坐了，茶端在手裡沒喝，兩隻腳在地上不安分地蹭來蹭去。
「吳大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晏南星在對面坐下，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嘮家常。
吳大伯把茶盞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那捲皺巴巴的紙，往桌上一放。
「晏姑娘，你先看看這個。」
晏南星伸手把紙展開，掃了兩眼。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措辭文縐縐的，但意思很直白：安棲堂以照看嬰兒為名，實則私設學堂，教授幼童識字認物，未經官府批准，違反大宋私學管理條例，請坊正依律查處。
落款四個名字，打頭的就是何秀才，後面跟著三個她沒聽過的名字。
晏南星：(ˇ꒳ˇ)
她把紙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四個人聯名？何秀才面子不小。」
吳大伯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晏姑娘，你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他們四個人聯名遞到我這裡，我要是不來問一聲，回頭他們告到縣衙去，說我坊正不作為，我這差事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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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怪您，您來問是應該的。」
晏南星的語氣平平淡淡，端起茶喝了一口。
吳大伯鬆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三分，聲音壓低了。
「晏姑娘，我跟你說實話，何秀才這個人我了解，他就是眼紅你這裡生意好，他那個蒙館上個月又走了兩個學生，心裡不痛快，找茬呢。」
「那您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嗎？」
吳大伯搓了搓手，表情為難。
「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個管巷子裡雞毛蒜皮的坊正，什麼算私學什麼不算私學，我哪懂這個。」
晏南星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吳大伯，您跟我來。」
吳大伯愣了一拍，趕緊站起來跟上。
晏南星帶著他穿過月亮門，走到照看室門口，推開門。
屋子裡，裴珩正扶著牆根往前挪步子，顧瑾趴在墊子上啃一塊布老虎的耳朵，沈婉坐在原地搖鈴，蕭璟安安靜靜地把三個顏色不同的布球排成一排。
吳大伯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小肉糰子，嘴巴張了張。
「這就是您說的那些學生？」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堆木方塊和布球。
「吳大伯，您看見了，這就是何秀才說的'教學工具'，三塊染了顏色的木頭疙瘩，一串穿起來的木珠子。」
吳大伯蹲下來，撿起一塊紅色的木方塊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正在把藍色球往嘴裡塞的顧瑜。
吳大伯：(°ꇴ°；)
「這也算教學？」
「何秀才說算。」
吳大伯把木方塊放回地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為難變成了一種微妙的荒謬感。
「晏姑娘，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我。」
「您問。」
「你這裡的孩子，最大的多大？」
「一歲零兩個月。」
「最小的呢？」
「六個多月。」
吳大伯沉默了三息，手指在腰間的坊正腰牌上摩挲了兩下。
晏南星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為什麼要來趟這渾水」的臉，嘴角彎了彎，問了一句。
「吳大伯，我教的是一歲的嬰兒認顏色，抓積木，這算私學嗎？」
吳大伯沒有立刻回答。
晏南星又問了一句。
「您家孫子上私塾，第一天學的是什麼？」
吳大伯想了想，脫口而出。
「背《千字文》。」
晏南星笑了。
那個笑容不深不淺，帶著一種「你自己品品」的意味。
吳大伯站在照看室門口，看著地上那個正在把木方塊往嘴裡塞的顧瑾，又想了想何秀才那封措辭嚴厲的聯名信，忽然覺得自己今天來這一趟格外滑稽。
一歲的娃娃，連話都不會說，你告人家開私學？
這跟告隔壁王嬸子餵雞的時候順便教雞認字有什麼區別？
吳大伯：(ꐦ˘⌓˘)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門下面的時候回頭看了晏南星一眼。
「晏姑娘，這事我心裡有數了，你該怎麼做怎麼做，別擔心。」
「多謝吳大伯。」
吳大伯擺了擺手，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像是急著離開這個讓他左右為難的地方。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又頓了一拍，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晏姑娘，我得把話說在前頭，何秀才那個人小心眼得很，這回我駁了他的面子，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晏南星靠在月亮門的門框上，手指在門框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吳大伯放心，他要是還想告，讓他去縣衙告，我等著。」
吳大伯看了她一眼，嘴巴動了動，最後搖了搖頭，邁步出了門。
王婆從後院冒出來，一臉緊張地湊到晏南星身邊。
「怎麼樣？他怎麼說？」
「沒事，走了。」
「真沒事？」
晏南星轉身往照看室走，聲音輕飄飄的。
「王婆，城隍廟裡的泥菩薩還能嚇唬住三歲小孩呢，何秀才那封聯名信連泥菩薩都不如。」
王婆：(ᗒ̥ᴗᗕ̥)
她跟在後面追了兩步，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萬一他真去縣衙呢？」
晏南星推開照看室的門，裴珩正扶著牆根朝她走過來，兩條小短腿邁得歪歪扭扭但氣勢十足。
「去就去，我倒想看看哪個縣令敢判一歲的嬰兒上私塾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