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僕婦的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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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沒關係,但明天的南瓜泥從你飯里扣。」

  阿秀捧著冊子跑了,晏南星一個人站在迴廊下面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屋。

  安棲堂的這頭安安靜靜地落了燈,而城南的蕭王府里,燈火卻比往常亮了三分。

  書房內,一盞青銅鶴燈照得滿室通明。

  蕭王爺趙瑾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方白玉棋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棋盤上敲著,篤篤篤的聲響在空曠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發束白玉冠,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隨意和疏懶,像是整個天下都沒有值得他認真對待的事。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下,不急不緩。

  「進。」

  門推開,那個穿藏藍褙子的僕婦走進來,是伺候小公子趙璟的秦嬤嬤。

  她身後跟著一個面容溫婉的年輕婦人,一身淡紫色的夾絨褙子,頭上插著一對赤金嵌紅寶的步搖,正是蕭王妃宋氏。

  趙瑾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看了秦嬤嬤一眼。

  「說吧。」

  秦嬤嬤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聲音沉穩。

  「回王爺,小公子在安棲堂已經待了兩天,一切安好。」

  宋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遞來的茶盞,但沒喝,兩隻手捧著茶碗,目光緊緊盯著秦嬤嬤。

  「詳細說,從頭說。」

  趙瑾:(ˊ˘ˋ)

  他手裡的棋子在指間轉了一圈,靠進椅背里,一副洗耳恭聽的閒適模樣。

  秦嬤嬤理了理思緒,從第一天入堂開始講起。

  「安棲堂的位置在御街後面第二條巷子裡,三進的小院,地方不算大,但收拾得極乾淨。進門是前院正廳,中間隔了一道月亮門,後面是照看室和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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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看室里擺了六張搖籃,每張搖籃旁邊都掛著一塊小木板,上面寫著每個孩子當天的記錄。」

  宋氏追問:「記什麼?」

  「吃了什麼,吃了多少,幾時餵的,睡了多久,中間醒了幾回,排便幾次,顏色形狀都記在上面。」

  宋氏的茶盞在嘴邊停了一拍,眉頭微微揚起。

  「連排便的顏色都記?」

  「記,還畫了圖。」

  秦嬤嬤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佩服。

  「奴婢在府里伺候了十幾年,從沒見過哪個奶娘把這些東西寫成冊子的,更別說畫成圖了。」

  趙瑾手裡的棋子敲了一下棋盤,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人呢?那個晏南星,什麼樣?」

  秦嬤嬤想了想,斟酌著用詞。

  「年輕,二十上下,穿著素淨,說話不卑不亢,做事極其利落。」

  她頓了一拍,又補了一句。

  「王爺,奴婢見過不少大戶人家的女先生和教養嬤嬤,但這個晏姑娘跟她們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不像是在伺候人,更像是在做一門學問。」

  趙瑾的手指停了,棋子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沒有落下。

  宋氏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三分。

  「璟兒呢?他在那裡怎麼樣?」

  秦嬤嬤的面色柔了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小公子今天在那裡睡了一個半時辰的午覺。」

  宋氏的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

  「一個半時辰?」

  「是,一個半時辰,中間沒有醒過一次。」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宋氏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發緊。

  「他在府里從來沒睡超過半個時辰過,每次都是翻來覆去地哼唧,怎麼哄都不行。」

  宋氏:(ᗒᗩᗕ)

  秦嬤嬤點了點頭,把晏南星說的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從襁褓裹太緊到香湯刺激皮膚到燕麥水緩解濕疹。

  宋氏越聽越坐不住,最後直接站了起來。

  「這些法子,太醫院那幫人怎麼一個都沒提過?」

  趙瑾終於把棋子放回了棋盒裡,抬起頭看著自家王妃那張又急又氣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太醫院的人只管開方子,不管孩子穿什麼蓋什麼洗什麼,那不是他們的活兒。」

  宋氏轉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三分埋怨。

  「那你還說再觀察?孩子都睡了一個半時辰了!」

  趙瑾沒接話,手指在棋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秦嬤嬤身上。

  「她有沒有問過孩子的來歷?」

  秦嬤嬤搖頭。

  「一個字都沒問,登記的時候奴婢報了趙璟的名字,她寫下來就完了,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襁褓內襯的事呢?那塊織金緞她看見了?」

  秦嬤嬤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應該看見了,第一天奴婢解襁褓的時候露了一角,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第二天讓奴婢把內襯換成純棉的。」

  趙瑾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腹前,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趙瑾:(ˊ_>ˋ)

  看見了織金緞,不問。

  聽見秦嬤嬤差點說漏嘴的「小公子」,不問。

  一個來路不明的布衣女子,面對明擺著的皇親國戚線索,既不攀附也不惶恐,只管低頭做自己的事。

  要麼是真的不在乎,要麼是城府深得可怕。

  「有意思。」

  趙瑾輕聲說了兩個字,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兩晃。

  宋氏跟在後面,聲音急切。

  「王爺,璟兒的濕疹折騰了兩個月了,太醫院開的藥膏塗了也不見好,這個晏姑娘才兩天就讓他睡了整覺,我覺得她是真有本事的。」

  趙瑾沒有轉身,聲音從窗邊飄過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

  「我沒說她沒本事。」

  「那你還猶豫什麼?」

  趙瑾轉過身,看著宋氏那張寫滿了「我要把兒子送過去」的臉,伸手彈了一下她額頭上的碎發。

  「我猶豫的不是她有沒有本事,是她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走回書案前,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遞給宋氏。

  「你看看這個。」

  宋氏接過來掃了兩眼,眉頭擰了起來。

  紙上寫著幾行字,是暗衛的調查報告,字跡工整,內容卻簡短得反常。

  「晏南星,女,約二十歲,半年前出現於汴京城外官道,身無長物,無戶籍,無保人,無任何親族記錄。此前行蹤不可考,如憑空出現。」

  宋氏看完,抬頭看著趙瑾。

  「查不到?」

  「查不到。」趙瑾重新坐回椅子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我的暗衛能查到三年前從嶺南逃到汴京的一個逃犯的祖宗三代,卻查不到一個在汴京城裡開堂做生意的年輕女子的任何底細。」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

  宋氏把紙放回桌上,咬了咬下唇。

  「那你的意思是,不讓璟兒繼續去了?」

  趙瑾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不深不淺。

  「我什麼時候說不讓去了?」

  宋氏愣了一拍。

  「那你到底什麼意思?」

  趙瑾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推開書房的門,冬夜的月光從外面灑進來,照在他那張帶著幾分玩味笑意的臉上。

  「我的意思是,一個查不到底細的人,要麼是真的沒有底細,要麼是有人替她抹掉了底細。」

  他回頭看了宋氏一眼。

  「不管是哪種,都比一個來歷清白的普通人有意思得多。」

  宋氏:(ꐦ˘⌓˘)

  她看著自家王爺那張「又在搞事情」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趙瑾邁步走出書房,聲音從廊下飄回來,帶著一股子看戲不嫌事大的輕快。

  「繼續送,讓秦嬤嬤每天都去,該看的看,該記的記。」

  他頓了一拍,腳步聲停了一息。

  「另外,讓暗衛換個方向查,別查她從哪來的了,查她身邊的人。」

  「查誰?」

  趙瑾的聲音遠了三分,像是已經走到了迴廊盡頭。

  「查裴承淵為什麼信她。一個殺伐果斷的鎮國公,把親侄子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布衣女子,中間一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月光灑在蕭王府的青石板路上,趙瑾的身影拐過迴廊消失不見。

  書房裡,宋氏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調查報告,嘴巴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一句。

  「這個人,永遠把什麼事都當戲看。」

  秦嬤嬤站在一旁,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王妃,那明天小公子還去嗎?」

  宋氏把紙往桌上一拍,語氣裡帶著三分賭氣七分堅決。

  「去,怎麼不去,我兒子兩個月沒睡過整覺了,好不容易找到個能讓他安生的地方,誰攔我跟誰急。」

  秦嬤嬤低頭應了一聲,退出書房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王妃這脾氣,跟王爺是一對活寶。

  而此刻的安棲堂里,晏南星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手指在被子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王婆的呼嚕聲從隔壁傳來,震天響。

  晏南星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嘴裡嘟囔了一句。

  「管他是王爺還是侯爺,明天該教阿秀寫'燕'字還是得教。」

  她閉上眼,三息之後睡著了。

  夢裡,一百個崽子排成一排喊她晏姨,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塊織金緞的尿布。

  晏南星:(ꐦ°᷄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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