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假名趙小公子
「王爺，還看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巷口的灰篷馬車裡靜了兩息，隨後車簾後面那隻修長的手輕輕一揮，馬車無聲地融入了汴京的人潮中。
而安棲堂里的晏南星對這一切渾然不知，她正忙著給顧瑾擦口水，這小子剛啃完布球，滿嘴晶亮，活像個剛從河裡撈出來的小蛤蟆。
第二天巳時，那個穿深青色夾襖的僕婦準時出現在安棲堂門口，懷裡抱著昨天那個白白淨淨的五月男嬰，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各捧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包袱。
王婆迎上去，把人引到前院正廳。
晏南星從照看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新開的登記冊和一支炭筆，在對面坐下，翻到空白頁。
「夫人，按規矩我得把孩子的基本信息登記一下，您別嫌麻煩。」
僕婦點了點頭，面色平和。
「姑娘請問。」
「孩子姓名？」
僕婦頓了一拍，極短極短的一拍，短到常人根本察覺不了。
「趙璟。」
晏南星的炭筆在紙上沒有任何停頓，刷刷寫下兩個字。
趙璟。
「出生年月？」
「今年四月十二。」
「足月生還是早產？」
「足月，產程順利。」
「有無驚厥，黃疸過重的情況？」
僕婦搖頭，回答得乾脆利落。
晏南星一條一條問下去，從出生體重到餵養方式到過敏史，問得細緻又專業，僕婦對答如流，顯然來之前做了充分的功課。
登記完畢，晏南星把冊子合上，伸手去接孩子。
「我先帶他進去熟悉環境，頭三天可能會有些不適應，如果中間哭得厲害我會派人通知您。」
僕婦把孩子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有些捨不得，但還是放了手。
「勞煩晏姑娘了，有什麼需要的您儘管吩咐。」
晏南星接過孩子，那小傢伙被換了個人抱也沒哭沒鬧，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一圈，安安靜靜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晏南星：(ˊ꒫ˋ)
這也太淡定了，五個月大的嬰兒換了陌生環境不哭不鬧不找媽，這孩子要麼天生性子沉穩得過分，要麼就是在家裡被憋壞了。
她把趙璟抱進照看室，輕輕放到預留的第六張搖籃里。
小傢伙的腦袋往兩邊轉了轉，看見了隔壁搖籃里正在啃布球的顧瑾，又看了看對面正在揮舞布老虎的裴珩，那雙黑亮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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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方，好多小孩，比家裡熱鬧。」
嬰兒清脆的聲音在晏南星耳朵里響起，帶著一股壓抑了很久的雀躍。
「家裡只有奶娘，只有丫鬟，都是大人，沒意思，好無聊。」
晏南星一邊給他掖被子一邊聽著，面上不動聲色。
果然，被憋壞了。
她把趙璟安頓好，走到窗邊的小桌前記下第一條觀察筆記：「性情安靜，適應力強，對新環境無明顯排斥反應，但精神需求可能長期未被滿足。」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趙璟的表現驗證了她的判斷。
這孩子不哭不鬧，乖得像顆小蘿蔔頭，安安靜靜地躺在搖籃里看天花板，偶爾轉轉腦袋看看別的孩子，但始終沒有主動發出聲音。
晏南星給其他幾個崽子餵完輔食，走回來看他的時候，他正在用小手摳搖籃邊緣的木頭紋路，嘴裡嘟囔著。
「想出去，想動，腿腿要踢，手手要抓東西。」
晏南星彎下腰，把他從搖籃里抱起來，放到迴廊下面鋪好的軟墊上，讓他趴著。
小傢伙的眼睛瞬間亮了，兩條小短腿在墊子上使勁蹬，像只努力划水的小烏龜。
「地上！好玩！可以動了！自由！」
晏南星蹲在他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趙璟：(ᵒ̤̑ᴗᵒ̤̑)
這孩子在家裡怕是成天被裹在襁褓里抱著，連自由活動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阿秀從後院跑過來，手裡端著剛溫好的水，看見地上趴著個新面孔，愣了一下。
「晏姑娘，這是新來的那個？」
「嗯，趙璟，五個月，你過來認認臉。」
阿秀蹲下來看了兩眼，趙璟歪著腦袋回看她，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三息。
「長得好白淨，跟年畫上的福娃娃似的。」
「別光看臉，看他左耳後面有顆小紅痣，右手背有一道淺淺的胎記，這些記下來，萬一跟別的孩子穿一樣的衣裳了，靠這個認人。」
阿秀趕緊掏出冊子畫了起來，歪歪扭扭畫了個圓腦袋，在左邊標了個點。
晏南星看了一眼，忍住了吐槽的衝動。
算了，能認出來就行。
午後，晏南星把趙璟放到了顧瑜旁邊的墊子上，讓兩個月齡相近的孩子挨著。
顧瑜正睡眼惺忪地剛醒過來，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發現旁邊多了個小嬰兒，瞪著一雙圓眼睛打量了半天。
顧瑜：「新來的？誰？沒見過。」
趙璟轉過頭，看見了顧瑜，安靜了兩息，然後伸出一隻小胖手，朝顧瑜的方向夠過去。
「你好。」
嬰兒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我叫……」
他頓住了。
晏南星的耳朵豎了起來。
趙璟：(˘ᴗ˘;)
那隻伸出去的小手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後縮回來，抓住了自己的腳趾頭，像是在掩飾什麼。
「我叫趙璟，你叫什麼？」
晏南星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不對。
這孩子剛才明明要說另一個名字，話到嘴邊硬生生改口了。
五個月大的嬰兒，有「隱瞞名字」的意識？
她蹲下來，手指輕輕點了點趙璟的小肚子，小傢伙條件反射地咯咯笑了一聲，嘴裡蹦出一句。
「別碰寶寶的肚肚，癢！」
然後他又安靜下來了，嘴巴閉得緊緊的，兩隻眼珠子警惕地轉了轉。
這個警惕的眼神。
晏南星盯著他看了三息，心裡的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孩子該有的反應，五個月大的嬰兒正常來說還沒有「秘密」這個概念，除非他從出生起就被反覆叮囑過某件事。
比如，不能告訴別人你的真名。
晏南星：(ˇ⌓ˇ)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只是站起身來，在觀察筆記上多加了一條。
「趙璟：疑似對自身身份有基礎認知，在與其他幼兒交流時出現明顯的'自我審查'行為。」
傍晚，僕婦來接人的時候，趙璟正趴在墊子上跟顧瑜頭對頭地啃同一塊布巾，兩個小傢伙的口水流得到處都是。
僕婦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鬆了三分，緊繃了一天的肩膀也微微垮了下來。
「趙夫人，孩子今天適應得很好，沒哭過，吃了兩頓輔食，排便正常。」
僕婦接過孩子，低聲應了一句。
「辛苦晏姑娘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迴廊上貼著的那些記錄板和數據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又行了個禮。
晏南星站在門口送客，看著她抱著趙璟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的一瞬間，趙璟的小手從帘子縫裡伸出來，朝安棲堂的方向揮了揮。
「明天還要來！這裡好玩！有朋友！」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轉身往裡走。
王婆靠在門框上，用一種「我早就看出來了」的表情盯著她。
「這孩子，真是普通商戶家的？」
晏南星走到照看室門口，回頭看了王婆一眼。
「王婆，你知道汴京城裡什麼人家的孩子，五個月大就會在心裡給自己改名字嗎？」
王婆眨了眨眼，搖頭。
晏南星推開照看室的門走進去，聲音輕飄飄地飄出來。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這孩子不管叫什麼名字，在我這裡，該吃南瓜泥就吃南瓜泥，該換尿布就換尿布。」
她頓了一拍，補了最後半句。
「但他那塊織金緞的襁褓內襯，明天得讓僕婦換掉，太悶了，孩子濕疹好不了就是這東西的鍋。」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巷口的灰篷馬車裡靜了兩息，隨後車簾後面那隻修長的手輕輕一揮，馬車無聲地融入了汴京的人潮中。
而安棲堂里的晏南星對這一切渾然不知，她正忙著給顧瑾擦口水，這小子剛啃完布球，滿嘴晶亮，活像個剛從河裡撈出來的小蛤蟆。
第二天巳時，那個穿深青色夾襖的僕婦準時出現在安棲堂門口，懷裡抱著昨天那個白白淨淨的五月男嬰，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各捧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包袱。
王婆迎上去，把人引到前院正廳。
晏南星從照看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新開的登記冊和一支炭筆，在對面坐下，翻到空白頁。
「夫人，按規矩我得把孩子的基本信息登記一下，您別嫌麻煩。」
僕婦點了點頭，面色平和。
「姑娘請問。」
「孩子姓名？」
僕婦頓了一拍，極短極短的一拍，短到常人根本察覺不了。
「趙璟。」
晏南星的炭筆在紙上沒有任何停頓，刷刷寫下兩個字。
趙璟。
「出生年月？」
「今年四月十二。」
「足月生還是早產？」
「足月，產程順利。」
「有無驚厥，黃疸過重的情況？」
僕婦搖頭，回答得乾脆利落。
晏南星一條一條問下去，從出生體重到餵養方式到過敏史，問得細緻又專業，僕婦對答如流，顯然來之前做了充分的功課。
登記完畢，晏南星把冊子合上，伸手去接孩子。
「我先帶他進去熟悉環境，頭三天可能會有些不適應，如果中間哭得厲害我會派人通知您。」
僕婦把孩子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有些捨不得，但還是放了手。
「勞煩晏姑娘了，有什麼需要的您儘管吩咐。」
晏南星接過孩子，那小傢伙被換了個人抱也沒哭沒鬧，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一圈，安安靜靜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晏南星：(ˊ꒫ˋ)
這也太淡定了，五個月大的嬰兒換了陌生環境不哭不鬧不找媽，這孩子要麼天生性子沉穩得過分，要麼就是在家裡被憋壞了。
她把趙璟抱進照看室，輕輕放到預留的第六張搖籃里。
小傢伙的腦袋往兩邊轉了轉，看見了隔壁搖籃里正在啃布球的顧瑾，又看了看對面正在揮舞布老虎的裴珩，那雙黑亮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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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方，好多小孩，比家裡熱鬧。」
嬰兒清脆的聲音在晏南星耳朵里響起，帶著一股壓抑了很久的雀躍。
「家裡只有奶娘，只有丫鬟，都是大人，沒意思，好無聊。」
晏南星一邊給他掖被子一邊聽著，面上不動聲色。
果然，被憋壞了。
她把趙璟安頓好，走到窗邊的小桌前記下第一條觀察筆記：「性情安靜，適應力強，對新環境無明顯排斥反應，但精神需求可能長期未被滿足。」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趙璟的表現驗證了她的判斷。
這孩子不哭不鬧，乖得像顆小蘿蔔頭，安安靜靜地躺在搖籃里看天花板，偶爾轉轉腦袋看看別的孩子，但始終沒有主動發出聲音。
晏南星給其他幾個崽子餵完輔食，走回來看他的時候，他正在用小手摳搖籃邊緣的木頭紋路，嘴裡嘟囔著。
「想出去，想動，腿腿要踢，手手要抓東西。」
晏南星彎下腰，把他從搖籃里抱起來，放到迴廊下面鋪好的軟墊上，讓他趴著。
小傢伙的眼睛瞬間亮了，兩條小短腿在墊子上使勁蹬，像只努力划水的小烏龜。
「地上！好玩！可以動了！自由！」
晏南星蹲在他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趙璟：(ᵒ̤̑ᴗᵒ̤̑)
這孩子在家裡怕是成天被裹在襁褓里抱著，連自由活動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阿秀從後院跑過來，手裡端著剛溫好的水，看見地上趴著個新面孔，愣了一下。
「晏姑娘，這是新來的那個？」
「嗯，趙璟，五個月，你過來認認臉。」
阿秀蹲下來看了兩眼，趙璟歪著腦袋回看她，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三息。
「長得好白淨，跟年畫上的福娃娃似的。」
「別光看臉，看他左耳後面有顆小紅痣，右手背有一道淺淺的胎記，這些記下來，萬一跟別的孩子穿一樣的衣裳了，靠這個認人。」
阿秀趕緊掏出冊子畫了起來，歪歪扭扭畫了個圓腦袋，在左邊標了個點。
晏南星看了一眼，忍住了吐槽的衝動。
算了，能認出來就行。
午後，晏南星把趙璟放到了顧瑜旁邊的墊子上，讓兩個月齡相近的孩子挨著。
顧瑜正睡眼惺忪地剛醒過來，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發現旁邊多了個小嬰兒，瞪著一雙圓眼睛打量了半天。
顧瑜：「新來的？誰？沒見過。」
趙璟轉過頭，看見了顧瑜，安靜了兩息，然後伸出一隻小胖手，朝顧瑜的方向夠過去。
「你好。」
嬰兒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我叫……」
他頓住了。
晏南星的耳朵豎了起來。
趙璟：(˘ᴗ˘;)
那隻伸出去的小手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後縮回來，抓住了自己的腳趾頭，像是在掩飾什麼。
「我叫趙璟，你叫什麼？」
晏南星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不對。
這孩子剛才明明要說另一個名字，話到嘴邊硬生生改口了。
五個月大的嬰兒，有「隱瞞名字」的意識？
她蹲下來，手指輕輕點了點趙璟的小肚子，小傢伙條件反射地咯咯笑了一聲，嘴裡蹦出一句。
「別碰寶寶的肚肚，癢！」
然後他又安靜下來了，嘴巴閉得緊緊的，兩隻眼珠子警惕地轉了轉。
這個警惕的眼神。
晏南星盯著他看了三息，心裡的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孩子該有的反應，五個月大的嬰兒正常來說還沒有「秘密」這個概念，除非他從出生起就被反覆叮囑過某件事。
比如，不能告訴別人你的真名。
晏南星：(ˇ⌓ˇ)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只是站起身來，在觀察筆記上多加了一條。
「趙璟：疑似對自身身份有基礎認知，在與其他幼兒交流時出現明顯的'自我審查'行為。」
傍晚，僕婦來接人的時候，趙璟正趴在墊子上跟顧瑜頭對頭地啃同一塊布巾，兩個小傢伙的口水流得到處都是。
僕婦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鬆了三分，緊繃了一天的肩膀也微微垮了下來。
「趙夫人，孩子今天適應得很好，沒哭過，吃了兩頓輔食，排便正常。」
僕婦接過孩子，低聲應了一句。
「辛苦晏姑娘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迴廊上貼著的那些記錄板和數據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又行了個禮。
晏南星站在門口送客，看著她抱著趙璟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的一瞬間，趙璟的小手從帘子縫裡伸出來，朝安棲堂的方向揮了揮。
「明天還要來！這裡好玩！有朋友！」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轉身往裡走。
王婆靠在門框上，用一種「我早就看出來了」的表情盯著她。
「這孩子，真是普通商戶家的？」
晏南星走到照看室門口，回頭看了王婆一眼。
「王婆，你知道汴京城裡什麼人家的孩子，五個月大就會在心裡給自己改名字嗎？」
王婆眨了眨眼，搖頭。
晏南星推開照看室的門走進去，聲音輕飄飄地飄出來。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這孩子不管叫什麼名字，在我這裡，該吃南瓜泥就吃南瓜泥，該換尿布就換尿布。」
她頓了一拍，補了最後半句。
「但他那塊織金緞的襁褓內襯，明天得讓僕婦換掉，太悶了，孩子濕疹好不了就是這東西的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