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私塾先生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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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麼都沒想,就是隨便問問。」

  晏南星昨天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坦蕩得像塊白豆腐,但王婆今天去菜市的路上,嘴裡還在嘟囔著這句話,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過今天的菜市場還沒讓她打聽到錢婆子手下的事,倒是先讓她撞上了別的熱鬧。

  巳時初,王婆氣喘吁吁地跑回安棲堂,放下菜籃子都來不及,就扯著嗓子往裡喊。

  「晏姑娘!出事了!」

  晏南星正在給顧瑜做排氣操,小傢伙今天肚子有點脹,四肢蹬得跟個小青蛙似的,嘴裡哼哼唧唧地抱怨。

  「肚肚不舒服,咕嚕咕嚕響,姐姐快弄好。」

  晏南星的手在他肚子上順時針輕輕推揉著,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

  「又怎麼了?」

  王婆跑到照看室門口,扒著門框喘了兩口氣,聲音帶著風。

  「你隔壁那個何秀才,就是開私塾的那個,今天在巷口的茶攤上跟人說你壞話呢!」

  晏南星的手沒停,但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說什麼了?」

  王婆擦了把汗,學著何秀才的腔調,拿腔拿調地捏著嗓子。

  「'一個女子拋頭露面開什麼堂,不倫不類,既非私塾又非醫館,誤人子弟,有辱斯文'。」

  晏南星:(ˇ⌓ˇ)

  她把顧瑜翻了個面,繼續拍背,嘴裡的語氣比給孩子拍嗝還平和。

  「他叫何秀才?」

  「對,何明遠,隔壁那條巷子裡開了個蒙學私塾,專收三到六歲的孩子啟蒙識字,在這一片開了有五六年了。」

  「我跟他有什麼過節?」

  王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用圍裙扇著風。

  「過節倒沒有,就是最近好幾個原本要送孩子去他那兒的人家,聽說了你這安棲堂之後,都在觀望,說想等孩子再大點直接送你這邊來,不去他那裡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顧瑜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小傢伙打了個響亮的嗝,整個人舒坦了,翻了個身就要睡。

  她把顧瑜放回搖籃,蓋好小被子,站起身來。

  「我這裡收的是三歲以下的嬰幼兒,他那裡收的是三歲以上的蒙童,客群不重合。」

  「你知道,我知道,但那些家長不知道啊。」王婆攤了攤手。「人家就覺得,反正都是看孩子教孩子的地方,何秀才那兒教認字,你這兒什麼都教,那我幹嘛不直接等你這邊開大了一起送過來?」

  晏南星走到窗邊,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他不是生我的氣,是生家長的氣,但氣往我頭上撒。」

  「對咯!」王婆一拍大腿。「就是這個理兒,他在茶攤上說得可熱鬧了,一幫子閒漢在旁邊起鬨,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什麼'牝雞司晨國將不國',說得比唱大戲還來勁。」

  王婆:(ꐦ˃̵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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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越說越氣,嗓門拔高了三度。

  「我當時差點衝上去跟他理論,還是張嬸攔住了我,說別給你惹事。」

  晏南星回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幸虧張嬸攔了你。」

  「你不氣?」

  「氣什麼?一個秀才在茶攤上發牢騷,跟一條狗在巷子口叫兩聲有什麼區別?」

  王婆噗嗤笑了出來,隨即又收住笑,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

  「話是這麼說,但他那些話可不是只對著茶攤上幾個閒漢說的。」

  晏南星的目光微微銳了一分。

  「什麼意思?」

  王婆湊近了,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張嬸說,何秀才昨天還去了城南的文會,就是那些秀才舉人湊在一起喝茶吟詩的地方,在那兒也說了你一通,話比在茶攤上還難聽。」

  「文會上說的什麼?」

  「說你一個無名無姓的女子,既無功名又無師承,卻敢開堂授業,是對聖人之道的褻瀆,還說但凡送孩子去你那裡的人家都是'不知禮義廉恥,助紂為虐'。」

  晏南星的手指在窗框上的節奏停了一拍。

  她轉過身,面對著王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樣,但眼睛裡的光比剛才冷了一度。

  「文會上有多少人?」

  「張嬸說,二三十個,都是城東這一片的文人。」

  「有沒有舉人以上功名的?」

  王婆想了想,搖了搖頭。

  「張嬸沒說,不過何秀才自己就是個秀才,落了三回榜沒中舉,在那幫人里算有學問的了。」

  晏南星靠在窗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兩棵老槐樹上。

  風吹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王婆在旁邊坐立不安,快要憋不住了。

  「晏姑娘,你倒是說句話啊,這何秀才要是一個人嘀咕兩句也就算了,他要是把那幫文人都拉到一條線上來,到時候聯名上書什麼的,那可就麻煩了。」

  晏南星收回目光,看著王婆那張急得通紅的臉,語氣不急不緩。

  「王婆,你覺得他為什麼敢這麼說?」

  「還不是因為你是女的唄,在他們那些酸秀才眼裡,女人就該待在家裡相夫教子,出來開堂就是大逆不道。」

  「這是一個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

  「那最主要的是什麼?」

  晏南星的手指在胸前交疊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

  「最主要的是,他覺得我沒有還手的能力。」

  王婆愣了一拍。

  晏南星繼續說,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是布衣,沒有功名,沒有官身,沒有靠山。在他看來,裴國公和沈尚書是我的客戶,不是我的靠山,客戶和靠山是兩回事。客戶付了錢可以隨時換人,靠山挨了罵要替你出頭。」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賭的就是裴國公不會因為一個秀才在茶攤上罵了幾句就出面替我撐腰。」

  王婆想了想,臉色更難看了。

  「那他賭對了嗎?」

  晏南星看著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王婆,何秀才的私塾開了五六年,收了多少學生?」

  「聽說有十來個吧,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

  「每月束脩多少?」

  「一兩銀子一個孩子。」

  晏南星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來個學生,一月十兩銀子出頭,刨去房租和筆墨紙硯的開銷,一個秀才能在汴京勉強維持體面的生活,僅此而已。

  然後她安棲堂來了,每月每家十兩,五家就是五十兩,金絲楠木的匾額掛在門楣上,裴國公的馬車三天兩頭停在門口,權貴的奶娘們出入如流水。

  一個落第秀才和一個布衣女子,賺的錢差了五倍,門庭的排面差了十倍。

  擱誰誰不酸?

  國子監的門檻高過天,人家好歹也不在乎這種事,但一個掙扎在汴京底層的窮秀才,眼睜睜看著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女人,在隔壁風生水起。

  私塾里的修繕費照鍋碗瓢盆來算,人家安棲堂的灶台是顧家商號出錢砌的。

  這擱誰身上都是一肚子火。

  晏南星嘆了口氣,在心裡給何秀才的行為下了個定義。

  不是惡意,是嫉妒。

  但嫉妒這玩意兒,有時候比惡意還難對付。

  「王婆,這件事你先別管了,也別跟外面任何人提起來。」

  「為什麼?」

  「提了就是抬舉他,一個秀才的牢騷話,我要是認真回應了,反倒顯得我心虛。」

  王婆不情願地哦了一聲,但還是忍不住追了一句。

  「那萬一他真的去煽動那幫文人搞事呢?」

  晏南星從窗邊走開,彎腰把剛才放在小桌上的輔食碗收起來,動作麻利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務。

  「那就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她端著碗往後院走,走到月亮門的時候又停了一步,回頭看著王婆。

  「對了,你明天去菜市的時候,幫我多買一份肉包子。」

  「買給誰?」

  「何秀才的私塾旁邊是不是有個早點攤?我看他每天早上都在那兒吃早飯。」

  王婆:(⊙ꇴ⊙)

  「你,你要請他吃包子?」

  晏南星已經走進了月亮門,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輕飄飄的。

  「不是請他吃,是我自己吃,順便坐在他旁邊吃。」

  王婆站在原地,腦子轉了三圈沒轉明白,只覺得這丫頭做事的路子越來越讓人看不懂。

  她正發愣呢,前院又傳來敲門聲,緊接著是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

  「請問安棲堂在這裡嗎?在下奉陳侍郎之命,請晏姑娘明日巳時移步府上一敘。」

  晏南星的聲音從後院遠遠地飄過來,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

  「知道了,明日巳時,我準時到。」

  王婆站在院子裡,左看看前院的來人,右看看後院的方向,一時間不知道該先跑哪頭。

  她搓了搓手,嘟囔了一句。

  「城隍廟門口排隊燒香的,今天格外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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