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錢婆子的試探
「晏姑娘！來了！錢婆子她親自來了！」
王婆的聲音尖得能戳破窗戶紙，整張臉寫滿了「說曹操曹操到」的震驚。
晏南星剛把一勺小米粥送進沈婉嘴裡，小姑娘嗷嗚一口吞了，小嘴巴吧唧吧唧的，吃得滿臉幸福。
「好吃！甜甜的！還要還要！」
晏南星把碗放在旁邊的小桌上，拿軟布給沈婉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
「讓她在前院正廳坐著，我馬上來。」
王婆應了一聲跑了，腳步聲噗噗嗒嗒的，活像被貓追的老鼠。
晏南星檢查了一遍五個崽子的狀態，裴珩在玩布老虎，顧瑾在啃布球，顧瑜睡得正香，沈婉乖乖等著下一口粥，陳昭在吐泡泡。
一切正常。
她穿過月亮門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的表情調整成了她最擅長的那一種。
溫和，不卑不亢，挑不出毛病。
前院正廳里，錢婆子坐在客座上，手裡端著王婆倒的茶，沒喝，眼珠子卻沒閒著，從門窗到桌椅到牆上掛的布帘子，一樣一樣地掃過去，目光裡帶著一種老手藝人特有的審視。
晏南星跨進正廳門檻的時候，錢婆子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打量了兩息，然後站起來，臉上堆起一個熱絡的笑。
「喲，這就是晏姑娘吧？果然年輕，比我想像的還年輕。」
錢婆子：(ˊᗜˋ*)
晏南星迎上去，欠了欠身。
「錢婆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坐。」
錢婆子擺了擺手，重新坐下，把那隻紅布包著的食盒往前推了推。
「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是最近老聽人提起你這安棲堂，誇得跟什麼似的，我這老婆子好奇，想來瞧瞧。」
她拍了拍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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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帶了幾塊自家做的紅糖糍粑，不值什麼錢，給姑娘嘗嘗鮮。」
晏南星伸手接過食盒，道了聲謝，放在桌角，然後親手給錢婆子續了茶。
「錢婆子客氣了，您在汴京城做了二十年，論資歷論口碑，我得喊您一聲前輩。」
錢婆子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角的笑容里多了一層東西。
「喲，姑娘還知道我？」
「當然知道，東城南城的婦人誰不知道您的名號，開這一行的，我頭一個該來拜訪的就是您，只是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一直沒抽出空來，倒讓您先跑了一趟，是我的不是。」
錢婆子沒想到她這麼客氣，準備好的刺還沒扎出去，就被人遞了個軟枕頭過來，一時間倒有些不知道往哪兒使勁。
她喝了口茶，掩飾了一下那瞬間的不自在，然後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
「姑娘既然叫我前輩，那我就倚老賣老說兩句，姑娘別嫌我多嘴。」
「您說，我洗耳恭聽。」
錢婆子站起身，往中院的方向走了兩步，伸著脖子往裡看了一眼。
「我方才在門口等的時候，往裡瞅了瞅，你這中院的搖籃，隔得也太開了，一間屋子放兩張搖籃，中間還隔道屏風，十間房才放十張床，太浪費地方了。」
晏南星跟在她身後，沒有打斷，手裡還拿著一隻炭筆和一張紙。
錢婆子見她拿出紙筆，愣了一拍。
「你這是做什麼？」
「記著，您提的意見我記下來，回頭琢磨琢磨。」
錢婆子：(ᓀ⌓ᓂ)
她嘴巴動了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繼續挑還是該收。
她活了五十年，見過被挑刺後甩臉子的，見過裝聾作啞的，見過笑著罵回來的，還真沒見過當場拿筆記的。
這丫頭，路子不按常理出牌。
錢婆子定了定神，硬著頭皮繼續說。
「還有你那後院的灶台，我看離前面的嬰兒房攏共也就隔了一道牆加一個花園，煙火氣飄過來，孩子吸多了容易咳嗽。」
晏南星的炭筆在紙上刷刷地寫了兩行，點了點頭。
「這個確實是我疏忽了，不過灶台的煙道是朝北開的，背風向，油煙大部分往巷子裡排了，但您說得有道理，我回頭在花園裡加一道竹帘子擋一擋。」
錢婆子的攻勢又卡住了。
她本來準備好了一套「你這裡不行那裡不對」的說辭，打算讓這個年輕姑娘惱羞成怒或者心虛辯解，結果人家全盤接收，虛心記錄，態度比學徒還謙遜。
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她渾身不得勁。
晏南星記完筆記，抬頭看著她，語氣誠懇。
「錢婆子還有別的建議嗎？您幹了二十年，眼光比我毒多了，能看出來的問題我不一定看得到。」
錢婆子張了張嘴，又合上，眉頭擰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
她沉默了好幾息，然後擺了擺手，語氣里的鋒芒收了七成。
「行了行了，大面上沒什麼太大的毛病，你這宅子收拾得乾淨，比我預想的好。」
她走回正廳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茶盞邊沿看著晏南星，眼神里的審視比剛才少了，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晏姑娘，我問你一句實話，你這安棲堂，只做權貴家的生意？」
晏南星在對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現在人手有限，只能先接這幾家，等以後穩定了，我想做的不只是權貴生意。」
錢婆子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
「照看嬰孩這件事，不該只有付得起十兩月銀的人家才能享受，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樣需要科學的餵養和照看。」
錢婆子聽著，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她把茶盞放回桌面，站起身來，攏了攏袖口，面上的表情說不上滿意也說不上不滿，像是看了一場戲沒看懂結局。
「行，今天就到這兒吧，耽誤姑娘工夫了。」
晏南星站起來送她，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錢婆子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身來看著她。
冬日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格外分明，那雙眼睛裡藏著二十年走街串巷攢下來的精明與世故。
「小姑娘，我再多嘴一句。」
「您說。」
錢婆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汴京這行當，光有本事不夠，還得有根，沒根的樹，風一吹就倒。」
她沒等晏南星回話，轉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身形被巷子裡的人流吞沒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安棲堂的門楣。
那塊金絲楠木的匾額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安棲」二字蒼勁有力。
錢婆子收回目光，嘴裡哼了一聲，說不清是不屑還是感慨。
晏南星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巷子口消失不見，手裡攥著那張記了三條意見的紙，眉頭微微擰著。
王婆從門後面冒出來，一臉緊張。
「怎麼樣？她說什麼了？罵你了沒？」
晏南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嘴角扯了一下。
「沒罵，還提了三條建議，兩條有道理。」
王婆：(° ° ；)
「那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沒根的樹？」
晏南星把紙折好塞進袖子裡，轉身往裡走，語氣不急不緩。
「她的意思是，我在汴京沒有根基，沒有師承，沒有行業里的人脈關係網，靠著幾個權貴家長撐著，看起來風光，但一旦權貴們的新鮮勁兒過了，或者出了什麼差錯，我連個幫我說話的同行都沒有。」
王婆跟在後面，越聽越急。
晏南星穿過月亮門走進中院，照看室里傳來裴珩咯咯的笑聲和顧瑾拍手的聲音，她的步子慢了下來，臉上那絲凝重散了三分。
「怎麼辦？她說的對，我確實沒根。」
「那不是麻煩了？」
晏南星停在迴廊下面，抬頭看了看那兩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冬天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
「王婆，沒根的樹確實容易倒。」
她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但如果根扎得夠深夠快呢？」
王婆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意思，照看室里顧瑾的聲音炸開了。
「姐姐！球球掉了！寶寶夠不到！姐姐快來！」
晏南星嘆了口氣，擼起袖子往裡走。
「來了來了，別急。」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沖王婆丟了一句。
「對了，明天去菜市的時候幫我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
「錢婆子手底下那七八個幫工，有沒有手腳勤快腦子靈光，但被她壓著出不了頭的。」
王婆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嘴巴慢慢張成了一個「哦」的形狀。
王婆：(☉∀☉)
「你該不會想。」
晏南星已經走進照看室了，聲音從裡面飄出來，不高不低。
「我什麼都沒想，就是隨便問問。」
王婆的聲音尖得能戳破窗戶紙，整張臉寫滿了「說曹操曹操到」的震驚。
晏南星剛把一勺小米粥送進沈婉嘴裡，小姑娘嗷嗚一口吞了，小嘴巴吧唧吧唧的，吃得滿臉幸福。
「好吃！甜甜的！還要還要！」
晏南星把碗放在旁邊的小桌上，拿軟布給沈婉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
「讓她在前院正廳坐著，我馬上來。」
王婆應了一聲跑了，腳步聲噗噗嗒嗒的，活像被貓追的老鼠。
晏南星檢查了一遍五個崽子的狀態，裴珩在玩布老虎，顧瑾在啃布球，顧瑜睡得正香，沈婉乖乖等著下一口粥，陳昭在吐泡泡。
一切正常。
她穿過月亮門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的表情調整成了她最擅長的那一種。
溫和，不卑不亢，挑不出毛病。
前院正廳里，錢婆子坐在客座上，手裡端著王婆倒的茶，沒喝，眼珠子卻沒閒著，從門窗到桌椅到牆上掛的布帘子，一樣一樣地掃過去，目光裡帶著一種老手藝人特有的審視。
晏南星跨進正廳門檻的時候，錢婆子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打量了兩息，然後站起來，臉上堆起一個熱絡的笑。
「喲，這就是晏姑娘吧？果然年輕，比我想像的還年輕。」
錢婆子：(ˊᗜˋ*)
晏南星迎上去，欠了欠身。
「錢婆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坐。」
錢婆子擺了擺手，重新坐下，把那隻紅布包著的食盒往前推了推。
「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是最近老聽人提起你這安棲堂，誇得跟什麼似的，我這老婆子好奇，想來瞧瞧。」
她拍了拍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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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帶了幾塊自家做的紅糖糍粑，不值什麼錢，給姑娘嘗嘗鮮。」
晏南星伸手接過食盒，道了聲謝，放在桌角，然後親手給錢婆子續了茶。
「錢婆子客氣了，您在汴京城做了二十年，論資歷論口碑，我得喊您一聲前輩。」
錢婆子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角的笑容里多了一層東西。
「喲，姑娘還知道我？」
「當然知道，東城南城的婦人誰不知道您的名號，開這一行的，我頭一個該來拜訪的就是您，只是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一直沒抽出空來，倒讓您先跑了一趟，是我的不是。」
錢婆子沒想到她這麼客氣，準備好的刺還沒扎出去，就被人遞了個軟枕頭過來，一時間倒有些不知道往哪兒使勁。
她喝了口茶，掩飾了一下那瞬間的不自在，然後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
「姑娘既然叫我前輩，那我就倚老賣老說兩句，姑娘別嫌我多嘴。」
「您說，我洗耳恭聽。」
錢婆子站起身，往中院的方向走了兩步，伸著脖子往裡看了一眼。
「我方才在門口等的時候，往裡瞅了瞅，你這中院的搖籃，隔得也太開了，一間屋子放兩張搖籃，中間還隔道屏風，十間房才放十張床，太浪費地方了。」
晏南星跟在她身後，沒有打斷，手裡還拿著一隻炭筆和一張紙。
錢婆子見她拿出紙筆，愣了一拍。
「你這是做什麼？」
「記著，您提的意見我記下來，回頭琢磨琢磨。」
錢婆子：(ᓀ⌓ᓂ)
她嘴巴動了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繼續挑還是該收。
她活了五十年，見過被挑刺後甩臉子的，見過裝聾作啞的，見過笑著罵回來的，還真沒見過當場拿筆記的。
這丫頭，路子不按常理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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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的炭筆在紙上刷刷地寫了兩行，點了點頭。
「這個確實是我疏忽了，不過灶台的煙道是朝北開的，背風向，油煙大部分往巷子裡排了，但您說得有道理，我回頭在花園裡加一道竹帘子擋一擋。」
錢婆子的攻勢又卡住了。
她本來準備好了一套「你這裡不行那裡不對」的說辭，打算讓這個年輕姑娘惱羞成怒或者心虛辯解，結果人家全盤接收，虛心記錄，態度比學徒還謙遜。
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她渾身不得勁。
晏南星記完筆記，抬頭看著她，語氣誠懇。
「錢婆子還有別的建議嗎？您幹了二十年，眼光比我毒多了，能看出來的問題我不一定看得到。」
錢婆子張了張嘴，又合上，眉頭擰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
她沉默了好幾息，然後擺了擺手，語氣里的鋒芒收了七成。
「行了行了，大面上沒什麼太大的毛病，你這宅子收拾得乾淨，比我預想的好。」
她走回正廳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茶盞邊沿看著晏南星，眼神里的審視比剛才少了，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晏姑娘，我問你一句實話，你這安棲堂，只做權貴家的生意？」
晏南星在對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現在人手有限，只能先接這幾家，等以後穩定了，我想做的不只是權貴生意。」
錢婆子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
「照看嬰孩這件事，不該只有付得起十兩月銀的人家才能享受，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樣需要科學的餵養和照看。」
錢婆子聽著，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她把茶盞放回桌面，站起身來，攏了攏袖口，面上的表情說不上滿意也說不上不滿，像是看了一場戲沒看懂結局。
「行，今天就到這兒吧，耽誤姑娘工夫了。」
晏南星站起來送她，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錢婆子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身來看著她。
冬日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格外分明，那雙眼睛裡藏著二十年走街串巷攢下來的精明與世故。
「小姑娘，我再多嘴一句。」
「您說。」
錢婆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汴京這行當，光有本事不夠，還得有根，沒根的樹，風一吹就倒。」
她沒等晏南星回話，轉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身形被巷子裡的人流吞沒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安棲堂的門楣。
那塊金絲楠木的匾額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安棲」二字蒼勁有力。
錢婆子收回目光，嘴裡哼了一聲，說不清是不屑還是感慨。
晏南星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巷子口消失不見，手裡攥著那張記了三條意見的紙，眉頭微微擰著。
王婆從門後面冒出來，一臉緊張。
「怎麼樣？她說什麼了？罵你了沒？」
晏南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嘴角扯了一下。
「沒罵，還提了三條建議，兩條有道理。」
王婆：(° ° ；)
「那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沒根的樹？」
晏南星把紙折好塞進袖子裡，轉身往裡走，語氣不急不緩。
「她的意思是，我在汴京沒有根基，沒有師承，沒有行業里的人脈關係網，靠著幾個權貴家長撐著，看起來風光，但一旦權貴們的新鮮勁兒過了，或者出了什麼差錯，我連個幫我說話的同行都沒有。」
王婆跟在後面，越聽越急。
晏南星穿過月亮門走進中院，照看室里傳來裴珩咯咯的笑聲和顧瑾拍手的聲音，她的步子慢了下來，臉上那絲凝重散了三分。
「怎麼辦？她說的對，我確實沒根。」
「那不是麻煩了？」
晏南星停在迴廊下面，抬頭看了看那兩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冬天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
「王婆，沒根的樹確實容易倒。」
她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但如果根扎得夠深夠快呢？」
王婆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意思，照看室里顧瑾的聲音炸開了。
「姐姐！球球掉了！寶寶夠不到！姐姐快來！」
晏南星嘆了口氣，擼起袖子往裡走。
「來了來了，別急。」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沖王婆丟了一句。
「對了，明天去菜市的時候幫我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
「錢婆子手底下那七八個幫工，有沒有手腳勤快腦子靈光，但被她壓著出不了頭的。」
王婆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嘴巴慢慢張成了一個「哦」的形狀。
王婆：(☉∀☉)
「你該不會想。」
晏南星已經走進照看室了，聲音從裡面飄出來，不高不低。
「我什麼都沒想，就是隨便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