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金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爺的人在死胡同里等著。

  接頭人是一個獨眼跛腳的退伍兵,自稱「老貓」。右眼窩是空的,用一塊髒兮兮的黑布遮著,走路一瘸一拐。他把陳從寒三人帶進道外區一處俄式舊建築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一張舊桌,兩條長凳,角落裡堆著幾袋發霉的麵粉和一台嘶嘶作響的自製收發電台。電台的銅線焊點歪歪扭扭,但綠色的指示燈亮著,說明能用。

  「三爺呢?」陳從寒問。

  「走了。」老貓往桌上放了一壺熱水和三個搪瓷杯,「上回你進城之後特高課盯上了他。轉移到松花江對岸去了。」

  大牛從器械箱裡把二愣子放出來。黑狗在地下室里轉了兩圈,三條腿踩在泥地上的聲音很輕。它的鼻子貼著地面嗅了一陣,然後蹲到桌子底下,眼睛盯著門口。

  老貓倒了水,坐在長凳上,開始說正事。

  「近衛修一現在在馬迭爾飯店七樓。臨時指揮室。坐輪椅。身邊始終有八個精銳近衛和兩個德國僱傭軍。」

  他用一根斷了半截的鉛筆在桌面上畫了一個方塊。

  「但有個更要緊的消息。」

  他把鉛筆放下來。

  「鐵桶陣費錢。六道封鎖線,幾千人駐防,每天光糧食就要消耗八噸。近衛修一為了維持這個花銷,把關東軍在哈爾濱的金庫做了緊急擴容。」

  「金庫?」

  「正金銀行。地下二層。」老貓的獨眼在煤油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大量黃金和外匯被集中存放。你上回從那裡取過一次東西——不過那次取的是密碼本。」

  陳從寒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

  金庫。

  他此行的核心目標是731地下基地。但金庫是一個太好的中間目標。六百公斤黃金——老趙的兵工廠運轉一年的資金。

  更重要的是,錢被搶了,近衛修一的臉也就丟了。

  錢和臉,同時扇。

  蘇青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上次殘存的正金銀行地圖。地圖已經起了毛邊,摺痕處快要斷裂。她展開鋪在桌上,用左手按住兩角。

  「上次我們用鋁熱劑燒穿了金庫的地板。」她的指尖在地圖上一個被標註了紅叉的位置停了一下,「那個洞已經被修補了。近衛修一還加了兩挺重機槍碉堡和一道通電鐵絲網。」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正面突破不行。」陳從寒說。

  他站起來,在地下室里走了兩步。左腿碰到長凳腿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

  「不走正面。」

  他轉身看著蘇青。

  「走正門。」

  蘇青的眉毛抬了一下。

  大牛嘴裡的麵包渣又噴了。

  「正門?」大牛用獨臂拍了拍胸口的碎渣,「連長,你說的是——」

  「偽造調令。」陳從寒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以關東軍總司令部'金融稽查官'的身份,冒充前來執行緊急轉移黃金任務的高級軍官。以'避免蘇軍轟炸'為由——從正門把金庫清空。」

  地下室里安靜了三秒。

  老貓的獨眼瞪了一下。

  「我他媽活了五十三年——」他把嘴裡的旱菸杆拿出來,「沒見過這麼幹的。」

  蘇青沒有說話。她拿起地圖看了幾秒,然後把它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粗糙紙面。她掏出鉛筆,開始在上面寫字。

  她在寫調令。

  「關東軍總司令部甲種緊急金融調令。」開頭是這樣的。

  格式、用紙、措辭,全部參照近衛修一此前公文的風格。近衛修一的簽名筆跡特徵是從呼瑪要塞繳獲的文件中提取的——最後一筆的收尾有一個向右上方甩出去的弧度,力道很重,筆鋒帶墨。蘇青用鉛筆模擬了十幾遍,選了最像的一版。

  調令編號用的是近衛修一管轄下的通訊編碼體系。蘇青從之前破譯的密碼本里找到了編號規則——前三位是日期代碼,中間四位是單位代碼,最後兩位是序列號。

  「核實電話呢?」陳從寒問。

  「老貓。」蘇青看了老貓一眼。

  老貓眨了眨獨眼。

  「有一部假冒電話。接在三爺留下的一條備用線路上。銀行打電話核實的時候,接通的是我的人。」

  陳從寒點了點頭。

  「明天上午。」

  隔天上午。

  陳從寒換上繳獲的關東軍大佐軍服。軍服的肩章和領章被蘇青重新修改過,縫線工整得像機器縫的。金框眼鏡戴上,假鬍鬚貼好。他往軍服口袋裡裝了兩樣東西:魯格P08和一封信。

  蘇青穿著筆挺的女軍官制服。領口的紐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鎖骨處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紅色口紅把她的嘴唇襯得格外薄,帶著一種日本軍醫特有的冷漠和精確。

  大牛的輔助臂被軍大衣的袖子完全遮蓋住了。從外面看只是袖管鼓了一圈,像是棉襖太厚。他穿著押運士官的制服,帽子壓得很低。

  三個人走進正金銀行大堂。

  銀行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日本人。圓臉,小鬍子,戴一副圓框眼鏡。他從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彈起來的速度非常快——穿大佐軍服的人他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個。

  陳從寒把調令甩在櫃檯上。

  動作很隨意,像是在扔一張廢紙。

  「關東軍總司令部金融稽查組。」他的東京官話沒有一絲雜質,腔調里的傲慢是骨子裡帶出來的,「緊急轉移令。打開地下二層金庫。」

  經理接過調令,手指在紙面上抖了一下。他翻開第一頁看編號,翻開第二頁看簽章,翻到最後一頁看簽名。

  簽名最後那一筆向右上方甩出去的弧度,和他記憶中近衛修一批示文件時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還是拿起了電話。

  電話撥出去之後響了三聲。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語氣極其不耐煩,帶著關東軍司令部高級參謀特有的居高臨下。

  「編號。」

  經理報出調令編號。

  「確認。還有事嗎?」

  「沒——沒有。」

  電話掛斷。

  經理放下聽筒,擦了一下額頭的汗。他幾乎是小跑著繞過櫃檯,彎著腰請陳從寒一行下樓。

  金庫門打開的時候,冷氣從裡面湧出來。

  四十八根標準金條,整整齊齊碼放在鋼製貨架上。每根約十二點五公斤,金色的表面在燈光下反射著沉穩的暖光。貨架旁邊是三個鐵皮箱,鎖扣上掛著鉛封——外幣現金。

  六百公斤。

  陳從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面不改色地指揮銀行搬運工將金條裝上銀行自備的運輸車。聲音不高不低,節奏不緊不慢。

  大牛站在旁邊。有一個搬運工搬金條的時候手滑了一下,差點掉地上。大牛伸出右手——輔助臂的液壓缸在軍大衣袖子裡嘶了一聲——一根十二點五公斤重的金條被他單手拎起來,掂了掂分量,放進運輸車裡。

  搬運工的臉白了。

  四十分鐘。六百公斤黃金全部裝車。

  陳從寒最後做了一件事。

  他從軍服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信紙是普通的白紙,對摺了一次。他把信平整地放在空蕩蕩的金庫保險柜裡面。

  信是用日文寫的。

  抬頭:近衛修一閣下。

  正文只有兩行字。

  「承蒙鐵桶陣的盛情款待,特取黃金若干以表謝意。下次再來時,取的就不是金子了。」

  落款:白山死神。

  信紙下面壓了一顆達姆彈。彈頭上刻著十字溝槽,鉛芯在燈光下泛著沉悶的灰色光澤。

  陳從寒合上保險柜的門。

  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