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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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道封鎖線。

  木質拒馬和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槍口對著公路正中央,彈鏈掛在槍身側面,銅殼在路燈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值班軍官的軍大衣上落了一層雪。他接過運輸令狀的時候手指凍得發紅,翻了兩頁,核對了車輛編號牌,目光在陳從寒的棉帽和口罩上停了一秒。

  陳從寒沒有說話。他把車窗搖下來三分之一,用下巴朝後廂的方向努了一下。

  軍官走到後面,掀起篷布看了一眼。成排的藥品箱和器械箱堆得整整齊齊,鉛封完好。磺胺粉的味道從箱縫裡飄出來,刺鼻。

  軍官皺了皺鼻子,放下篷布。

  拒馬被拖到路邊。

  不到兩分鐘。過了。

  第二道封鎖線。城郊。

  憲兵。這道線比第一道嚴了一個級別。路障從木質拒馬換成了水泥墩子,路兩側各有一個沙袋工事,工事裡坐著兩個打瞌睡的機槍手。

  憲兵走到駕駛室窗口,用手電照了照陳從寒的臉。

  「證件。」

  陳從寒掏出「渡場一郎」的軍官證遞過去。

  憲兵翻開證件,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陳從寒。照片上的人顴骨寬、下頜方,戴著金框眼鏡。和面前這個戴棉帽口罩的人無法直接比對。

  「把口罩摘了。」

  陳從寒摘下口罩。矽膠面具在冷空氣中稍微收緊了一下,但貼合度沒有受影響。寬顴骨和方下頜線暴露在手電光里。

  憲兵把證件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的通行章。通行章是老趙用黃銅車出來的,墨跡未乾的感覺拿捏得恰到好處——太新會顯得假,太舊又和簽發日期對不上。

  「後廂鉛封完好?」憲兵問。

  「沒動過。」陳從寒用東京腔日語回答。三個字,簡短,帶著日軍軍官特有的不耐煩。

  憲兵把證件還回來的時候手電光從後廂篷布上掃過一遍。他沒有走過去掀開。

  水泥墩子被挪開了半個身位。卡車從縫隙里擠過去。

  第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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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高課便衣。

  這道線的氣氛和前兩道完全不同。路障變成了帶有倒刺的鐵絲網,路面上鋪了減速帶,路兩側的建築二樓窗口拉著窗簾,但窗簾縫隙里有手電光在晃動。

  一名穿灰色棉襖的男人走到卡車旁邊,沒有穿軍裝,但腰上鼓了一塊——槍。他掏出一份貨物清單和車輛編號的比對表,逐項核對。

  「掀開。」他朝後廂篷布抬了抬下巴。

  另一名便衣跳上後廂踏板,掀起篷布,用手電照了一圈。

  光柱從藥品箱掃到器械箱,從器械箱掃到繃帶卷。經過大牛藏身的那個空隙上方時停頓了兩秒。

  大牛蜷在器械箱後面,呼吸頻率降到了每分鐘六次。他的胸膛幾乎不起伏。輔助臂的液壓缸被棉花裹得死死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手電光掃過紙箱的邊緣,照到了磺胺藥粉。白色粉末在光柱里像一層薄薄的霜。

  便衣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他聞到了。

  磺胺的味道很沖。藥品級的磺胺比民用品純度高三倍以上,刺激性強烈,能蓋住絕大多數有機物的氣味。

  便衣皺了皺鼻子,對同伴說了一句:「藥品車太臭了。」

  他從踏板上跳下來。篷布落下。

  蘇青在另一處藏身點裡緩緩鬆開了攥在手裡的柳葉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伸開。刀柄上留下了五個濕印。

  第四道。

  德式紅外探測儀。

  兩台儀器架設在道路兩側的建築物上,紅外鏡頭對準路面,掃描範圍覆蓋兩個車道。正常情況下,車廂里如果有人,紅外儀會檢測到三十七度左右的人體熱源,在儀器屏幕上顯示為一團明亮的橙色斑塊。

  蘇青為這一關做了專門的準備。

  她在自己和陳從寒的藏身點周圍堆放了大量碘酒和酒精棉球。碘酒瓶蓋被擰鬆了半圈,酒精棉球的封口被剪開了一角。在密閉的車廂環境中,碘酒和酒精持續蒸發,產生的微弱溫度散布在車廂各處,形成了一層均勻的「熱底噪」。

  儀器操作員看到的屏幕畫面是這樣的:整個車廂內部的溫度分布圖呈現均勻的暖色調,像一鍋溫度一致的熱湯。沒有任何人形的集中熱源。

  操作員在檢查單上打了個對勾。

  揮手放行。

  第五道。

  731防疫隊。

  這是整個鐵桶陣中最致命的一環。

  路障。沙袋。兩名穿白色防化服的軍醫站在路中間。其中一個手裡拿著採血針和試管架,另一個拿著酒精棉球。

  「下車。接受血液採樣。」

  陳從寒打開車門,跳下來。

  他的左臂袖子裡藏著一根極細的醫用導管。導管一端接在左臂內側肘窩處,用膠布固定。另一端連著一管蘇青預先抽取的日本人O型血樣。血樣取自此前生擒的日軍俘虜,抽出來之後加了抗凝劑保存,顏色和溫度都和新鮮血液幾乎沒有區別。

  軍醫架起採血針的時候,陳從寒做了一件事。

  他掏出軍官證,翻到731部隊的特別通行章那一頁,用傲慢到近乎挑釁的語氣問了一句話:

  「你在懷疑同僚?」

  軍醫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通行章上的731標誌——骷髏與化學燒瓶的組合圖案。又看了看面前這個顴骨寬闊、下頜方正、戴金框眼鏡、穿軍大衣的衛生少佐。

  七三一部隊在關東軍的序列里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們的人出行不需要向任何非直屬上級解釋任何事。盤查731的人等於盤查石井四郎的人——誰都不想惹這個麻煩。

  軍醫心虛了。

  他隨意扎了一針。

  採血針刺入陳從寒左臂肘窩的那一刻,陳從寒微微收緊了前臂肌群。導管里預存的0.5毫升日本人血樣被擠進了試管。

  軍醫拔出針頭,看了看試管里暗紅色的液體。沒有異常。

  他把試管貼上標籤,放進架子裡。

  「通過。」

  陳從寒上車。車門關上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扣了兩下。

  第六道。

  最後一道。

  哈爾濱核心區入口。近衛修一的直屬親衛。

  路障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著,一名男子站在車旁。軍銜是上等兵,但戴著軍官才有的皮手套。這種錯位的搭配只有一種解釋——近衛修一的私人眼線。不是正規軍,沒有編制,但權限極高。

  眼線走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相冊。

  相冊很重,皮質封面,鐵環活頁。裡面貼滿了關東軍通緝的重點人物照片。每一頁四張,按照危險等級從高到低排列。

  陳從寒的正面照在第一頁。

  位置在左上角。照片下面用紅色墨水寫著「白山死神」四個字和一個大大的「甲」。

  照片是舊的。還是抗聯時期的形象。滿臉胡茬,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下頜線很窄。

  和現在面具底下那張被蘇青重塑過的寬臉判若兩人。

  眼線翻了兩遍相冊。

  他把相冊舉到和陳從寒臉同高的位置,對照了三次。每一次對照都花了五秒以上。

  陳從寒全程面無表情。金框眼鏡的鏡片在路燈下反了一下光。他保持著日軍衛生少佐應有的傲慢和不耐煩,微微偏過頭,像是在嫌棄眼線浪費他的時間。

  眼線合上相冊。

  他後退一步,舉手示意拒馬兵放行。

  卡車駛過第六道封鎖線。

  積雪覆蓋的中央大街展開在前方。路燈下每隔五十米站著一組憲兵巡邏隊,灰色軍大衣在風雪中像一排排呆滯的影子。

  陳從寒把卡車開進三爺指定的接頭點——道外區一條堆滿廢木料的死胡同。


  後廂里傳來大牛悶哼了一聲。蜷縮太久了,輔助臂的液壓管路卡在了肋骨和器械箱之間,金屬件勒得他整條右側身體發麻。

  陳從寒揭下矽膠面具。冷空氣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像是被砂紙擦了一遍。

  他深吸了一口氣。

  哈爾濱的冬夜很黑。路燈的光到不了這條胡同。廢木料堆成的影子把整條巷子遮得嚴嚴實實。

  他的眼睛比這個夜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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