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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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青和老趙在地下室連軸轉了四十八個小時。

  液壓輔助臂的設計方案改了三版。第一版用嘎斯卡車減震器的液壓缸體做主驅動,但缸體太大,套在手臂上像綁了一根炮管。第二版把缸體車短了四厘米,換成彈簧鋼條做骨架,皮帶做固定。蘇青用左手在草圖上標註了每一個鉸接點的活動角度,老趙按圖車削。第三版是最終版——從肩部延伸至手腕,健側手臂的操控拉杆驅動患側手指的開合。傳動連杆用的是航空鋁材,老趙從廢棄的蘇軍彈藥箱上拆下來的。

  老趙兩天沒睡。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手指上的裂口被金屬粉末糊住了好幾層,但液壓缸體的氣密性被他做到了極致。每一道密封圈都是手工切割、手工打磨,貼合度誤差不超過半根頭髮絲。

  整套裝置重四公斤。

  比陳從寒此前報廢的那套柴油外骨骼輕得多。但啟動時有微弱的嘶嘶聲,液壓油在管路里流動的時候會發出極細的金屬摩擦音。

  「戰鬥中注意靜音。」老趙把輔助臂交到大牛手裡的時候囑咐了一句,「液壓管路怕水。別泡進河裡。」

  大牛接過輔助臂,在後山試用。

  第一次端波波沙的時候,液壓反饋來得太猛。輔助臂的拉杆行程設定偏短,導致右手手指在閉合的同時產生了一個向外的偏轉力矩,槍口甩了出去。波波沙的準星划過一棵白樺樹幹,在樹皮上啃出一道白色的痕。

  大牛罵了一句髒話。

  他蹲在雪地里,用牙齒咬住調節螺母,左手拿扳手,把拉杆行程延長了兩毫米。

  第二次。

  槍口穩住了。胸高位置。前握把壓在輔助臂的掌托上,後握把被液壓指箍鎖死。波波沙的重量通過輔助臂傳導到肩部的皮帶承重點上,分散了大部分負荷。

  大牛舉著槍瞄了十秒。

  第十一秒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不是手在抖——是液壓油在低溫下黏度增大了。零下三十度的空氣把缸體裡的潤滑油凍得像漿糊,活塞運動變得遲滯,手指的開合響應從零點二秒延遲到了零點八秒。

  差了零點六秒。在戰場上夠死三次。

  大牛一咬牙。他走回地下室,找蘇青要了一瓶低溫航空潤滑油。這瓶油是蘇青從實驗室的化學品架子上翻出來的,標籤上印著蘇聯空軍的鷹翼標誌,適用溫度範圍是零下六十度到零上一百二十度。

  他把液壓缸體拆開,把原來的潤滑油倒掉,灌入航空潤滑油,重新組裝。

  第三次。

  十五秒。二十秒。三十秒。

  槍口沒有偏移。手指開合正常。液壓缸體嘶嘶地響著,節奏均勻。

  大牛對著五十米外的樹樁扣下扳機。

  波波沙的七十一發彈鼓在三秒內傾瀉了二十發。彈著點集中在樹樁中心半徑十五厘米的範圍內。對於一條只有三成握力的廢臂來說,這個精度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大牛把波波沙放下來。液壓輔助臂的嘶嘶聲漸漸停止了。

  他站在雪地里,用左手摸了摸右臂上那套四公斤重的鋼鐵支架。鐵管和皮帶勒著他的前臂,在棉衣袖子底下隆起了一塊不規則的凸起。

  丑。

  但好使。

  與此同時,蘇青在藥劑室里為潛入哈爾濱準備全套偽裝物資。

  她用碘酒在一塊豬皮膜上調色,試了五種不同的濃度,最終選定了接近日本軍人膚色的那一種——偏黃,帶一點灰調。石蠟融化後澆在木質模具上做出加寬的顴骨和變方的下頜線,然後把豬皮膜貼上去,用外科縫合線固定邊緣。

  矽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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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給陳從寒試戴的時候,大牛走進來看了一眼,愣了三秒。

  「操。」大牛說,「認不出來。」

  蘇青沒理他。她退後兩步,歪著頭審視面具的效果。顴骨加寬之後陳從寒的面部輪廓完全變了形,原本線條硬朗的臉變得扁平而寬闊,配上金框眼鏡和假鬍鬚,和照片上那個滿臉胡茬的抗聯戰士判若兩人。

  她自己的偽裝更簡單。黑胡桃殼汁把頭髮染成栗色,捲髮棒在煤油燈上烤熱之後卷出波浪,配一身繳獲的日軍女性隨軍護士制服和紅色口紅。

  三爺通過哈爾濱的造假工坊趕製了兩套假證。

  陳從寒:關東軍第七三一部隊防疫給水部衛生少佐「渡場一郎」。

  蘇青:隨軍護士「山田千枝子」。

  證件包括軍官證、通行證以及關東軍醫務系統的特別通行章。用的紙和油墨都是從被擊斃的日軍軍官身上繳獲的同批次原料,印章是老趙用黃銅在車床上精車出來的,肉眼看不出區別。

  伊萬的任務定了。他將攜帶消音莫辛納甘和步話機,在哈爾濱外圍第二道封鎖線以南的一處鐘樓廢墟潛伏。鐘樓頂部能俯瞰兩公里範圍內的公路和鐵路,視野極佳。

  出發前一晚,伊萬把自己最好的菸絲分成了五份。

  三份給小泥鰍和兩個留守的老兵。一份給老趙。最後一份他猶豫了一下,放進了自己的彈藥包側兜。

  「留著路上抽。」他對自己說。

  凌晨三點。

  陳從寒、蘇青、大牛和二愣子上了嘎斯卡車。

  二愣子被塞進一個打了透氣孔的醫療器械箱裡。三條腿蜷在鐵皮箱底,鼻子對著透氣孔呼吸。它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微光,瞳孔依然是擴張狀態,沒有收縮的跡象。

  蘇青上車前做了一件事。她解開二愣子的項圈,在內襯裡縫了一小瓶嗎啡。瓶子只有小拇指指甲蓋大,用外科絲線縫死在皮革層和帆布層之間。

  「應急用的。」她對陳從寒說。

  陳從寒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卡車在凌晨四點四十分到達牡丹江公路的截擊點。一處彎道,兩側是齊腰深的灌木叢,視線被雪松遮斷。

  陳從寒用一棵倒在路面上的枯樹做路障。樹幹不大,一個人搬得動,但橫在路中間正好卡住兩個車輪的間距。

  二十分鐘後,第七班補給卡車的車燈從彎道那頭亮了起來。


  司機是個瘦小的日本兵。他跳下車搬樹的時候嘴裡罵罵咧咧的,聲音被風雪蓋住了一半。

  大牛從灌木叢里起來的速度很快。輔助臂在液壓驅動下精準地閉合右手,五根鋼製指箍抓住了司機的後領。

  司機連叫都沒叫出來。他被拽進灌木叢的時候腳後跟在雪地上劃出了兩道弧形的溝。

  陳從寒把氯仿手帕捂上去。司機的身體軟了,但還沒完全失去意識。蘇青補了一針長效鎮靜劑,推進去的時候針頭在司機頸側的肌肉里停了三秒,確保藥液完全注入。

  三個人把卡車後廂的貨物重新歸位。

  醫療器械箱和藥品箱之間清理出了三個空隙。大牛蜷進最大的那個空間裡,輔助臂的液壓缸被棉花裹了三層,消除異響。蘇青和陳從寒分別躲進另外兩處。

  二愣子的器械箱被放在最底層。

  陳從寒在貨物頂部撒了一層磺胺藥粉。白色的粉末在箱蓋和帆布之間形成了一層刺鼻的氣味屏障,足以掩蓋人體和犬類的味道。

  卡車熄火。

  等了十五分鐘。沒有異常。

  陳從寒從後廂翻到駕駛室,戴上日軍駕駛員的棉帽和口罩。帽子太小,他把帽檐壓到眉毛以下。口罩遮住了半張臉。

  打火。掛擋。鬆手剎。

  豐田KB的發動機在寒風中咳嗽了兩聲,然後穩定下來。

  卡車駛向哈爾濱。

  第一道封鎖線在二十七公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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