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鐵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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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備戰的頭三天過得像嚼砂子。

  老趙在地下室的車床前彎了一整夜的腰,手指裂口裡滲出的血被銅屑糊住,變成一層暗褐色的硬殼。他左手邊擺著陳從寒畫的改良火箭筒剖面圖,右手邊堆著從嘎斯卡車上拆下來的減震器零件。防彈背心的芳綸纖維替代品還沒著落,他只能先用帆布和橡膠層壓,一件一件地縫,每縫完一件就拿錘子敲敲接縫處,聽聲音判斷密封度。

  蘇青在隔壁的藥劑室里研究FNR樣本。顯微鏡片上,芬里爾的肌肉纖維在福馬林里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整齊排列,像是被機器織出來的網格。她用左手在筆記本上記錄數據——右肩的石膏把她整條右臂固定在胸前,翻頁都得用牙咬。

  老趙的步話機在這天下午響了。

  不是蘇軍的頻道。是黑市渠道上的聯絡人。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噪音,但關鍵信息足夠清晰。

  「近衛修一沒死。」

  老趙放下手裡的銼刀,把步話機音量擰到最小,湊到耳朵邊聽。

  「右膝粉碎性骨折,坐輪椅。沒被撤職。相反——晉升了。」

  老趙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

  「關東軍情報總監。特高課和憲兵司令部全歸他管。代號'棋手'。」

  步話機里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

  「他把哈爾濱封了。」

  老趙關掉步話機,擦了擦手上的銅屑,一瘸一拐地走上樓梯,去找陳從寒。

  陳從寒在地下室最裡面那間石屋裡看地圖。石台上鋪著延安傳來的731總部地形圖,邊角用四顆子彈殼壓住。他聽完老趙的匯報之後沒有說話,把步話機接過來自己又確認了一遍。

  蘇青在當天晚上破譯了延安地下渠道傳來的加密電報。電報用的是三重替換碼,她花了四個小時才還原成明文。

  「鐵桶陣」。

  這是近衛修一給哈爾濱全城封鎖行動起的代號。

  蘇青把破譯結果攤在石台上,用鉛筆在地圖上一圈一圈地畫。六道同心圓封鎖線,由外至內層層收緊。

  第一道,步兵。普通拒馬和重機槍,攔截平民和散兵。

  第二道,憲兵。證件檢查,盤問駕駛員。

  第三道,特高課便衣。逐車搜查貨物清單。

  第四道,德式紅外探測組。熱源掃描。

  第五道,731防疫隊。血液採樣。

  第六道,近衛修一的直屬親衛。相冊比對。

  「所有進出城人員。指紋比對,倫琴射線儀器檢查,血液採樣。」蘇青的鉛筆尖在第五道封鎖線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空中每兩小時一次偵察機巡邏。」

  她抬頭看陳從寒。

  「這整個鐵桶陣的核心目標只有一個。」

  「阻止你再進哈爾濱。」

  陳從寒在地圖上標註完六道封鎖線的分布之後,靠在石壁上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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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在門口啃凍黑麵包,聽到「鐵桶陣」三個字的時候嘴裡的麵包渣噴了出來。他用獨臂拍了拍胸口,瓮聲瓮氣地開口:「連長,我上次進城走的下水道——」

  「封了。」陳從寒打斷他,「近衛修一吃過虧。所有地下通道入口,焊死的焊死,灌混凝土的灌混凝土。」

  「那偽裝呢?上回蘇青做的那套面具——」

  「沒用。指紋和血液是生物識別。面具能改五官,改不了指紋和血型。」

  大牛不說話了。他把剩下的半塊黑麵包塞進嘴裡,使勁嚼了幾下,吞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

  石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在穿堂風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和老趙在隔壁車間裡銼金屬的沙沙聲。

  深夜。

  蘇青端著一碗熱粥走進陳從寒的房間。說是房間,其實就是一張木板床和一隻彈藥箱。彈藥箱當桌子用,上面鋪著那份畫滿鉛筆圈的地圖。

  陳從寒坐在床沿上,背靠石壁,盯著地圖發呆。

  蘇青把粥放在彈藥箱上,在他旁邊坐下來。

  她沒有催他。她看了一會兒地圖,然後伸出左手,食指點在第三道封鎖線上。

  「封鎖越嚴密,守軍越多。」

  陳從寒沒動。

  「六道封鎖線意味著數千名駐防人員。」蘇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數千人需要每日補給。食物,燃料,彈藥,醫療物資。」

  她的食指從第三道封鎖線上滑過,停在通往城外的公路上。

  「運輸車輛。」

  她轉頭看陳從寒。

  「鐵桶上唯一無法焊死的窟窿。」

  陳從寒抬起頭。

  「你的意思是——不從外面往裡鑽,讓鐵桶自己把我們'吃'進去。」

  蘇青點頭。她從大衣內兜里掏出另一份情報,展開在地圖旁邊。這是延安傳來的第二份密電,內容是近衛修一為維持鐵桶陣日常消耗而建立的後勤補給體系。

  「每天十二輛軍用補給卡車。從牡丹江方向進城。運載米麵、燃油和醫療器械。」

  她的指尖在第三道封鎖線的檢查站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些卡車經第三道封鎖線時,只需出示運輸令狀和車輛編號牌。不做人員檢查。」

  陳從寒盯著那條從牡丹江通往哈爾濱的公路看了十幾秒。

  「哪一班?」

  「第七班。凌晨五點。運載醫療器械和藥品的豐田KB卡車。」

  蘇青把情報紙折好,塞回內兜。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外科醫生特有的精確。

  「牡丹江段公路上截獲這輛卡車,把人藏在貨物中間,隨車進入第三道封鎖線內部。進城後棄車,轉入安全屋。」

  「安全屋呢?」

  「麵包房老伊戈爾的網絡被打爛了,但三爺的人還在。」

  陳從寒站起來。左腿碰到床沿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只是一閃而過。

  「潛入人員。」

  他走到彈藥箱前,拿起粥碗又放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和你。情報核心。」

  蘇青沒有反對。

  「伊萬。留在城外。消音莫辛納甘和步話機,第二道封鎖線以南的制高點潛伏。監控巡邏節奏,撤退時提供掩護。」


  「大牛不去。」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石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層。

  大牛的右臂。自從在列車上被天照死士的刀片貫穿之後,握力只恢復了三成。別說端波波沙,穩定持握一把手槍都做不到。

  陳從寒沒有多解釋。他彎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但他沒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

  他不知道大牛站在門口多久了。

  門框裡那個影子很大。獨臂的輪廓在走廊的微光里像一截斷掉的樹樁。

  大牛沒有敲門。他直接走進來,獨臂拍在彈藥箱上。彈藥箱裡的子彈嘩啦啦響了一聲,粥碗差點翻倒。

  「連長。」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底部擠出來的。

  「我跟著進城。」

  陳從寒放下粥碗,轉身看他。

  「哈爾濱是我仇人待的地方。」大牛的獨眼通紅,「老柴頭死在那條路上。小孟死在那條路上。還有——」

  他沒有說下去。但他的眼睛往懷裡看了一下。那隻燒焦的布老虎還揣在棉衣內側。

  「你那條胳膊還能端槍嗎?」

  大牛沉默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臂。手指試著攥了一下拳頭,指節動了,但幅度很小,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住了。這隻手曾經能把一個成年男人從地上拎起來。現在連一把魯格P08的後坐力都承受不住。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退縮。

  蘇青在一旁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有個辦法。」

  她從石屋裡出去,過了兩分鐘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繳獲的731實驗記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被折過很多次。

  「這份記錄描述了一種液壓傳動的輔助裝置。731用它來約束實驗體。」她把記錄放在彈藥箱上,用左手翻到標註了圖解的那一頁,「如果反過來使用——設計成一種外掛在手臂上的液壓輔助支架——」

  她看向陳從寒。

  「讓老趙和我一起做。」

  陳從寒看了她三秒。然後看向大牛。

  「做。三天內出成品。」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你要是能用那玩意端起波波沙,你就跟著來。端不起來,你留在修道院看家。」

  「聽明白了?」

  大牛的獨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他用力點了一下頭。點頭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脖子上的筋都抻斷。

  他轉身走出去。釘底軍靴踩在石階上,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在砸釘子。每一步都在石壁間迴蕩很久。

  石屋裡又安靜了。

  陳從寒站在彈藥箱前面,低頭看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粥。

  他伸手端起來,一口喝乾了。

  蘇青倚在門框上。走廊的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條很細的亮邊。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彎的幅度很小,轉瞬即逝。但確實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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