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夜叉的暗影與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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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是從傍晚開始變的。

  陳從寒站在修道院二樓的窗口,看見西北方向的雲壓下來了一截。不是普通的陰天——那層雲是鉛灰色的,底部翻卷著,像一塊被揉皺的鐵板正緩慢碾過來。

  氣溫在半小時內跌了十二度。

  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一股鐵鏽味,乾冷,刮在臉上像砂紙。他用紗布裹著的左手按住窗框,指尖沒有知覺,但骨頭在疼。那種悶疼從掌骨的縫隙里往外鑽,提醒他凍傷還沒好利索。

  「伊萬。」

  對講機里傳來一聲沙啞的應答。

  「樹線那把刀還在?」

  「在。沒人動過,絲帶吹歪了,指向東南。」伊萬的聲音被風噪切碎了幾個音節,「雪要來了,大的。我他媽的眉毛都結冰了。」

  陳從寒沒接話。他盯著窗外的天際線,鉛灰色的雲團已經壓到了白樺林的樹冠上方,像一隻合攏的巴掌。

  暴風雪。

  西伯利亞冬天最凶的那種。

  「回來。」他說。

  「盯不盯了?」

  「回來。這種天,三百米外你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槍栓合攏的聲響。伊萬開始撤了。

  陳從寒轉身下樓。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沉悶而急促。他經過走廊的時候,瞥了一眼醫療室的門——虛掩著,煤油燈的黃光從門縫漏出來,映在對面牆上晃了晃。

  蘇青在裡面。

  他沒停。

  ---

  地下室的溫度比地面高十五度。車床還在轉,銅屑飛出來的弧線在煤油燈下劃出一道道金色的細絲。老趙弓著腰趴在工位上,卡尺夾著彈殼的腰部量了一遍,讀數點了點頭,碼進木箱。

  「趙叔。」

  老趙回頭,鏡片上全是銅粉。

  「暴風雪來了,發電機今晚全功率撐著。柴油還夠幾個小時?」

  老趙擦了擦手,掰著指頭算。「主機油箱滿的,備用桶還剩三個。撐到明天中午沒問題,就是焊接工序不能停——闊劍雷的電發火引信還有最後七枚沒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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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焊。」陳從寒走到鑄造台旁邊,看了一眼大牛的工位。

  大牛不在。檯面上擱著半成品的弧形鐵殼和一把五斤重的鍛錘,錘面還是熱的。

  「大牛呢?」

  「說去後院劈柴了。」老趙推了推眼鏡,「那小子鐵打的,四十八個小時沒睡,愣是不肯歇。」

  陳從寒沒評價。他從工位角落拿起那捲油紙包好的達姆彈,打開數了一遍。四十七發。他抽出五發裝進彈藥包的前兜,剩下的重新包好推回去。

  莫辛納甘靠在牆角。他拎起來,拉開槍栓檢查了彈膛,把一發達姆彈推了進去。

  槍栓前推。上鎖。

  咔嗒。

  ---

  暴風雪在九點鐘降臨。

  不是漸進的。是一堵白色的牆從西北方向整個砸過來。

  風速在三分鐘內飆到每秒二十八米。修道院的屋頂瓦片被掀飛了兩塊,砸在院子裡碎成齏粉。窗戶的玻璃在風壓下彎曲,發出牙酸的吱嘎聲。白樺林的方向徹底消失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白茫茫的雪粒像彈幕一樣橫著掃過來,打在石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能見度不足五米。

  伊萬在暴風雪完全落下來之前滾進了修道院大門。他渾身裹著一層白殼,眉毛和胡茬上結著冰碴子,波波沙的槍管灌滿了雪。

  「外圍樁子全被埋了。」他甩掉手套,十根手指凍得通紅,指節彎不過來,「鐵絲網上掛的罐頭盒也聽不見了——風聲太大。」

  陳從寒站在門廊里沒說話。他側著頭,像在聽什麼。

  風聲。

  只有風聲。

  嗚嗚嗚嗚——像一群餓了三天的狼蹲在屋頂上嚎。

  他閉上眼睛。

  系統界面在視網膜後方亮了一瞬。危機直覺的進度條從橙色跳到了深紅,但沒有彈出具體方位的提示。

  不是沒有威脅。是暴風雪的環境噪音太大,系統採集不到有效數據。

  他睜開眼。

  「加哨。走廊兩端各一個,屋頂不用上了,這種風上去人會被吹飛。地下室入口留大牛。」

  伊萬點頭,轉身去安排。

  陳從寒最後看了一眼院子。白色的雪幕遮天蔽日,什麼都看不見。他把莫辛納甘從右肩換到了左肩,紗布裹著的手按在槍托上,那層布已經被汗洇濕了。

  他轉身往地下室走。

  二愣子蹲在石階頂端。三條腿的黑狗縮成一團,耳朵朝著牆壁。不是朝外——朝牆壁。左耳貼著石頭,右耳豎起來,嘴角微微翻開,露出半截犬齒。

  它在聽。

  不是聽風。

  是聽石頭後面的東西。

  ---

  十公里外。冰河。

  風雪把一切都蓋住了。

  冰面下的水是黑色的。不是深藍,不是墨綠,是那種連光都吞不進去的純黑。水溫零下一點七度,流速每秒零點三米,冰層厚度四十二厘米。

  冰層下方十五厘米處,有東西在動。

  五個黑影。

  前後間距一米二,單縱隊,貼著冰層底面匍匐前進。防水橡膠服緊裹全身,黑色的膠面在水中沒有任何反光。背後的循環呼吸器不冒氣泡——廢氣通過鹼石灰過濾管被重新吸收,水面上什麼都看不見。

  打頭的那個體型比其他四人矮了半個頭。右眼的位置,橡膠面罩下壓著一塊黑色眼罩,固定帶勒進膠皮里。左眼在水中睜得很大,瞳孔是淺灰色的,像狼的眼睛。

  鬼塚。

  他的左手捏著一根尼龍繩,繩子連著身後四個人。右手握著一把短柄苦無,刀身沒有開刃的那種亮光——刃面塗了啞光黑漆,血槽里填滿了凡士林,防止金屬在低溫下粘住皮膚。

  他停了。

  左手打了一個手語。拳頭握緊,食指和中指伸出,朝上方點了兩下。

  到了。

  五個人同時翻身,背部朝上,面罩貼著冰層底面。鬼塚從腰間抽出一根鋼釺,釺尖抵在冰面上,手腕發力。沒有聲音。鋼釺的尖端是特製的螺旋刃口,旋入冰層的時候只有細微的震動,連水波都不起。

  三十秒。鋼釺穿透了冰層。

  一股冷風從孔洞灌進來,鬼塚的左眼在水中微微眯了一下。他把嘴湊到孔洞邊緣,聽了五秒鐘。

  風聲。

  只有風聲。

  嘴角的弧度在橡膠面罩下撐出一道摺痕。

  他收回鋼釺,從胸前的防水袋裡取出絕緣鉗。鉗口包著厚厚的硫化橡膠,咬合面帶鋸齒。

  他朝身後打了最後一個手語。

  五根手指張開,然後攥緊——殺。

  ---

  修道院後院。

  大牛光著上身蹲在柴堆旁邊,獨臂夾著一根碗口粗的樺木,鍛錘舉過頭頂,一錘劈下去,木頭從中間裂開,斷面冒出白色的木屑。

  風把木屑刮到了他的臉上,粘在汗水裡。

  他站起來,把劈好的柴碼在牆根。轉身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後院圍牆外的那根電線桿。

  電線桿上的高壓電纜在風中晃蕩,積雪從線纜上被甩下來,打在地上無聲無息。

  他盯了兩秒。

  沒什麼。

  他彎腰去拿下一根木頭。

  燈滅了。

  不是閃了一下再亮。是所有的燈同時滅了。地下室的、走廊的、醫療室的、門廊的。修道院像被人從內部拔掉了心臟,所有的光、所有的嗡鳴聲在同一個瞬間消失。

  柴油發電機的轉速從一千八百轉驟降到零。曲軸的慣性還在轉最後一圈,金屬軸承發出一聲拖長的呻吟,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然後是徹底的黑。

  徹底的靜。

  只剩風聲。

  大牛的獨臂攥緊了鍛錘。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極限,什麼都看不見。左側太陽穴的血管跳了兩下。

  他張嘴。

  沒喊。

  因為他聽見了。

  從圍牆外面傳來的聲音——很輕,比風還輕。不是腳步聲。是布料和雪面摩擦的聲響,像一條蛇從雪殼上滑過去。

  然後第二道。第三道。

  不是一個人。

  大牛把鍛錘的握柄換到嘴裡咬住,獨臂摸向腰間的駁殼槍槍套。

  搭扣彈開的聲音被風蓋住了。

  他的手指剛碰到槍柄——後院圍牆的頂端,一個黑色的輪廓無聲地翻了過來。

  沒有腳落地的聲音。

  像一團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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