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鐵與火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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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尉最後一個鑽出門縫。

  他的軍帽不知道掉在哪了,頭髮貼在額頭上,被冷汗粘成一綹一綹的。靴底踩進門外的積雪,打了一個趔趄,左手撐住圍牆才沒摔倒。六名憲兵已經跑出去二十多米了,公文包在腿邊晃蕩,皮質搭扣沒合上,藍色鋼印的封皮從縫裡翻出來。

  沒有人等他。

  中尉咬著牙往外走。經過門檻的時候,腳底踩到了什麼東西——那捲紅色封條被風吹到了門口,攤在凍土上,「查封」二字朝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沒彎腰。

  他跨過去了,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成小跑。大衣下擺拍打著膝彎,靴底在凍雪上踩出碎裂的聲響,像有人追在後面拍巴掌。

  陳從寒站在院子裡沒動。莫辛納甘的槍托擱在右胯上,紗布裹著的左手揣在口袋裡,目光越過圍牆,看著七個人的背影在白樺林前的小路上越縮越小。

  二愣子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向西北。

  三百二十米外的樹線缺口裡,那個垂直的影子不見了。

  不是走了。是蹲下去了。

  陳從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伊萬。」

  對講機里傳來伊萬的聲音,低沉,帶著西伯利亞口音:「看到了。剛縮回去。沒帶長槍,左腋下有包,像圖囊。」

  「幾個人?」

  「一個。」伊萬頓了一秒,「是故意讓你看見的。」

  陳從寒把目光從樹線上收回來。他沒有追,也沒有派人過去。

  「盯死。超過兩百米就放,低於兩百米——開槍。」

  對講機里傳來一聲短促的咔嗒,是伊萬拉槍栓的聲音。

  ---

  大牛從一百米外的木樁那邊走回來,獨臂拎著那扇被達姆彈打穿的豬肉,碗口大的空腔朝天,碎骨和肉泥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粉色。

  他走到門口,低頭看見了那捲封條。

  腳抬起來。

  踩下去。

  鑄鐵釘底的軍靴碾在凍土上,紅色的紙面被輾成碎片,藍色鋼印從中間裂開,「查」和「封」被碾進泥里,再也拼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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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腳,鞋底上粘著半片紅紙。他抖了抖,紅紙飄落,被風捲走了。

  修道院裡頭傳出聲音。

  先是一個人拍了一下手。然後是兩個,三個。靴底跺地的聲音和巴掌聲混在一起,從走廊里傳出來。新兵們擠在門廊後面,有人把拳頭捶在牆上,有人拿槍托砸地板。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種粗糲的、帶著喉音的吼叫。

  不整齊。不好聽。

  但每一聲都砸在胸腔上。

  大牛把豬肉扔在門口台階上,斷臂那側的繃帶末端被風吹得晃蕩。他轉過身,面朝走廊里那些黑灰滿面的年輕臉,少了一顆犬齒的嘴咧開來,鉛粉塗滿半張臉。

  他舉起鍛錘,朝天砸了一下空氣。

  吼聲炸了。

  ---

  陳從寒沒有在前院停留。

  他沿石階走回地下室的時候,車床已經轉起來了。銅屑從車刀下飛出來,捲成細絲堆在鐵盤裡。老趙的背弓著,卡尺夾著彈殼量了一遍,讀數合格,碼進木箱。

  陳從寒在他旁邊蹲下來,右手從彈藥包里拿出剩餘的四十七發達姆彈頭,用油紙包好,推到工位角落。

  「這批彈頭的加工參數,我畫了簡圖。」他把一張折過兩道的紙攤在檯面上,鉛筆線條清晰,標註精確到0.1毫米,「十字溝槽深度0.8,角度九十度,銼平面不超過兩毫米。砂輪打磨完之後刻刀走兩遍,不能有毛刺。」

  老趙接過來,對著燈看了三秒。

  「做多少?」

  「每天二十發,只裝狙擊彈。」陳從寒站起來,聲音壓低了半度,「這東西配發名單我來定——狙擊組、突擊手,其他人不碰。」

  老趙抬頭看他一眼,什麼都沒問。銅屑粘在他下唇上,被他用舌尖舔掉。他把圖紙折好,塞進襯衣口袋,轉身又把車床搖上了。

  主軸的嗡鳴重新充滿地下室。陳從寒沿著通道往深處走,經過蘇青的實驗台。酸霧已經散了大半,鐵架台上的搪瓷碟里碼著分裝好的發射藥,遊標卡尺擱在天平旁邊,量杯洗過了,倒扣在棉紗上。

  台面很整齊。人不在。

  他沒有往醫療室的方向看。

  ---

  通道最裡頭,大牛的鑄造爐還燒著。爐膛的溫度維持在四百度上下,坩堝架在爐口,鉛液的銀灰色表面微微發顫。大牛赤著上身蹲在旁邊,獨臂夾著鑄模往鉛液里浸,一枚一枚地鑄彈芯。

  陳從寒從大衣內襯裡掏出第二張紙。

  這張比達姆彈的圖複雜得多。對摺了四道,展開後有半張報紙那麼大。鉛筆的線條在紙面上拉出精密的投影——弧形的外殼剖面、內層炸藥填充區、外層鋼珠排列圖、底部的M57型起爆器接口、三腳支架的展開角度。

  每一條標註線都帶著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

  大牛瞟了一眼,目光在弧形外殼上停了兩秒。

  「闊劍?」

  「土製平替。」陳從寒把圖紙鋪在鑄造台上,手指點著外殼的弧度線,「正規M18用凸面聚能原理,六十度扇面投射七百枚鋼珠,五十米內活物清零。咱們沒有C4也沒有精密模具——但有蘇青配出來的塑膠炸藥和廢鐵皮。」

  他用指甲在圖上劃了一條線:「外殼用繳獲的日軍彈藥箱鐵皮,手工卷弧,弧度半徑十八厘米。內襯一層塑膠炸藥,厚度兩厘米。外層排鋼珠——不夠就用廢螺母、鐵釘、軸承滾子。牛皮膠粘合,太陽曬不干就烘爐上烤。」

  大牛放下坩堝,獨臂撐著膝蓋站起來。身高一米九的身板在低矮的地下室里弓著,胸腹的舊傷疤在爐火映照下像一片燒焦的樹皮。

  「起爆?」

  「電雷管引爆。」陳從寒從口袋裡掏出一截電線和一顆蘇制電雷管,擱在大牛手心裡,「拆日軍信號彈的點火具改裝,接上老趙車出來的銅觸點,手動起爆器用拆下來的步話機按鈕改。簡單,粗暴,管用。」

  大牛的獨臂攥著電雷管掂了掂。五斤重的鍛錘擱在爐沿上,錘面沾著鉛渣和黑灰。他歪頭看了看圖紙上的鋼珠排列密度。

  「一枚殼子要多少珠子?」

  「六百到八百顆。直徑六毫米以上。」

  大牛吸了口氣。然後吐出來。

  「上萬顆。」

  「蘇軍靶場廢彈殼熔了重鑄。鉛彈芯化了澆模,銅殼體拿去老趙那兒車彈殼——鉛渣和銅渣別扔,鑄成珠子。廢螺母拿錘子砸碎,六毫米以上的留,以下的回爐。」

  大牛沒再問。他把電雷管別進腰帶里,彎腰從牆角拽出一隻彈藥箱。箱蓋上印著日文,鐵皮被磕出好幾道坑。他拿起鍛錘,一錘砸在箱體的焊縫上,鐵皮從接口處裂開,露出裡面暗灰色的金屬面。

  他扯下第一塊鐵皮,擱在鑄造台上,用錘頭敲了敲,聽聲音。

  「鐵質還行。薄了點。」

  「雙層卷。」陳從寒轉身往石階走,「第一批三十枚,三天內交貨。」

  他走到第三級石階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聽。

  車床在轉。鉛爐在燒。大牛的錘子已經砸在鐵皮上了,金屬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地下室里迴蕩,帶著一種原始的節奏——砸、翻、量、砸。

  他上了石階,靴底和石板之間的摩擦聲一級一級遠去。

  ---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裡,修道院地下室沒有熄過燈。

  老趙的車床日夜不停,彈殼的日產量從兩百枚爬到三百五,銅屑在鐵盤裡堆成了小山。蘇青在第二天清晨就推開了醫療室的門,右手戴著那副暗灰色手套,指腹的砂紙紋路咬住了攪拌棒。她站在鐵架台前,把雙基發射藥一碟一碟稱好分裝,白大褂的腰帶勒得緊,彎腰的時候布料從腰際往下繃出弧線,軍褲褲管貼著膝上的肌肉紋路。她的嘴唇還是乾裂的,但手不抖了。

  大牛幹了四十八個小時沒合眼。獨臂鍛錘砸出來的弧形鐵皮碼了三排,每一片都被他用手指彈過聲音、量過弧度。塑膠炸藥是蘇青熬夜和出來的,麵團一樣的灰白色塊狀物被他用鐵鏟抹進鐵殼內襯,厚度兩厘米,不多不少。

  然後是鋼珠。

  上萬枚六毫米的鋼珠和廢螺母碎片鋪在檯面上,大牛用牛皮膠一顆一顆粘在炸藥外層。獨臂攥著鑷子,指尖沾滿膠漬,每顆珠子之間的間距他用肉眼目測,誤差不超過兩毫米。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枚闊劍雷的起爆器接通。

  三十枚弧形鐵殼整齊地碼在木架上,每一枚的正面都用紅漆刷了一行字——「朝向敵方」。

  陳從寒從石階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卷電線和那台天線斷裂的步話機。他把步話機拆開,抽出裡面的按鈕開關,焊在兩根銅線的接頭上。

  簡易起爆器。

  他把起爆器接在第一枚闊劍雷的電雷管上,抬頭掃了一眼地下室里的所有人。

  老趙靠著車床擦汗。大牛蹲在鉛爐旁邊,胸口的黑灰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舊的。蘇青站在鐵架台後面,手套的指尖沾著火藥灰,白大褂的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鎖骨下方那枚乾涸的血漬印已經被汗水洇開了邊,化成更淡的一圈。

  陳從寒把一枚闊劍雷翻過來,背面的鐵皮上映著煤油燈的黃光。

  「這東西擺在陣地前三十米,朝著敵人的方向。」他的手指划過鋼珠排列面,「按下開關,六百顆鋼珠六十度扇面噴射。五十米之內,站著的——不管穿什麼——全部報銷。」

  他把闊劍雷放回架子上,站起來。

  「從今天開始,獨立大隊不是只有槍的隊伍了。」

  地下室安靜了兩秒。

  然後大牛把鍛錘砸在鑄鐵台上,五斤重的鐵疙瘩砸出一聲悶響,整個地基跟著顫了一下。

  沒有人說話。不用說。

  三十枚闊劍雷、五百發復裝子彈、四十七發達姆彈。兵工廠的第一批貨,在修道院的地下室里碼成了三排。

  陳從寒背上莫辛納甘,從側窗翻出修道院。

  二愣子跟在後面,三條腿踩著積雪無聲。

  月光穿過雲層,照在白樺林的樹線上。三百二十米外,那個缺口裡的影子已經不在了。

  但雪面上多了一樣東西。

  二愣子先聞到了。鼻翼翕動兩下,後背的毛根根豎起來,嘴角翻開,露出牙齦。

  陳從寒舉起望遠鏡。

  月光下的雪面上,一把日本軍刀插在凍土裡,刀柄上繫著一條白色絲帶。絲帶在風中飄著,上面用墨汁寫了兩個字。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刀柄上的字是——

  「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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